第十二章 殺機

辦刻求慌忙向前看去,隱約中又聽鼓聲再起,雖是微弱,但不知為何,一顆心也隨著那鼓聲起伏。

鼓聲快心跳則快,鼓聲慢則心跳緩,心口更隱約有刺痛之感。

冉刻求駭異萬分,知道若是這麼下去,只要鼓聲急如密豆,他心跳也如此快捷,很快就要吐血身亡。

他雖走南闖北,但從未碰到這般險惡之事,簡直非人力能夠抗拒,慌忙向孫思邈看去,暗叫先生救我。

孫思邈見他望來,左手握拳,右手一搭,做了個奇怪的手訣。

冉刻求生死關頭明白孫思邈用意,立即雙手如孫思邈般做訣。

說來奇怪,他手訣一成,就感覺心口刺痛感輕了很多。不待多說什麼,孫思邈手一動,將冉刻求雙腿又盤了個姿勢。

冉刻求只感覺孫思邈拿他兩條腿當作麵條任意揉捏,這一盤,雙腿幾乎折斷,差點大叫起來,不等他叫出口來,孫思邈又在他嘴上輕拍一掌,示意他收聲。

冉刻求盤腿掐訣閉口收聲後,心跳立即緩了很多,似乎那鼓聲也影響不了他什麼,不由暗自稱奇,卻不知什麼道理。

嘯聲突頓,鼓聲未停。黑暗中那人冷笑道:「孫思邈,你真以為憑天師傳下來的三關訣,就可對抗我的七傷術嗎?」

孫思邈緩慢吸氣道:「鼓月奪魄,七傷滅身,閣下原來是天師道下高人。只可惜道術雖高,見識卻不高,在下若有阿那律,怎會被閣下所制?在下若沒有,閣下豈不是濫殺無辜?」

暗中那人突然放聲大笑道:「你以為憑三關小術就能教訓我,未免太過不自量力。」話音才落,鼓聲嘯聲均停,卻有奇異的竹哨聲起。

孫思邈陡然變色。

冉刻求根本聽不到二人的對話,看不到暗中的情形,只是留意孫思邈的臉色,見狀慌忙向前看去,背脊陡然冒起一股涼意。

只見前方黑暗處突然有草浪起伏。

這時晚風微弱,那草浪起伏卻是因為其中湧出了許多條蠕動的黑影。

那黑影大小不一,大的像是青蛇,小的卻像蠍子、蜈蚣、四腳蛇之類,只因隔得較遠,看不分明。

可不到片刻工夫,那草浪已接近樹下,眼看就要向樹上爬來,冉刻求心中發毛,幾欲作嘔,就想跳下樹去逃命。

就聽黑暗那人笑道:「孫思邈,三關內返,內念不發,外念不入。你雖觀物於無物,但毒蟲上身,我不信你能守得住三關……」

他話音未落,天地間陡然有輕嘯傳出,如雛鳳清鳴,天籟音起。

嘯聲才起,孫思邈腳下用力,竟借樹枝彈力,從樹上一躍而起,飛撲西方。

冉刻求一見孫思邈出手夭矯如龍、熱血沸騰,幾乎要大叫個「好」字。

可他非但沒有叫出這個好字,一顆心反倒沉了下去。

孫思邈撲的並不是他一直望的方向,也就不是黑暗中那人所在的方向!

生死之間,孫思邈如此做法,難道是想逃?

孫思邈逃了,他冉刻求怎麼辦?

念頭如閃電,冉刻求眼眸還是被孫思邈身法所帶,就見孫思邈一撲之下,眼看就要衝入黑暗之中……

黑暗那人突然道:「好!」那平淡的聲音中帶了分急迫,卻正是從西方傳來。

聲未落,天空突有磷火閃動,那一剎,竟有十數點磷火從暗中飛出,正擊向孫思邈下落的方向。

冉刻求不知敵人怎麼會突然換了方向,見狀也知道孫思邈完了。

孫思邈氣已盡,畢竟不是飛鳥,還是要落地。那人算準了孫思邈此舉,先前驅毒物來攻不過是個幌子,這一次才是要想置孫思邈於死地。

方才那一點磷火就讓方圓丈許草木皆枯,這十數點磷火打在身上,還不讓孫思邈當場氣絕?

