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聲響,有兵士上前給孫思邈戴上手銬,又鎖上腳鏈,完全把孫思邈當作重犯處埋。
這期間,斛律明月動也不動,但一雙眼始終不離孫思邈。
孫思邈亦是不動,只是抬頭看著殿外日落,神色惆悵,竟不出任何辯解之語。
見兵衛鎖住了孫思邈,斛律明月臉上也掠過分詫異,不曾想孫思邈如此聽話,擺手道:「將他押到獄中,嚴加看守。」
那姓魏的常侍領命,如臨大敵地將孫思邈帶走。
片刻後,仙都殿內重歸寂靜,只餘斛律明月、高阿那肱和穆提婆立在那裡,一言不發。冰兒還是捧著那紙箋,似乎嚇傻在那裡,神色慘白。
穆提婆望了冰兒一眼,皺眉道:「你也去吧,留在這裡做什麼?」
冰兒應了聲,向孫思邈被押走的方向望了眼,緩步離去,一雙捧著紙箋的手忍不住瑟瑟發抖。
冉刻求大步流星地出了宮,直走到天街上,這才回頭望了眼。
沒有兵衛再跟著,斛律明月顯然只看重孫思邈,對他這個半路殺出的無名小卒沒什麼興趣。
慕容晚晴跟在冉刻求身後,見狀也向後望了眼,等冉刻求轉過頭去時,突然頓住腳步,向一旁行去。
冉刻求如背後長了眼睛,一伸手就將慕容晚晴抓住,低喝道:「你去哪裡?」
慕容晚晴猝不及防,被冉刻求抓個正著,掙扎了下,感覺冉刻求手掌如鐵箍般,蹙眉道:「你做什麼?你真以為是我的表哥了?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管我去哪裡?」
冉刻求冷笑道:「你真以為是我表妹了?我管你去哪裡!可我中了你的毒藥,你走了,我怎麼辦?」
二人在長街撕扯,有百姓駐足望來,慕容晚晴似有憂慮,眼珠轉轉,裝作溫婉的樣子,卻低聲喝道:「你再不放手,不怕我殺了你?」
冉刻求知道這女子心狠手辣,腰間更纏著一把軟劍,真動起手來,他勝算不大。
心思飛轉,冉刻求低聲威脅道:「你若敢動手,我就揭破你叛逆的身份,只怕你逃得了我這一關,卻逃不了齊兵的追擊。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一拍兩散!」
慕容晚晴四下看看,見長街有兵衛經過,正向這方走來,終於輕嘆口氣,「你要去哪裡?」
冉刻求見她服軟,一拉她的手腕道:「你跟我來就好。」
慕容晚晴不再掙扎,跟隨冉刻求過了天街,鑽入一條巷子,東拐西繞,不多時進入條陋巷。
這陋巷極為靜寂,人影都不見得一個。慕容晚晴眼珠數轉,看起來幾次想要動手,但見冉刻求滿是戒備之意,終於放棄了動手的打算。
冉刻求終到一院門前,顧不得敲門,一腳踢開。
「誰?」院內有低喝之聲。
聲音未落,呼的一聲響,有黑影撲來,冉刻求動也不動,只是道:「是我!」
那黑影倏然不見,化作長鞭回縮到一人的手上。那人見到冉刻求,喜道:「老大,你總算回來了,事情辦得如何了?怎麼忘記了敲門的暗號……」瞥見冉刻求抓著那女子的手腕,他吃吃道,「換了相好的了?」
那人正是神鞭王五,當初曾配合冉刻求搶過孫思邈的包裹。
慕容晚晴細眉一挑,看起來有些恚怒。
冉刻求終於放開了手,低聲道:「一會兒我再向你解釋。張三呢?」
「我勒死條狗燉著吃,張三等你不到,先去買酒了。」
冉刻求這才留意到破爛的院中架個鐵鍋,旁邊鮮血淋漓,鍋裡放著狗肉,還沒有開燉。
才待說什麼,一人從院門外竄了進來,手拎個酒罈子,身形瘦削,見到眾人,喜道:「都回來了。」見還多了一人,他不解道,「這位是?」
冉刻求長吸一口氣,凝望慕容晚晴道:「慕容晚晴,在下和你本井水不犯河水,若有得罪之處,還請見諒。」
慕容晚晴冷冷道:「你這是幹什麼,先禮後兵嗎?」
冉刻求皺了下眉頭,「不錯,在下只是想要解藥救命,這總是應該的吧?」他用眼神示意兩兄弟,張三、王五這才知道原來這女的竟是敵人,遂成掎角之勢攔住她的退路。
慕容晚晴見狀,神色不善,手已摸到腰間,眼看就要拔劍相向,卻終於放下手來,譏誚道:「傻子,你吃的不是毒藥,而是我前幾日傷風去藥店配的藥丸。我怕你們在齊兵面前揭穿我的身份,這才嚇你的。」
見冉刻求瞠目結舌,還有些不信,慕容晚晴又道:「以孫思邈和你的關係,你若吃了毒藥,他怎會一直不聞不問呢?」
冉刻求長吐一口氣,抹了把冷汗,尷尬道:「原來如此,看來我真是傻。方才多有得罪,還請見諒。」他不是沒有懷疑,而是關已則亂,到現在身體還沒有感覺到異樣,回想孫思邈的態度,心中已信了慕容晚晴八成。
王五、張三見二人似已和解,不約而同地吐了一口氣。王五問道:「怎麼又出來了個孫思邈?」
慕容晚晴卻道:「冉大俠,現在沒事了吧,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她轉身就要離去,冉刻求突然叫道:「且慢。」
