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邈淡淡道:「祖侍中不必去看,也會記得那幅畫的。祖侍中驚才絕豔,琴畫雙絕,多年前,不知為多少人做過畫。那幅冼夫人的畫像是祖侍中親手所畫,怎會忘懷?」
祖珽一震,失聲道:「你又知道了,你究竟還知道什麼?」他那一刻,額頭鼻尖竟然有了細微的汗水,神色極為緊張。
孫思邈見祖珽失態,仍舊平靜道:「我只知道,過去的雖已過去,但約定還在。祖侍中如此聰明,當知在下的來意,若肯成全在下,不但在下感激,想必冼夫人亦會感激不盡。」
他提及冼夫人的時候,口氣稍重。
祖珽聽到冼夫人幾個字時,咬得牙床咯咯響動,神色中竟帶著極強烈的驚怖。
冼夫人三字究竟有何魔力,讓這齊國的侍中竟如此失態?
孫思邈沒有多說,因為他早知道多說無益,祖珽對住事肯定心知肚明。
長吸一口氣,祖珽終究平復了心境,只是道:「你錯了,過去的不會過去,不然你也不會來。但約定嘛……本非我定下,我也沒有什麼能力成全你……」頓了下,他補充道,「更何況你要找的人,眼下已不在鄴城。」
孫思邈微微動容,「那在哪裡?」
祖珽突然一笑,「我怎麼知道?我不過是個瞎子。你這般神通廣大,去找阿那律詢問,不就知道了?」他似有嘲諷,竟不再多言,起身離去。
他走得極慢,但終究還是走到牢門前,咣噹聲響後,鐵門隔斷了二人的距離。
孫思邈收回目光,神色略帶困惑,喃喃道:「不在鄴城,那在哪裡?」他陷入沉思之中,竟對眼前困境全不放在心上。
冉刻求卻沒有孫思邈的心境,一顆心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終究還是選擇和張三、王五跟著那孩子走,去看個究竟。那包金銀,王五背在身上,只盤算著一救出孫思邈,立即連夜逃出鄴城。
冉刻求知道此行非死就逃,只怕很難再見到蝶舞。他流連鄴城數年,心中對蝶舞的情意就算瞎子都看得出來,這次不得已要走,心中實在難捨,幾次想要去見蝶舞,終於還是壓住了這個念頭。
那孩子一路上無語,帶著三人過了天街向東北而行。
冉刻求暗自吃驚,看孩子領路的方向不是直奔宮城,而是向金水河對面的天字獄行去,難道說孫思邈就在天字獄?
可這孩子如何知道?這孩子是誰派來的?這孩子如果帶他們救人,又有什麼本事帶他們過河前往天字獄?
冉刻求幾人想不明白,王五多了個心眼,低聲道:「老大,他們是不是想把我們引過去,直接關在牢中呢?」
冉刻求知他是覺得這是個圈套,搖頭道:「不會,斛律明月要抓我們,和抓小雞一樣,何必費這個周折?」
說話間,三人跟著孩子到了金水河畔,過了河,那面就是鄴城天字獄。
冉刻求一顆心怦怦亂跳之際,卻見那孩子並不想辦法過河,而是下了河堤。
前方突現出一排棚子。那棚子是用松木簡易搭建,連在一起倒有些規模,只是夜幕籠罩,讓人看不真切。
那長棚子漆黑一片,只有西側亮著一點燈。幾人下了河堤,不等進棚就聞到有香氣傳來。
三人這才記得還沒吃晚飯。冉刻求卻是一天都米水未沾,嚥了口唾沫,心中狐疑之意更濃,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麼所在?
他雖知道過河就是天字獄,畢竟從未來過這裡,對周邊的形勢並不瞭解。
那孩子帶他們到了棚子的西側,立在門口,伸手一指門簾,示意他們進去。
冉刻求一咬牙,當先掀開門簾進去,遽然一驚。
燈光下,只見到刀光霍霍在一人手上團閉舞動,陡然一頓,寒光已映在冉刻求的臉上。
冉刻求才要退後,突又頓住,臉色鐵青。
張三、王五緊跟冉刻求身後,見狀不好,就要抄傢伙動手,卻被冉刻求一把按住。
就聽「嗵」的一聲響,那把刀砍在了案板之上,顫顫巍巍地抖動。
那刀卻是把菜刀,案板不過是普通的切菜案板。
冉刻求目光從那把菜刀上移,落在方才耍刀那人的臉上,見那人立在灶旁,矮胖的身材只比鍋灶高出幾分。油光的一張臉好似千層餅糊在了上面,臉上一顆大大的黑痣,可算是那人最英俊的地方。
冉刻求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從未見過此人。
他沒有獨孤信看人的本事,依他多年看人的經驗,感覺這人並非殺手,更像個廚子。
而這個地方,更像是個廚房。
一想到這裡距天字獄只有一河之隔,冉刻求暗自想到,難道這裡是給牢房犯人和獄卒做飯的地方?