磷火無一落空,盡數打在孫思邈的身上……

冉刻求心中一冷,陡然感覺情形曾經見過,睜大了雙眼。

果不其然,袍子倏然而燃,袍子下卻有暗影一道,未及落地時電閃穿出,那人正是孫思邈。誰都不知道他如何能在空中轉折,卻見他手一揚,手中樹枝沒入了黑暗。

那樹枝如劍,瞬間撕裂了天地間的黑暗。

冉刻求在樹上見到孫思邈那一式,只感覺如堂堂正正之師卻用奇詭之兵,脫口大叫:「著!」

黑暗中一聲悶哼傳來,長嘯陸出,卻是向西方遁去。

孫思邈卻不停留,霍然向南撲去。

他知道敵手極為高明,用的是音遁之法,音在西方,人卻向南方逃走。方才黑暗之人一直都在西方,只是採用音遁法,讓他們誤以為聲音是從前方傳來,若是旁人衝向那聲音來處,正中了黑暗之人的暗算。

孫思邈方才閉目傾聽,就是在查對手的方位。他不信聲音來源,卻信自己內心的判斷。

果不其然,前方有黑影暴竄,轉瞬已逃出十數丈開外。

孫思邈駭然對方身手高強也是超乎他想像,中了他一劍後還能有這般敏捷,知道今晚若不借機抓住此人,只怕再鬥此人,就要花十倍的氣力。

微微吸氣,正要追擊,就聽到前方樹上突有琴聲。琴聲微弱卻縈繞,瞬間追到逃竄那人的身前。

荒山野嶺中,怎麼會有人彈琴,如何會有琴聲?

電閃之間,孫思邈想到什麼,立即喊道:「不要!」

不是琴聲,而是劍吟。

劍是一柄會發琴聲的劍,出劍的人卻是慕容晚晴。

她怎麼會來到此地?

