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闌珊,風乍起,吹亂一腔思緒。
孫思邈臉上浮現出若有若無的笑,聽冉刻求發問,淡淡道:「解釋什麼?」
「師父絕非是張三、王五看到的那種人,師父你是有苦衷的,是不是?你和斛律明月有恩怨,你怕連累我們,因此不想我們跟著你走?」冉刻求立即道。
「你和我才認識幾天,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孫思邈道。
冉刻求一怔,不待多言,孫思邈已輕嘆口氣,轉身向前行去。
他走的方向和張三等人離去的方向截然相反。
冉刻求左右看了看,嘆口氣,向孫思邈追去,邊跑邊叫道:「師父,等等我……」
孫思邈看似緩步而行,但冉刻求發足狂奔,竟越追離得越遠。
冉刻求奔得滿頭大汗,眼看孫思邈竟要不知去向,不由大急道:「師父……師父……」
前方有片密林,冉刻求追趕途中,陡然眼前一花,再見不到孫思邈的蹤跡。
冉刻求用盡全力奔到林前,哪裡再看得到孫思邈?環顧四周,但見晚月清風,孤影徘徊,不由彷徨。
他立在林前片刻,氣喘吁吁,突然雙手放在嘴邊,嘶聲喊道:「師父,你在哪裡?你在哪裡……我不要你解釋了,好不好?」他喊了十數聲並無問應,突然收了聲,無力地垂下手來,一抹眼角,發現自己竟流了淚。
他已不知自己多久沒有流過淚,但流淚的那一刻,久久埋在心底的酸楚翻滾而出,難以遏制。
他就那麼怔怔地立在林前,看著手中的淚水,許久許久,緩緩地轉過身來,卻發現孫思邈無聲無息地就站在他的眼前。
冉刻求驚喜交加,大叫一聲,立即跪倒道:「師父,我就知道你不會丟棄徒弟的。」
「你起來說話。」孫思邈道。
冉刻求本想說你不答應收我為徒,我就不起來,但聽孫思邈門氣肅然,終究不敢違背,緩緩站起,結巴道:「師……師……師……父。」
孫思邈看了冉刻求良久,這才問道:「你為何要拜我為師?」
冉刻求微愕,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孫思邈也不催問,只是靜靜等待。
半晌後,冉刻求才道:「先生,我不是個孤兒。」
他那一刻,收斂了平日的嬉皮笑臉,眼中竟藏著無邊的哀傷,本要落淚,但昂起頭來道:「我是被父親拋棄的。我本姓張……可我不會姓張,我以後也不會姓張,我從來沒有對第三人說過這件事。我對人一直都說我姓冉……冉閔的冉!我一直想要和冉閔一樣橫行無忌,這輩子……不會再讓人看不起!」
冉刻求說得很亂,但孫思邈卻好像有分了然。
「你姓張?」孫思邈喃喃低聲,臉上似有分異樣,心中卻想,他原來姓張,他又和那人如此像,難道說他真和那人有關嗎?
冉刻求眼眸閃亮,並沒留意到孫思邈的異常,他陷入往事的追憶中。
「我年幼時,乞兒一樣地在世上活著,但我不要再受人白眼,我坑蒙拐騙,我四處流浪,我結交了兩個兄弟,我對他們說,我要做世上第一富豪。我是見過僧燦大師,但是我苦苦哀求他收我為徒,甚至……我都想當幾年和尚。或許是大師看我意向不堅,他還是走了……之後的幾年,我混跡鄴城,和蝶舞姑娘一起做些事情,或許賺到些錢物,但我一直在想,我究竟要不要一輩子這樣?」
霍然望向孫思邈,冉刻求熱切道:「直到我碰到先生後,我才知道,做人可以像先生這樣。先生,我漂泊這些年,自以為不錯,到現在才發現其實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我知道遇見先生是我此生最好的機會,若是錯過,終身遺憾。方才不見了師父,我甚至有種被父親拋棄的感覺。」
他頭一次如實說出自己的心境,語帶哽咽道:「先生,你問我為何要拜你為師,我也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要跟你學些什麼。我只知道,跟在你身邊,我這一生才會有些希望。」
他再也抑制不住多年來壓抑的酸楚,眼淚順眼角而落,慌忙擦拭,懇求地望著孫思邈。
這一次,他真心實意,再沒有轉其他的念頭。
就聽孫思邈道:「我不會收你為徒的。」
冉刻求心頭一沉,極為絕望,聽孫思邈又道:「可你要跟著我倒無妨。不過,我走的是一條不歸路……你跟著我,可不要後悔!」
冉刻求聽孫思邈有帶他的意思,大喜過望,叫道:「我不後悔,我絕不後悔。」可叫喊後,忍不住心中嘀咕,什麼是不歸路?怎麼聽起來這麼恐怖!
