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箭

他神色凝重,那一刻竟對這個問題極為看重,提及「道中人」三字時,神色間帶分厭惡。

劉桃枝也抬頭望空,像是回憶方才孫思邈騰空撲來的身影,良久後才道:「不是道術,也不是暗器手法,是劍術。」

「劍術?不是道術?」斛律明月眼角一跳。

劉桃枝搖頭,又肯定地點頭,「是劍術。道術中絕沒有這麼一招,用劍和運用暗器的手法、舉止均不相同,因此他也不是使用暗器。將軍,當時卑職看孫思邈擲出柳枝時,感覺他的確是刺來一劍。」他微微閉目,回憶道,「那一劍並無囂張霸氣,但氣度劍意實乃桃枝生平僅見。」

「如果你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劍法,那真的很難有別人認得出來了。」斛律明月喃喃道。

劉桃枝點點頭,欲言又止。

「如果連你也看不出來,這也可能說明這種劍法本來並沒有流傳在世上。」斛律明月又道。

劉桃枝身軀微震,雖讓人看不清面容,但聲音微顫,「將軍,你的意思是?」

斛律明月還是在望著天空的明月,緩緩道:「周國宇文氏和我大齊交戰數十年,其間仇怨難以盡數。當初全仗我大齊神武帝英勇,西征南戰,打下了偌大的江山,才能和周國、陳國鼎足而立。」

他岔開話題,多少有些突兀,但神色緬懷,當是有感而發。

齊國雖仗神武帝高歡創立,但斛律明月曆齊國五朝,也可說幫高歡撐起半壁江山,但他言語間卻沒有提及自己的功勞,對神武帝高歡的忠心可見一斑。

「我一介武夫,得神武帝器重提拔,當竭盡心力輔佐高家江山,不敢怠慢,盡此一生,無非想幫大齊伐陳討周,一統江山。怎奈江南王氣未收,周國日漸強盛……只怕……」斛律明月輕撥弓弦,弦發哀嘆。

劉桃枝謹慎道:「將軍何必自頹?想如今齊國強勢,天下第一,江南卻是內憂外患。自陳霸先受禪後,陳國氣勢遠不如前朝宋、齊、梁三國。陳霸先死後,陳國內耗極重,叔奪侄權,如今雖有陳頊當政,算個人物,但手下可用之將不過淳于量、吳明徹、蕭摩訶數人,何足為慮?」

他侃侃而談,顯然也對天下大勢極為熟稔。

沉吟片刻,劉桃枝又道:「而周國眼下宇文邕雖是天子,可一切權利都掌控在權臣宇文護之手。宇文護素無疆場謀略,不識大體,終究難和將軍沙場一決勝負。」

斛律明月心中暗道:劉桃枝見識過人,卻難知己。陳國陳頊雖奪侄子地位,但我齊國何嘗不是這種慘劇連連?自神武帝后二十餘年,齊國連換四代君主,內亂也見一斑。幸運的是,如今天子雖還年少,卻如白紙,只要耐心教導,不難成為一代明主。長恭又是如日東昇,可繼我衣缽。大齊在我等苦心經營下,如今搶佔先手,實現我生平夙願也是有幾分把握。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日後究竟如何,誰也難以預料。

雖是這般想,還是被劉桃枝所言振奮,斛律明月道:「陳國雖氣數衰敗,但國主陳頊因經磨難,亦有志向,仍不可小覷……」

說到這裡,他心中暗想:我今日之計若能成行,陳國不足為慮!

可他終究沒有說出心事,只是道:「我們真正的大敵仍是周國!」

斛律明月忍不住陷入沉思中,良久才道:「如今周國雖說宇文護弄權,但其根基牢固,絕非陳國可比。老夫一直留意著周國的變幻,感覺國主宇文邕年少老成,只怕……」

本想說只怕宇文邕勝過高緯,但終於咽回這句話,斛律明月又道:「周國先有獨孤信,後有韋孝寬,這兩人或許武功戎略不如老夫,可若論隱忍權謀,還在老夫之上。周國得以不倒,很大原因是在這二人身上。不過,獨孤信已死,老夫最擔心的反倒不是韋孝寬。」