見慕容晚晴神色不悅,冉刻求上前一步,誠摯道:「慕容姑娘,你兩次連續去找孫先生,我猜並非恨他在蘭陵王刀下救了那孩童,而是想辦法要和他聯手對付蘭陵王?」
此言一齣,王五、張三都吸了口涼氣,臉色改變。
蘭陵王赫赫威名,這女子竟然敢和蘭陵王做對,他們聽著都是心驚。
慕容晚晴沉默許久,這才道:「不錯。我當初的確有這個打算。」
冉刻求微喜,立即道:「那我們現在正是同仇敵愾,眼下孫先生被斛律將軍關了起來,我們若是救了他,他定然會感激你,就會幫你。」
話未完,王五、張三臉上已變得沒有了血色。王五還能問一句,「哪個斛律將軍?」
冉刻求不理,盯著慕容晚晴,只盼她答應。
慕容晚晴霍然轉頭,似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冉刻求,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帶著幾許複雜之意一像錯愕、像同情,又像是有些譏諷……
「孫思邈那麼對你,你竟然要去救他?」
冉刻求抬頭望天,似有千言萬語,但終究只化作了一個字:「是!」他心中暗想,孫先生只是怕連累我,這才在斛律將軍面前那麼說。我當時就知他的心意,可想著要出來籌劃救人,這才出宮。孫先生這般對我,就算沒有僧璨說過的那些話,我也一定要想方設法來救孫先生了,不然……我會後悔一生的。
他和孫思邈相處雖不過幾日,但目睹孫思邈的行事,暗自佩服,早當孫思邈如知己、朋友甚至師父,但這些話卻不想對慕容晚晴提及。
慕容晚晴神色古怪,看了冉刻求良久,這才道:「你不但是個傻子,你還是個瘋子!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能從斛律明月手下救人?」
冉刻求並不動怒,只是道:「我……」
話未說完,慕容晚晴突然神色一變,看向冉刻求的身後道:「孫先生?」
冉刻求大喜回頭,王五、張三暗自駭然,同時望去,只見到夜幕深深,哪有孫思邈的影子?
聽前方風動,冉刻求立知不好,只見到慕容晚晴蹁躚一點,投入了黑暗之中,這才知道中了她的計策。
王五、張三反應極快,就要追出去,冉刻求頹然擺手道:「算了,不要追了。」王五、張三止住了腳步,同聲問:「老大,究竟怎麼回事?」
冉刻求不答,只是抬頭看了眼天色,見日頭不堪重負地西落,很快要入夜了,他緩緩地握緊拳頭,呆呆地出神。
仙都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暮色籠罩,眾人皆沒入青青的夜色之中。
穆提婆終於開口,很是不滿道:「斛律將軍果然威風!」他在宮內素來呼風喚雨,這刻被斛律明月憋了一肚子怨氣,忍不住發洩,「可斛律將軍似乎欠我們一個解釋!」
斛律明月斜睨穆提婆道:「本將軍需要向你解釋?」
穆提婆一怔,氣急反笑道:「都說斛律將軍治軍嚴明,深明大義,如今看來,若斛律將軍這麼治兵,手下如何肯聽令?」
高阿那肱也是氣鬱,聞言亦道:「斛律將軍,就算孫思邈是周人,就算獨孤信讚許過孫思邈又如何?祖侍中其實早知道孫思邈的底細,他對阿那肱說過,孫思邈是個人才,若能善用,說不定是我大齊之福。」
暗影中的斜律明月看起來不再威嚴,反倒有些孤單,他靜靜聽完,只說了一句,「那盲公又知道什麼?」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聞言,都是臉有忿忿,就聽殿外暗處有人道:「肓公並不知道什麼,那斛律將軍既然知曉很多事情,為何不說與盲公聽聽?」
那聲音沙啞低沉,似乎對萬事漠不關心,又像是早看穿世事,因此淡漠。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聞言,都是臉色微喜,舉目向殿外望去。
只見到殿外大樹旁站著一人。
本是夜意轉濃,那人又站在樹下,全身如同籠罩黑暗中,讓人看不清究竟。來人有如幽靈般在夜色中驀地出現,倒顯得鬼氣森森。
斛律明月並沒有任何驚詫之意,立在殿中,不知為何,渾身上下彷彿都籠罩著一層悲傷,許久後才道:「孝先死了。」
他用極為平靜的聲調說出這四個字,但其中刻入骨髓的痛楚傷感讓人一聽而知。
高阿那肱和穆提婆齊齊變色,難以置信地異口同聲道:「什麼?」
他們不是沒有聽清斛律明月所言,而是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
孝先?孝先是誰?竟讓他們如此悚容關切?