孫思邈微微一笑道:「那好,我們走吧。」言罷向南行去。
冉刻求不迭地點頭,擦擦眼角,跟在孫思邈身後,忍不住向鄴城方向望了眼,知道如果離去,再見蝶舞不知哪年哪月,心中不捨,但終究一咬牙,跟著孫思邈道:「師……先生,我們去哪裡?」
「到了你自然知道。」孫思邈若有所思地前行,突然問道,「你說你姓張,可有名字嗎?」
「或許有,但早忘了!」冉刻求咬牙半晌才道,「我現在就叫冉刻求。」
他雖這樣說,不知為何,心中那股刺痛難以泯滅,並沒有留意到孫思邈悄然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眸中也帶分淡淡的惆悵。
二人趁夜向南趕路,冉刻求這幾日如繃緊的弓弦,此刻放鬆,頓感疲憊不堪。
夜半時分,孫思邈見他走路都要睡著的樣子,便找處靠山背風的地方歇息。可未到天明,就起身繼續趕路。
冉刻求雖恨不得連睡幾天幾夜,但有著心事,睡覺還睜著隻眼睛,見孫思邈趕路,慌忙跟隨。
孫思邈日出而起,夜半才息,認準了西南方向而走,看似行得不快,但冉刻求一路小跑也是難以追趕。
接連數日,如斯趕路,冉刻求只覺得兩腿都要和自己分離,如拉磨的驢子般只知道前行,卻不知什麼時候是個盡頭。
這一日正在趕路,突聽前方水聲傳來。
冉刻求一眼望過去,見河面寬廣,舟行如鯽,河北岸有座城池高聳,心中愣住,暗想這不是黎陽城嗎?
黎陽據黃河而建,那這條河當然就是黃河了。
他們從鄴城一路向西南而行,竟趕到黃河邊上,怎麼算,都有數百里的路程。
一念及此,突覺得腳心疼痛難忍,冉刻求慌忙脫下鞋來,大叫一聲。原來,腳底早磨出水泡,水泡又爛出血來,沾在腳上,一脫鞋鑽心地疼痛。
見孫思邈止住腳步,望著黃河方向若有所思,冉刻求終於忍不住問道:「先生,你究竟要去哪裡?」
孫思邈簡潔道:「江南!」
「去江南幹什麼?」冉刻求大喊,差點一頭跳進黃河裡,心道,人說不到黃河心不死,我騾子般地趕了這幾百里路見到黃河,本以為是盡頭,怎麼還要再趕幾千里路去江南?
這千里迢迢的,難道就這麼走過去?
孫思邈扭過頭來,平靜道:「你不想跟我走了?」
「想、想,烏龜王八蛋才不想走!」冉刻求指天發誓,跳著腳道,「可想有什麼用,我這兩隻腳還怎麼走?」表功一樣地抬起一隻腳來,恨不得放在孫思邈的鼻尖上。
孫思邈看也不看道:「先進城再說。」他當先向黎陽城走去。冉刻求無奈,一瘸一拐地跟著,眼珠亂轉,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未近黎陽城時,就見百姓排了長隊,城門處有官兵盤查,竟是戒備森嚴。
冉刻求見了心中微驚,暗想,黎陽是齊國交通水路要道,平日運輸繁忙,但地處齊國腹地,素來沒有什麼戰亂,這般嚴查,可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突然想起,他們才從斛律明月那裡逃走,莫非斛律明月改變了主意,又要抓他們幾個?
一念及此,冉刻求心驚膽顫,忙壓低聲音道:「先生,這裡人多眼雜,要不,我們還是在城外找個地方歇息吧?」
孫思邈道:「你腳不痛了?」
「不痛!」冉刻求用力跺了下,痛得齜牙咧嘴,可知道能痛得出來比掉腦袋後不知道疼要幸福好多。
冉刻求見孫思邈還在沉吟,一把拉住他,轉身就要離開。
不料想,他不動還好,一動就被守城的兵衛看到,有幾個兵衛已大聲喝道:「站住,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話才落地,一個隊正模樣的人帶著幾個手下已將二人圍了起來,百姓見狀,呼啦啦地散到一旁。
冉刻求只感覺流年不利到了極點,忙道:「幾位大哥,我等可是鄴城良民。」
「那到黎陽做什麼?」
那隊正上下打量著二人,神色不善。
冉刻求心思飛快,立即道:「到黎陽來看個親戚……就在城西城隍廟旁,姓李……賣香燭的,在下姓張。」
他畢竟是走南闖北的,知道這時候絕慌不得。不過他也的確到過黎陽,知道這裡有個城隍廟,有城隍廟自然有賣香燭的,想賣香燭的姓李姓王,官兵也不熟悉,更不會深究。
他怕這些人是奉斛律明月之命搜尋他們,當然不敢說出身份,隨口編造事情,順理成章,自己倒信個十成十。
沒料到,那隊正臉色陡變,手一揮,那幾個手下單刀出鞘,指向二人,一時間寒光閃閃,殺氣凜然。
守城的兵士見了,片刻又湧來十幾人圍在外圈,一個個臉色鐵青,如臨大敵的樣子。
冉刻求打破頭也想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裡,急道:「幾位大哥,究竟怎麼回事?」
那隊正冷然笑道:「昨晚城隍廟失火,賊人不知去向,你倆今日來了,說不定就是賊人的同黨。來人,鎖上他們去問,若不認得什麼賣香燭的,就押去大牢!」
那兵士轟然領命,上前就要拿鎖鏈套住二人。
冉刻求差點去撞牆,怎想會有這種巧事,偏偏要了他們的命,一時間沒了主意,忙道:「先生救命。」
孫思邈心道,你秉性難改,滿嘴跑馬,這時候想起先生來了?