劉桃枝一直靜靜傾聽,此刻略有困惑,「那將軍擔心的是……」

「我最擔心的是孫思邈和一個叫做那羅延的人。」

劉桃枝道:「將軍為何對孫思邈這般重視,我倒能猜出一二……可那羅延是哪個?」

斛律明月皺了下眉頭,半晌才道:「那羅延本是獨孤信的女婿。此子年少時,就被獨孤信看重,將女兒獨孤伽羅許配給他。」

劉桃枝沉思片刻才道:「都說獨孤信相人一絕,能將女兒嫁給那羅延,顯然是感覺此子定有作為。可是這些年來,我怎麼從未聽過這人的名字?」

「這也正是老夫困惑之處。」斛律明月眉頭緊鎖,緩緩道,「此子自從娶了獨孤信之女後,好像就再沒了訊息,我派人多次打探,都說此人一直在武川家中隱而不出,讀些聖賢書消遣,但從未有人真正見過。他好像在獨孤信死前數年,就再沒見過外人。」

劉桃枝掐指一算,身軀陡然一震,嗄聲道:「將軍將此人和孫思邈相提並論,難道是說……他多年前也失蹤了?」他似極為激動,勉強平抑情緒後才道,「莫非……他和孫思邈一起失蹤的?」

他似對孫思邈失蹤一事極為重視,也如斛律明月般,知道更多的內情,又道:「那他……會不會和孫思邈一起復出?」

斛律明月眉宇間帶分疑慮,緩緩搖頭道:「老夫不知,但當初從崑崙傳回來的訊息說,孫思邈那時候身邊的確還有一人。老夫不能確定那人是否就是那羅延。」

劉桃枝長吸一口氣,看了眼周圍,極為謹慎道:「將軍,你對孫思邈百般試探,刻意為難,難道你懷疑他和道中人有關?」

他提及「道中人」三字的時候,極為輕聲,如履薄冰。

不聞斛律明月回答,劉桃枝又道:「還是說,將軍認為如意就在崑崙?而孫思邈在崑崙時見過如意?」

斛律明月虎軀震撼,右拳一握,弓弦竟發錚錚之聲。

劉桃枝見狀,垂手而立,低聲道:「將軍,請恕在下失言。」

斛律明月雙眸如電,釘在劉桃枝身上,許久才道:「桃枝,老夫和你也算相知多年,很多事情不必瞞你。但如意一事,老夫至今為止,所知還是限於傳說。你一直對如意一事極為留意,甚至確信不疑,老夫不會干涉,但希望你能明白一點……」

劉桃枝恭聲道:「將軍請講。」

斛律明月道:「無論有沒有如意,我們的計劃,都從來不會改變。若行周密之事,絕不能心存僥倖,將希望寄託在虛無縹緲的事情上。」

劉桃枝立即道:「那是自然。只不過若見到如意……」見斛律明月神色肅殺,劉桃枝不再談論下去,只是道,「將軍三箭後,對孫思邈如何判斷?」

沉思會兒,劉桃枝緩緩道:「無論祖侍中還是穆大人,均認為他來只不過是為了冼夫人和蘭陵王……」不等說完,就被斛律明月揮手截斷。

斛律明月望向孫思邈離去的方向,冷冷道:「你信他的目的就那麼簡單?」

劉桃枝半晌才道:「觀孫思邈舉止,並非言行不一之輩。更何況他到鄴城後,並未作奸犯科,反倒連救數人……」

斛律明月截斷道:「大奸大惡之人,往往做聖賢之舉。王莽若不是後來謀權,世人還不認為他是個聖賢?」

「因此將軍認為,孫思邈一切不過是裝出來的?」劉桃枝揣度道。

斛律明月緩緩道:「是不是裝,總是要慢慢來看。老夫只知道,一個人本可十三年前揚名,突然能捨棄浮華,不知所蹤,十三年後再出,目的就絕不會是他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他和道中人一定會有牽連。」

這是他第二次提及道中人,眼中殺機一閃。

劉桃枝低聲道:「將軍既然懷疑他,為何要放他走呢?他這一走,天南地北,再見他就難了。」

斛律明月肯定道:「若老夫沒有猜錯,他出鄴城後,一定會南下。」

劉桃枝竟對斛律明月的推斷很是贊同,說道:「不錯,他多半會南下。可是……就算將軍知道他南下,想掌握他的行蹤也非易事。」

斛律明月嘴角突然帶分難揣的味道,喃喃道:「這點倒不用擔心,老夫既然能放他,就有收他的把握。」

他手持長弓,忽然嘆了口氣,心中突想到一個問題,孫思邈用的劍法,劉桃枝都不識得,那會不會是天衣?