就算那樹下之人也是失聲道:「孝先死了?這怎麼可能?他怎麼死的?」他本是冷漠的聲調,這一刻才顯出波瀾激盪之意。
斛律明月立在那裡,面無表情,再無雙的畫筆也難描繪他心中的悲傷。
「這世上沒什麼不可能的,每個人都會死,你我都不例外。」
斛律明月平靜地說完這句話後,手握緊成拳,骨節咯咯響動,似乎訴說著心中的憤怒。
「不過,孝先是被人害死的!」
殿內外三人均是悚然,齊聲問道:「兇手是誰?」
斛律明月鬆開五指,嘆口氣道:「我不知。」轉瞬平靜道,「但我會查出來的,我一定會查出來的。」
他用極為冷靜的口氣說出這句話來。殿內外的三人都感受到一股寒意,他們知道斛律明月這麼說,就無疑在宣判那兇手死刑。
殿外樹下那人突然道:「孝先遇害,又和孫思邈有什麼關係?斛律將軍今日囚禁孫思邈所為,可有目的?」他聽孝先遇害,心情激盪,也明白了斛律明月的悲傷,言語聲緩和下來。
斛律明月道:「敵人亡我大齊之心不死,他們既然能對孝先下手,就不會止於暗算了孝先。」
殿外樹下那人立即道:「你說他們還會有進一步的舉動,你懷疑孫思邈和他們有關?但有何憑據?總不能因為他到了鄴城?」
斛律明月手一探,竟有一卷畫軸在手,再一抖,畫軸垂落下來,顯出所畫的內容。
這時殿中正暗,高阿那肱和穆提婆心中好奇,都邁上兩步,凝目向那畫上望去,同時咦了一聲。
高阿那肱道:「怎麼是……但是……」他滿是驚詫之意,還揉了下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穆提婆卻道:「肯定不是……可是……」口氣中滿是困惑之意,眼中亦帶分迷惘。
那幅畫上並非什麼山水花鳥,卻是畫了一個絕美憂鬱的女人。
殿外樹下那人道:「是孫思邈帶的那幅畫?」他離大殿還有些距離,也根本看不到畫上的內容,但卻一猜就中,可他怎知孫思邈隨身帶了一幅畫?
斛律明月簡潔道:「是!」
「一幅畫能說明什麼?」樹下那人道,「相反,這幅畫反倒說明他的用意,將軍莫要忘記了當年的約定,他可能是嶺南冼……」
「住口!」斛律明月一聲低喝。
樹下那人立即收聲,衣袂隨風而動。
斛律明月冷冷道:「一幅畫當然說明不了什麼,但他包裹裡還有個如意,你莫要忘記了。」
頓了許久,他又道:「他和阿那律有關。和阿那律有關的人……你當知道不會對齊國有什麼好意。」
他這句話說得也很奇怪,阿那律當然就是如意,為何和阿那律有關的人就會對齊國不利?
樹下那人一震,卻像懂了,許久才道:「原來如此。將軍,我還是有點懷疑,但顯然你有很多事情不想和我說。」見斛律明月不語,似是預設,那人嘆口氣道,「我想去見見孫思邈,和他說幾句話,你總不會反對吧?」
斛律明月漠然道:「你要去,最好現在就去,不然……只怕晚了。」他口氣中有著說不出的蕭冷。穆提婆和高阿那肱都忍不住打個激靈,心中想,為何斛律明月這麼說?難道說斛律明月今晚就要殺了孫思邈?
樹下那人點點頭,轉身緩緩離去。
他好像並不怕晚,走得竟然很是緩慢,走了多時,才出了宮中。宮中侍衛見了他,紛紛避讓到路的兩側,也不搭訕,卻也不阻攔。
那人出了宮後向右轉去,過了金水橋,那面就是鄴城的深牢大獄一一天字獄。
把守兵士見到那人竟也是視而不見,直當那人是隱形的一般。
夜色朦朧,那人緩慢移動的身影有著說不出的詭異。到了牢房前,那人只是對獄卒道:「我要見孫思邈。」
獄卒看著被黑暗籠罩的那人,臉上露出敬畏之意,立即開啟牢門,領那人進入。這牢房中雖有十數鐵牢,但只有最末的鐵牢亮著一盞孤燈。
來人腳步沓沓,徑直到了那間鐵牢前。
孫思邈正盤膝坐在枯草上,聽到腳步聲,緩緩地抬起頭來。他雖身在囹圄,可如在宮城中,依舊從容自若,見到那人竟像是認識的,輕聲道:「祖侍中,我們又見面了。」
那人緩緩蹲坐下來,灰敗的臉上擠出分慘淡的笑容,「我早奉勸過你立即走的……你偏不聽,看起來,你也不過是命運的手下敗將。」
透過欄柵,可見那人一雙呆滯死灰的眼。
無論誰看到這雙眼都知道那人已經瞎了。自由出入宮中,不需別人領路的人,竟然是個雙目失明的人,這已是讓別人很是詫異的事情。
但更讓人詫異的是,這人竟是當初孫思邈才到鄴城為他算命的那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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