雖見形勢緊張,孫思邈卻不慌張,微微一笑道:「這位仁兄,他剛才信口胡說,你莫要見怪。」
那隊正更是凜然,上前一步,握住刀柄道:「那你又要說些什麼?」
孫思邈驀地伸手解下了揹著的包裹,那隊正立即拔刀,喝道:「你敢反抗,信不信我砍了你!」
孫思邈手一翻,一塊晶瑩的玉牌已在手上,向那隊正晃了下。
陽光明耀,照得那玉牌如透明般,隱有花紋流轉。冉刻求不等看清楚玉牌刻的是什麼,那隊正臉色又變,竟有驚嚇的樣子,失聲道:「你……你……」
孫思邈收了玉牌,微笑道:「這位仁兄,現在不會懷疑我是賊人了吧?」
那隊正身子竟有些發抖,低聲道:「大……大人……」看起來就要跪下去,卻被孫思邈一把扶住。
冉刻求只聽孫思邈低聲道:「我有些事情要做,不便洩露身份。你莫要聲張。」又見那隊正連連點頭,喝退了手下,不由大為奇怪。
他本來以為自己是撒謊的祖宗,哪裡想到孫思邈撒起謊來,天都吹得下來。
孫思邈又是什麼大人?怎麼那隊正如此害怕?那玉牌究竟有什麼門道?
不待多想,那隊正當先領路,帶孫思邈入城,冉刻求帶著一肚子疑問跟了進去,卻沒有留意到身後不遠處,有三個人戴著斗笠正在看著他。
那三人見冉刻求入了城,立即也向城中走去,卻被兵衛攔住喝道:「幹什麼的,去排隊查驗。」
那三人中為首之人壓低聲音,冷冷道:「你們瞎了眼睛?我們是方才那大人的護衛。」
兵衛一愣,他早看到隊正對孫思邈客氣的樣子,不知真假,也不敢阻攔。那三人已大搖大擺地入了城。
孫思邈進了黎陽城後先找了家客找。那隊正幾次要奉承,卻被孫思邈攔阻。那隊正見狀,不再堅持,先行告退。
冉刻求見那隊正對孫思邈比親爹還親,想不明白究竟,等進了客房後,忍不住道:「先生,我們要留在這裡?你又是什麼大人?那塊玉是什麼寶貝?」
孫思邈一個問題也沒答,只是道:「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言罷起身離去。
冉刻求忙追出去,可哪裡看得到孫思邈的影子,暗自跺腳,又疼得皺眉,才要迴轉房間,隔壁房間突然伸出一隻大手,一把竟抓住他的衣領!
冉刻求一驚,就要大叫,隔壁又伸出另外一隻手來捂住他的嘴,將他拖進房來。
雙臂微振,冉刻求看樣就要出手,等看清楚來人的時候,舒了口氣,一等那手掌離開嘴巴,吐口唾沫道:「你們要嚇死老子嗎?」
面前站著倆人卻是張三和王五。
房間內還有一人戴著斗笠,略微掀開,露出秀麗清容,正是慕容晚晴。
冉刻求驀地在這裡見到三人,竟沒絲毫意外的表情。他看向慕容晚晴,微笑道:「慕容姑娘做得一齣好戲。」
慕容晚晴冷哼一聲道:「你拜師了嗎?」
張三急問:「怎麼回事?」
王五也道:「我們究竟要去哪裡?」
三人齊問,冉刻求眼珠轉轉道:「說來話長了。」
他找張倚子坐下,嘆氣鎖眉的,盤算著怎麼來應對眼下的局面。
張三性子最急,叫道:「有什麼長不長的,要不是王五勸我,我這次真不和你做兄弟了。那孫思邈不通情理之至,我就不懂為什麼你執意要跟著他?」
王五道:「張三別急,老大當初打手勢讓我們暫時離去,自然有他的道理。慕容姑娘不也說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讓老大拜師學藝再說。別的一點委屈算得了什麼。」
冉刻求道:「慕容姑娘真是冰雪聰明,這麼幫我,當然也是打定主意要跟著孫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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