那廚子也在望著冉刻求三人,目光咄咄道:「你們來了?」
「是。」
冉刻求含含糊糊道,才待詢問對方的來意,就聽那廚子道:「碗兒,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有人粗聲粗氣道:「都好了。」
隨著話音,一人從灶後站起,看符冉刻求三人。
那廚子有些自豪地一指那人道:「我侄女,碗兒。大碗喝酒那個碗,你們都記住了。」
冉刻求等人一頭霧水,就聽那碗兒吩咐道:「你倆負責裝飯菜,你挑著這兩個酒桶,你胳膊長,還不過來幫忙!」
冉刻求三人愣在當場,看著發號施令那人,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碗兒個子倒比廚子要高許多,但腰卻和酒缸一樣,扎著兩個大辮子,一張臉塗著的粉比燒餅還要厚,此刻正叉著腰、瞪著眼,見三人不語,罵道:「你三個是吃貨嗎,還不來幹活?」
張三、王五面面相覷,不曾想,怎麼來劫獄救人卻變成了幫工打雜?
冉刻求感覺這碗兒和穆大人可能是兄妹,都是讓人分不清性別。見灶旁準備了飯菜灑水,心中微動,問道:「這是要往哪裡送?」
碗兒喝道:「當然是往牢中,不然送去你家嗎?」
冉刻求心中一喜,立即意識到什麼,向兩個兄弟使個眼色道:「還不快來幫忙。」
張三、王五迷迷糊糊,可還是聽從冉刻求的吩咐。王五拎起兩個酒桶,張三、冉刻求抬著飯菜裝車,然後送到了船上。
碗兒大咧咧地上了船自己掌舵,張三自告奮勇地划槳,一行四人向金水河對岸劃去。
冉刻求看著獎划動河水,心緒波浪般起伏,一時間想不明白怎麼回事。
他聽說要去牢中送飯,知道這是營救孫思邈千載難逢的機會。但事情實在蹊蹺,怎麼會有人找他們過來幹活,又怎麼偏偏讓他們三人去牢中送飯?
那託孩子給他們送信的人是哪個?難道這一切,都是寫信那人的安排?
可寫信那人為何要救孫思邈?他怎麼能把一切安排得絲絲入扣?這人如此詭異,不知是哪個高人?
冉刻求打破頭也想不明白,看著後面掌舵的碗兒,怎麼看也看不出她像個高人,本想從她口中打探點訊息,但聞著她身上有點燻人驅蚊的劣質花油味道,立即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曾想,碗兒好像想從他口中打探些訊息,問道:「你……說你呢……你有老婆了沒有?」
冉刻求扭頭四望,見到兩個兄弟的腦袋就要垂到腳面上,只能接道:「還……還……沒有。」
碗兒冷冷笑道:「你還沒娶老婆,怎麼年紀輕輕的就急著去送死?」
冉刻求心中微凜,感覺這倒像高人說的話。
不想高人只說了這句話後,就默默地掌艙,再無言語。
冉刻求一時間又捉摸不透碗兒的用意,咳嗽一聲,試探問道:「姑……娘……」
碗兒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夜色中顯得發亮。
冉刻求不敢直視,沒話找話道:「姑娘可嫁人了?」一句話問出,他感覺有些唐突,實在是因為和這碗兒沒什麼共同話語。
沒想到碗兒幽幽嘆息道:「我這樣的人,只怕嫁不出去的。」
冉刻求忙安慰道:「不會的,不會的。姑娘肯定能嫁的出去的。」
碗兒若有深意地看著冉刻求道:「那我嫁不出怎麼辦?你娶我?」
冉刻求很想抽自己一記耳光,恨自己為何沒事找事,見兩個兄弟雖在緊張的氛圍內還忍不住偷笑,心中叫苦。
就在這時,船身一震,張三低聲道:「到岸了。」
眾人均是凜然,向岸上望過去,只見有幾個兵衛已靠過來,喝問道:「誰?」
張三火爆的性子,轉望冉刻求,示意是否現在就動手?冉刻求搖搖頭,心道現在就動手,何時能打到頭?何況還不知道孫思邈在哪裡呢。回望碗兒,知道她定會應對。
碗兒鬆開了舵,霍然站起身來罵道:「你們幾個天天吃我的、喝我的,現在還問我是誰?」她跳下船來,叉著水桶腰,竟對那幾個兵衛橫眉冷對。
那幾個兵衛見狀,忙笑道:「原來是碗兒姑娘送飯來了,莫要生氣,不過是開個玩笑,何必介意。」
張三早快手快腳地搭了舢板,三人將吃喝的東西搬下船來。
為首的兵衛見了,突然道:「這幾位倒面生呀。」
冉刻求三人心中一緊,知道不好。