一念及此,弓弦又震,嗡嗡聲響,帶分暗夜的騷動。

冉刻求奔出鄴城數里後,耳邊還有斛律明月弓弦震顫的聲音。

甩甩腦袋,甩出一頭汗水出來,冉刻求這才發現心口劇烈地跳動,周身疲憊欲死。

城門本已關閉,但有斛律明月下令,故守城的兵士對幾人並不為難。

五人一齣鄴城,雖說前方夜幕黯淡,但冉刻求二話不說就背起張三當先跑了出去。

冉刻求只怕斛律明月玩貓捉老鼠的把戲,很快又派人把他們抓回去,因此一路狂奔,直到累得喘不過氣來,這才放下張三休息片刻,暗想可別把戲沒開始,自己就先被累死了。

喘著粗氣看著孫思邈,冉刻求雖說提心吊膽一晚,但終究得償所願,突然咕咚跪倒,叫道:「師父在上,請受徒弟一拜。」

孫思邈面對斛律明月時都是從容自若,見冉刻求如此倒嚇了一跳,閃身避開,皺眉道:「你做什麼?誰是你師父?」

冉刻求眨眨眼睛,歡喜得難以流淚,抹了把汗水當情感。

「當然你是我師父了。師父,你有所不知……」見張三、王五都是一副不知的表情,提醒道,「你們不記得了?僧璨大師曾提及過孫先生……」

王五道:「不錯,僧璨大師的確提及過孫思邈……」心中不解這和冉刻求拜師有何關係,不過他們兄弟一起坑蒙拐騙多年,這種配合也不知道演練多少次,知道順著冉刻求說下去就好,其餘的事情自有冉刻求去圓。

冉刻求果然接下去,長嘆一聲道:「師父,記得你我當初才見時,我就和你說過我見過僧燦大師嗎?」

孫思邈點頭道:「記得,你說僧璨大師曾教你相人之術。」他斜瞥慕容晚晴一眼道,「你的相人術果然並不簡單。你站起來說話。」

冉刻求知孫思邈說他不識慕容晚晴假扮碗兒一事,老臉一紅,卻立即站起來道:「師父有令,徒弟怎敢不聽。可徒兒站起來說話,心中對師父也是一樣的尊敬。」

他句句扣著師父兩字,越發地恭敬,見孫思邈並不拒絕,心中暗喜道:「師父有所不知,僧璨大師看徒弟很有慧根,還想收徒弟為徒,但徒弟並未跟著他。」

孫思邈略有詫異,「這可是個機緣,你竟平白錯過?」

冉刻求立即道:「誰說不是呢?可當初徒弟和師父說及此事時,曾說過有兩個緣由讓徒弟不能拜僧璨為師。」

「你說什麼一來……二來……但究竟什麼原因並未提及。」孫思邈回憶道。

冉刻求讚道:「師父高人,過耳不忘。」

諂媚拍完馬屁後,又做出忠心的模樣,冉刻求道:「當初我並不知道師父的身份,這才隱瞞內情,如今師父問了,我當然會說了。一來呢……僧燦大師當初不便在鄴城久留,我若拜他為師,當下就要離開鄴城。我捨不得蝶舞姑娘。」

他雖有臉紅,但還很誠懇道:「這二來呢,要拜僧燦為師,就一定要當和尚,而且不能還俗。我家就我一個,我若當了和尚,豈不絕後了?我當然不肯。」

孫思邈心道,你當初說自己是個孤兒,怎麼又知道身世了?

不待發問,又聽冉刻求道:「僧燦大師當初苦苦哀求……不是,是勸我當他徒弟……我就是不願。張三,你怎麼了,疼得很辛苦嗎?」

張三的確辛苦,只不過是憋得辛苦,他聽冉刻求顛倒黑白,若非肩頭還有疼痛,只怕早放聲大笑起來,聞言齜牙咧嘴道:「的確很痛。王五,你沒中箭,又怎麼了?」

王五垂頭不讓眾人看到臉色,悶聲道:「我肚子疼。」

冉刻求不再理會兩個兄弟,倒記得自己編到哪裡,繼續道:「僧燦大師無奈,只能放棄收我為徒的念頭。但說良徒難找,說有個叫孫思邈的……也就是先生也在找徒弟,僧璨大師當下決定,為免我誤入歧途,暫時代孫先生收我,讓我日後見到孫先生,直接叫師父就好。」