琴聲陡震,「鐺」的一聲大響,如金戈烽冷。

慕容晚晴隱忍多時,出劍算計精準,一劍刺在黑暗之人身上,本以為會將那人刺穿,不想卻如刺在鋼板之上,忍不住一愣。那人再哼一聲,嚮慕容晚晴看了眼。

只一眼,慕容晚晴就感覺墜入陡崖深谷之中,一時間竟全身發軟。

那人雙眸亮得異乎尋常,似帶著一股魔力,讓人一眼望去再難移開。

心中大駭,慕容晚晴立咬舌尖,神志略清,橫劍爆退。她應變也是極快,知道這人控制住她的心神,下一步恐怕就要出手斃了她。

果然那人一眼望來,隨即立掌如刀,擊向慕容晚晴的脖頸,卻被她躲過。

那人指尖擦慕容晚晴鼻尖而過,忍不住驚咦一聲。

剎那間,那人已知要殺慕容晚晴最少還要兩招,但兩招過後能不能逃得過孫思邈的追擊,卻是未知之數。

他是心高氣傲之人,這次來找孫思邈本勢在必得,不想孫思邈本事竟深不可測,遠超乎他的想象,一招失算,勝負難料,他不想冒險搏命。

轉念之間,手一揮,一顆黑丸擊在地上,瞬間冒起了一道濃煙。

濃煙擴散得極快,剎那間瀰漫了方圓數丈,那人哂然一笑,笑聲竟也如濃煙般重重疊疊、四面八方地蔓延開去,濃煙消散,笑聲已歇,那人卻已不知了去向。

濃煙才起,慕容晚晴就要衝過去,孫思邈及時趕到,一把將她抓住,不進反退,避開了濃煙。

慕容晚晴急道:「你做什麼,我是在幫你!」

孫思邈輕嘆一口氣道:「你若進了這煙霧中,只怕全天下的人都幫不了你了。」

慕容晚晴微怔,立即醒悟過來,問道:「煙有毒?」

不待孫思邈回答,已見到濃煙過處,草葉均變黃枯萎,不由駭然失色,跺腳道:「那你還不快追,讓這妖孽跑了,只怕後患無窮。」

孫思邈望著黑暗處,喃喃道:「他不會跑的。」

他心中在想,我才到這裡,這人就聞風趕到,他這次雖逃,但怎肯輕易放過我?我不找他,他也會找我的。

慕容晚晴不解孫思邈之意,還待再說什麼,突見孫思邈望過來,目光古怪,心中微慌道:「你看什……」話未說完,陡然間感覺到天旋地轉,雙腿一軟,倒了下去。

這一暈倒,直如天荒地老。

不知幾許,突聞鳥鳴啾啾,清風拂面,慕容晚晴睜開雙眼時,驀地發現晨露依依如淚滴在草葉之上。眨眨眼,又見紅日初升,柔和的光芒灑落,有如親人的撫摸。

略做沉吟,終於想起昨晚的事情,慕容晚晴霍然坐起,茫然四顧,就見一雙大眼正在瞪著她。駭了一跳,認出那是冉刻求時,忍不住皺了下眉頭道:「你救了我?」

她昨晚不知為何昏迷,也不知為何醒轉,所有一切如夢一般。

冉刻求見她醒轉,本有些高興,見她蹙眉不悅,好似對仇敵一樣,忍不住道:「怎麼了,你不高興?」

慕容晚晴冷哼一聲,緩緩坐起,感覺渾身乏力,心中凜然,問道:「孫先生呢?」

她神志漸復,駭然想到,難道那妖孽手掌掠過我鼻端的時候,對我下了毒?是孫思邈救的我?

冉刻求道:「走了。」

「他去了哪裡?」慕容晚晴立即跳了起來。

冉刻求哈哈一笑道:「你還不承認嗎?」

「承認什麼?」慕容晚晴微有錯愕。

冉刻求抱膝坐在地上,不慌不忙道:「你本是喜歡孫先生的,對不對?不然怎麼會對他的行蹤這般緊張?」

慕容晚晴臉似微紅,轉瞬諷刺道:「你追女人不在行,分析女人倒很內行了。你若真猜得懂女人心思,現在也不會是孤家寡人了。」

冉刻求老臉發熱,心中暗罵張三亂嚼舌頭,不然慕容晚晴怎麼會知道蝶舞的事情?慌忙岔開話題道:「張三、王五呢?怎麼不見了?」

他對慕容晚晴到此並無意外,因為幾人早就約定,一路追隨孫思邈南下,只等他和孫思邈定了師徒名分,他們再找個機會重聚好了。反正那時候木已成舟,孫思邈又非頑固不化之人,冉刻求倒不擔心孫思邈要執意趕走幾個兄弟。

慕容晚晴聞言,臉上突然露出一分驚懼之意。

冉刻求見了,心頭一沉,霍然站起道:「他們出了意外?」

慕容晚晴不待回答,就聽一人淡淡道:「你這次倒有先見之明。」

冉刻求回頭望去,見孫思邈不知何時迴轉,又驚又疑道:「師父,你……他們……」一時間千言萬語,竟不知道從何說起。

孫思邈望向慕容晚晴道:「慕容姑娘,昨晚之事,還請你說說。」他說話間,盤膝坐了下來,笑容泯去,雙眉微皺,似有難題不解。

慕容晚晴看了冉刻求一眼,苦澀道:「說來話長,但以先生的睿智,想必早看穿冉刻求的小聰明了。我也不瞞你,冉刻求一心拜你為師,我們怕耽誤他拜師這才故作誤會離去,不過暗中約定,還是要跟隨先生你的。昨晚先生在野外露宿,我們也一直跟在不遠。」

冉刻求心中不滿,暗想這女人真是不可理喻,把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你自己一心想求孫思邈幫忙怎麼不說。可一心要聽兄弟的下落,急問道:「那後來呢?」

慕容晚晴臉上掠過分驚懼,「天黑時,張三、王五都想去聽聽你們說什麼,我攔不住,就任憑他們去胡鬧,但警告他們莫要讓先生髮現。不想他們一去許久,我等得不耐煩,也摸過去看看,可沒走多遠,就見到張三和王五昏在草叢中。」冉刻求立即問:「誰弄昏了他們?」

慕容晚晴白了他一眼道:「我怎麼知道?我那時候還以為他們得罪了孫先生,被孫先生放倒的,可很快感覺不對,因為這二人臉都是白的,印堂卻發黑,好像中了毒……」

冉刻求心中凜然,回想當時場景,感覺青天白日下也有些不寒而慄。

慕容晚晴臉也有些發白,似有餘悸道:「我知道先生素來只救人,從不下毒,隱約感覺到不對,本想弄醒張三他們兩個,但沒那本事,就想來找先生。可那時候突然聽到有人過來,忙偷爬到樹上。借樹枝遮掩,見到兩個像殭屍一樣的怪物向這個方向跳來。」