碗兒回手就推了冉刻求一個踉蹌,罵道:「蠢貨,還不趕快抬東西上去。以前那幾個吃貨今天吃壞了肚子,來不了了,臨時找幾個蠢貨幫工。幾位軍爺,難道不是他們送的東西,你們就吃不下去了?」
為首的兵士似乎也怕了這碗兒的潑辣,忙道:「哪會,碗兒姑娘說笑了,來……來,都送上來吧,兄弟們都在等著。」
冉刻求暗叫僥倖,不想碗兒竟和這些兵士如斯熟絡,更奇怪幕後之人究竟何等本事,可以說服碗兒幫他們。他忙和張三、王五把酒食放到車上,推上岸去。
一眼望去,前方黑黝黝的一片屋脊,如怪獸蹲伏,只有正對門處有幾點燈火亮著,有幾個獄卒懶洋洋地坐著,見車子前來,一窩蜂地撲來,嗅到香氣,爭搶著好食,哪管冉刻求幾人面生不面生。
冉刻求有些出乎意料,轉念一想,倒也釋然,心想如今鄴城實為天下第一城,極為太平,這天字獄只怕犯人也不會太多,因此獄卒也輕鬆很多,戒備並不嚴密。再加上他膽大心細,趁熱劫牢,只怕斛律明月根本沒什麼準備,一念及此,倒有些自得。
碗兒先分完獄卒的飯菜,然後推車進入了牢房,一間間地分派犯人的飯食。一路上,冉刻求三人提心吊膽,但仗著碗兒的潑辣,根本無人去留意冉刻求三人。
等到了偏西靠內的牢房處,碗兒乾咳一聲,冉刻求等人立即打起了精神,見牢房地形居內,有四個獄卒守在門外,戒備比尋常牢獄前要嚴了一些。
冉刻求一顆心怦怦大跳:暗想,繞了一圈,均是不見孫思邈,難道說他就在這裡面?
碗兒依舊上前,笑問道:「幾位官爺,這重囚室裡面不是空的嗎,還守什麼?」
一個獄卒搖頭道:「不是空的,今天新關進來一個。」
冉刻求幾人臉色微變,悄然垂下頭來,不想讓獄卒看到自己的異樣。
碗兒大咧咧道:「我說怎麼不見幾位官爺出來吃飯,原來是在看人。」
先頭說話那獄卒也埋怨道:「誰說不是,好菜都讓前面的兔崽子們分了吧?」
碗兒哈哈一笑,從車中下角處取來個籃子,裡面裝有十數個滷雞腿,遞過去道:「這是我特意給幾位軍爺留的。」
那幾個獄卒大喜,紛紛上前,每人先拿兩個雞腿大嚼。一人含糊道:「碗兒姑娘真的細心,誰若娶了姑娘……那真是天大的福氣。」
旁邊那三人起鬨道:「你小子還沒婆娘,不如娶了碗兒姑娘好了。」
那人差點被雞骨頭噎死,忙道:「我……哪有那麼好的福氣。」
冉刻求聽了好笑,心道這姑娘倒是個異數,大咧咧的連獄卒都怕。但他也是心急火燎,見碗兒還是不緊不慢的,連連使眼神暗示。
碗兒輕聲問:「這裡面關的是誰呀,害得幾位吃不好飯?」
一人應道:「聽說姓孫,魏常侍親自押來的,說是得罪了斛律將軍。」
碗兒四周望望,見無人在旁,笑道:「他敢得罪斛律將軍,可真是不要命了……」話未落,她突然身形暴起,手掌切在說話那人的脖頸上,那人身形一軟,倒了下去。
剩下那三個獄卒還含著雞腿,見狀大奇道:「碗兒……」話未說完,碗兒如前一掌,又切在第二人的脖頸上,擊倒那人。
不但獄卒,就算冉刻求三人見到,亦是駭然,從未想到臃腫的碗兒,竟然有如此駭人的身手。
冉刻求心頭狂震,暗想,難道那寫信之人就是這碗兒?她為何要如此拼命來救孫思邈?
那兩個獄卒見狀不好,來不及吐掉口中之肉、扔掉雞腿,才要拔刀,突然身形晃了兩下,頭暈目眩。碗兒連環兩腳將那倆人踢倒在地,低喝道:「換衣,冉刻求和我進去救人!張三、王五在外留意動靜!」
她說話時,一伸手就從一個獄卒身上摘下了監牢的鑰匙,還順手扒下那獄卒的衣服丟給冉刻求。
不等冉刻求反應過來,她已經用鑰匙開了牢門。
冉刻求等人這才回過神來,暗自驚歎這女子做事果斷利落、手狠心細。那四個獄卒倒地,一半是因為被碗兒擊倒,但更因為碗兒在雞腿上下了迷藥。
披上衣服,冉刻求和碗兒衝進牢房,張三、王五立即扒了兩個獄卒的衣服套在了身上,又將那四個暈過去的獄卒藏在角落裡,然後站在牢房前,心臟都在劇烈地跳動,只盼冉刻求、碗兒順利地救出孫思邈,然後眾人渾水摸魚出了天字獄,從此逃之夭夭。
不想過了片刻,牢獄中還沒有動靜,前方突然火光閃動,有幾人舉著火把簇擁一人前來。
有兵衛喊道:「大人前來,還不迎接。」
張三、王五一聽,一顆心幾乎跳出了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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