眨眨眼睛,終於擠出點淚水,冉刻求上前一步,叫道:「師父,自從那以後,徒弟天天盼著能見到你,今日終於得償所願。當知道你入獄後,徒弟我心急如焚,這才聯絡幫手來救你,老天保佑,終於讓徒弟順利救出了師父。師父,你放心,我以後跟著你,定然發奮習武,日後擊敗斛律明月,為你討回今日這公道。」

他看起來又要拜下去,孫思邈閃身避開,搖頭道:「我不會收你為徒。」

冉刻求本以為自己這番瞎話有情有義、有虧有欠,就算鐵石心腸都能打動,不想孫思邈無心無肺的樣子,愕然道:「為……為什麼?難道僧燦大師沒和你說這件事嗎?」

孫思邈不待回答,一旁的慕容晚晴冷冷道:「為什麼,你還不明白嗎?你拜師要打敗斛律明月,偏偏你這個師父並不敢得罪斛律明月。」

眾人聽她對孫思邈出言不遜,臉色均變。冉刻求這次心思最快,立即想到,我用的是苦情計,慕容晚晴遭逢大難,用的卻是激將法,只想激起孫思邈對斛律明月的恨意,聯手和高家君臣作戰。

孫思邈微微皺屑,轉瞬微笑道:「慕容姑娘倒是深知我心。」

慕容晚晴不想孫思邈全無火氣,錯愕十分,眼珠轉轉,立即道:「冉刻求,因此你也不用希望用劫獄一事打動孫先生,或許在他看來,我們根本就是多此一舉。」

她言語中有著說不出的諷刺,但說到最後,神色楚楚,另有心酸之意。

她族人盡數被高家斬殺,她為救孫思邈,將唯一的叔叔也賠了進去,可如今看起來,孫思邈並不想和蘭陵王、斛律明月為敵,她憑一己之力,根本無復仇的指望,一念及此,怎能不心如刀割?

偏偏她又是一個極為倔強的女子,哀求的話絕不肯出口,那種傷心的眼神流動,冉刻求、王五和張三望見,心中均是莫名地傷感。

孫思邈不看慕容晚晴,見其餘眾目光迥異,淡淡道:「不錯,若沒有你們劫獄救我,我或許根本不必捱上斛律明月一箭。」

他說得雖是實情,但眾人聽到耳中,實在不受用。

張三怒火立起,大聲道:「聽孫先生這麼說,是我們連累你了?」

孫思邈這次卻不回答,只是負手而立,神情竟像預設了。

張三雖感激孫思邈救治之恩,但想己若不去救孫思邈,何必捱上這一箭?他越想越氣,望向冉刻求道:「老大,你水裡來火裡去,我們兄弟拼死跟隨,不想竟救出這種人來。這種師父,你拜了何用?我們走!」

王五一直扶著他,見他掙扎要走,慌忙拉住道:「張三,不要急,總要問問老大的意思。」

張三道:「那還用問,當然是跟我們走了。」他抬頭向冉刻求望去,心頭一沉,就見冉刻求站在那裡,神色有些為難,但分明沒有要走的意思。

孫思邈看著冉刻求,問道:「冉壯士,你說我方才說的對不對?」

冉刻求臉色數變,見張三、王五望著自己,抹抹汗,拳頭舒展又攥,一副為難的樣子。但終究還是一咬牙,「先生說得不錯,若非我們多事,有穆大人在,先生根本不會有事的。我們錯了就要認錯,張三、王五,過來……過來……向先生道歉。」

張三一怔,不認識一樣地看著冉刻求,良久才道:「我們可是兄弟。」

冉刻求神色尷尬,不待說什麼,就聽張三道:「可這一刻後,我們再不是兄弟!」

他說完後,霍然轉身,大踏步地離去。王五看了冉刻求一眼,神色亦是不滿,轉身跟隨張三離去。

慕容晚晴目光轉轉,搖頭道:「冉壯士,你為求拜師,竟然連兄弟都不要了。你師父為求自保,連面子都不要了。看來你們師徒真的般配。我這裡祝你早日拜師成功,也盼望孫先生再遇斛律明月的時候,能夠少挨一箭。」言罷,她霍然轉身離去,再不回頭。

冉刻求望著她的背影沒入黑暗之中,這才緩緩轉過身來,看向孫思邈。

孫思邈也正望著他……

許久,冉刻求才道:「師父,你似乎應該給我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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