冉刻求詫異道:「殭屍?這世上真有殭屍?」

慕容晚晴輕咬紅唇,回憶當初的情形,眼中還有分驚嚇困惑,「我不知道呀,但那兩人是跳著走路,膝蓋並不彎曲,和傳說中的殭屍很像了。」

頓了片刻,她見孫思邈閉著眼睛,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繼續道:「那兩個殭屍過來,將張三、王五都背了起來,立在那裡卻不再動彈。我那時候……有點怕,不知道怎麼辦。」

冉刻求記掛兩個兄弟的下落,不滿道:「有什麼難辦的,下去宰了那兩個殭屍好了。」

慕容晚晴道:「你說得簡單,張三、王五輕易被人放倒,敵人肯定不簡單。那殭屍是死的,我還怎麼再殺?昨晚就見你在樹上待著,可不見你下來幫手。」

冉刻求臉一紅,辯道:「你如果對付不了殭屍,怎麼不趕快來找先生。」如今在他眼中,孫思邈無所不能,看起來不但能醫病救人,武功卓絕,甚至可鬥殭屍施法術了。

慕容晚晴道:「你以為我有你那麼蠢?我是想來找先生,可就在那時,遠處又過來一人,我怎敢輕舉妄動?那人腳下輕飄飄的,一看就是武功極高。那人穿褐色衣服,倒不像殭屍,可伸手在那倆殭屍頭上拍了下,不知唸了句什麼,那兩個殭屍就揹著張三、王五一跳一跳地走了。然後那人就向孫先生的方向潛過去,後來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了。」

說到這裡,她輕咬紅唇道:「我當初也想向先生示警,可一來沒想到那人出手那麼快。二來……我看到那人從樹下經過時,不知為何,心中實在有點害怕。」

她不再多說什麼,垂下頭來,像是有些羞愧。

冉刻求見她的樣子,雖還牽掛兄弟的安危,可心道自己昨天見到那暗中人,根本無還手之力,慕容晚晴還敢刺那人一劍,實在不能再強求她做什麼了。一念及此,心中反倒有些歉意。

突然想起什麼,他一拍腦袋叫道:「是那人了,原來他在黎陽的時候就跟著我們。」

他在黎陽城內的客棧曾見過一個怪人,之後就昏了過去。聽慕容晚晴提起,那人穿著褐色的衣服,倒和自己見到的那人一樣,多半就是一個人。

見孫思邈望來,冉刻求立即將客棧發生的事情說了遍,末了補充一句,「先生,我那時候看到的真不是幻覺。」

孫思邈點點頭,心中暗想,我當初救醒你時,就發現你中了天師秘術,只是那王大人在,又在齊境,不好多說什麼。那人一路追蹤我來,心狠手辣,為何不殺了你呢?

轉念一想,孫思邈就已明白,他留著冉刻求更能牽絆我的行蹤,不然我孤身一人,他要找我就不是易事了。

想到這裡,孫思邈站起身來道:「走吧。」並不多說什麼,當先行去。

冉刻求有些著急,跟在孫思邈身後道:「先生,去哪裡?」

「響水集。」

孫思邈向南行了沒有多遠,就站在了一棵樹下,似乎想著什麼。

冉刻求只是望著孫思邈,又問:「先生,去那裡做什麼?」

慕容晚晴一直默默地跟著倆人,突然道:「你腦袋不好使,難道眼睛也不好使了?你沒看到樹上有字嗎?」

冉刻求一怔,才發現孫思邈身旁的那棵樹已經被剝了半邊樹皮,露出光禿禿的樹幹。

樹幹上不知是灼燒還是人為,鏤出幾個血紅的大字——中元、響水集!

那幾個字龍飛鳳舞,雖是青天白日下,卻帶著森森鬼氣、萬千殺氣。風遺塵整理校對。

冉刻求一見那字就喊邪門,只感覺那字型上似有幽靈凝聚、勾魂奪魄,比人移不開目光,偏偏他方才並沒有留意。

立即明白什麼,冉刻求道:「那妖人讓先生去響水集?張三、王五都在那裡?先生當然會去了?」

孫思邈只是默默點頭,神色間終帶了分凝重。

冉刻求見了,想起孫思邈說過,他們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不知為何,他心底突然冒起股寒意,只感覺朗朗乾坤、天日昭昭下,總有些陰森詭異的殺氣難以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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