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問琴藥,相愛的人為什麼不能在一起生活。男子說,這是兩回事情。那時她無法理解,現在她以實踐獲知。她自問,這是她所要的生活的真相嗎。將近5年,以極為沉靜和忍耐的意志,實踐生兒育女與世隔絕的生活。她成為一個有丈夫有孩子有家庭的女人。她這樣急促、飽滿、激盛地推進自己的人生,不覺得這樣的消耗過度是一種傷害。抑或說,她無法成形,早已在虛空中破碎。
她說,我覺得不需要任何人,而在不斷反覆迴圈一種感情模式:沉溺,抽離。抽離,沉溺。我一直想知道,情感與性,背叛與歸屬,放縱與安全,禁錮和逃離,這種種共存之中哪些更趨近愛的本質。反覆做出試探,執拗需索論證。我想知道為什麼我們無法獨自存在於世,卻又無法與別人真正的相愛。愛是什麼,我不知道。我希望自己找到證實,證明,我希望能夠得到更為強悍和明確的結論。
29歲,ian有了婚外戀情。他由永珍俊美開朗的年輕男子,變成肩負責任的丈夫和父親,此間即使有著種種不甘願,依舊單純地戀慕她,照顧她,跟隨她,陪伴她。結婚5年,盡最大努力做到他能夠提供的最終。但男人終究會有疲憊時候,對她反覆懷孕分娩的身體感覺疲憊,對她深邃幽暗不動聲色的心境感覺疲憊。始終無力控制他們之間的局面,從未在她這裡得到呼應。
有時他坐在電視機前看體育比賽,吃薯條,喝啤酒,獨自大呼小叫自娛自樂,最終在沙發上沉沉睡去。電視螢幕餘留著亮光和噪音。他的年輕面容健壯身體日益荒廢。強烈粘實的肉身聯結,在時日延續中以重力般慣性下墜,漸漸淪落冷淡,而彼此內心起初就從未搭建過橋樑,始終疏離隔膜難以靠近。她從孩子睡房裡出來,給他蓋上一條毛毯,順手撫摸他汗溼頭髮,心裡想,他們給予對方的漸漸只是憐憫。即便如此,卻無力互助。
戀情對方是他的公司同事。30歲本地女子,還未結婚。從他開始穿上風格迥異的新襯衣,標牌未拆,獨自在衛生間一邊刮鬚一邊輕聲哼唱歌曲,她即洞曉他變化。旁觀他開始頻繁出差加班,其實是與女子一起去度假,在酒店留宿。她佯裝不知,放任他陷入沉迷在刺激、活躍、新奇、同質的情感之中。他有時愧疚,有時消沉,有時暴躁,有時討好。如此一直反覆無常。
她試圖判斷他是否因此會想離開家庭。如果他想要離開,她和兩個孩子該作如何安排。但即使如此,她保持鎮定,在他面前從不表露。持續半年之後,她確認要拿出行動證實直覺。在一次他例行提出兩天公差之後,她跟蹤了他。
她把孩子們託給上門的代看人員,跟蹤他們一天的安排。在海邊沙灘日光浴,裸身嬉戲,晚上燭光晚餐,去酒吧喝酒,又換了一個酒吧喝酒。直到回到酒店。等他們關上房門,她輕聲走過走廊,站在房門邊上等待。激情勃發的聲響傳送出來,隱約的笑聲和尖叫。她屏息站在那裡,心想,如果他能夠得到喜悅滿足,她可以放手。她並不認為在這段關係裡,她的立場處於他的對立面。他們的婚姻漸漸走回到陌生人的原點,各自都有無能為力的缺陷所在。致命的是,這缺陷他們無法依靠對方互補,而只是逐漸認清並使它凸現。最終它成為一個分界線,讓他們意識和理解彼此完全陌生的本質。
她把他變成一個在電視機前喝著啤酒入睡的男子。她成為養育兩個孩子的母親。在瑣碎勞頓的主婦生涯中,每日辛勞操持家務樸素忍耐,每週一次獨自出門,煥然變化成另一個女子衣錦夜行,如同少女時百無禁忌。否則她就會覺得被庸俗現實徹底湮沒,身心無法勃發出生機。這分裂的生活又如何自治。當下只覺無限疲倦,再無力氣踏出前行或後退的一步。坐下來,靠著門閉上眼睛,試圖獲得安睡。
睡了多久,幾個小時,幾十分鐘,不知道。醒過來渾身冰冷發硬,封閉的環形走廊,照明燈光星星點點灑落。沒有視窗可以看見天色變化,但她感覺已是凌晨。內心有無限寥落洞明,如同少年時獨自在空曠房間裡醒來,猜測失蹤的貞諒是否回返。如同手裡捧著一面鏡子,小心翼翼,揹負難以置放的重量和易碎的前景。安靜下來,反省和回望一路選擇,原來是一次機會。給心摁上最為切實篤定的一個長鐵釘,這樣能夠在現實中徹底沉默。才能讓自己平靜。
彷彿是多年生活帶來的靈敏感應,突然房門開啟,他穿著酒店浴袍出來探望。見到坐在門外地毯上的她,極為驚懼,兩個人頓時僵持無法動彈。她支撐身體從地毯上站起來,眼神安寧地看著他。無話可對,心如止水。對他輕輕擺了一下手轉身離開,當晚直接開車3個小時回到家裡。
次日黃昏,男子回來,神情憔悴。她什麼也沒說,在廚房裡給孩子們做飯。吃完飯收拾餐桌和廚房。讓他們洗澡。講故事唱歌哄他們入睡。忙完一切。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客廳沙發上開啟電視體育頻道。她走進臥室,看見他躺在床上,空氣中都是酒精的氣味。他喝了烈酒,但還沒有喝醉,也許只是想感覺舒服一些。
她走過去,撫摸他的額頭,手指輕輕拂過他額際頭髮,如同安撫頑劣遲歸的孩子。他把腦袋埋在她腿上,愧疚無措,淚如雨下開始抽泣。他說,fiona,你可愛我,你有無真正愛過我。她停頓在那裡,不知道如何應答他。一直遲疑,最終依然只有沉默。他的微笑彷彿是嘲笑自己卻有一種悲慼,輕聲說,其實我在永珍遇見你就已知道,我是你操縱在手裡的工具。家,孩子,我的愛。這一切有無讓你覺得安全。有無讓你感覺到最終的滿足。有無讓你得到歸宿。我知道你沒有。我曾深深愛過你,你可知道。
但是。他知道什麼是愛。她想,連她自己都未曾知道,什麼是愛,什麼是真正的愛,什麼是可以長久和堅定的愛,什麼是充滿溫柔和忍耐的愛,什麼是不會變化不會消減不會失去的愛。呵。她從來沒有見到過。她只見到過人為愛所迷惘,所翻騰,所覆蓋,所毀滅,所撕裂,所粉碎。世間所謂的愛,最終都不過是人們各自的失望。所有人,一定還未曾得到愛的真諦。
她說,如今你想怎樣。她在此刻心裡已完全清朗。
他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知道。她想跟我結婚,但我要你和孩子。
她用雙手捧住他的臉,清晰地問他,ian,告訴我,你出去是否覺得快樂,你快樂嗎。
他說,是。我快樂。我很久沒有得到過這樣的快樂。
她說,那麼,我們離婚吧。生命中任何穩固和安全的存在,都比不上我們內心的快樂重要,哪怕是暫時的存在都是值得。相信我。它值得你去追尋。
她又說,不要覺得這是你的過錯。我不覺得我們需要別人或愛上別人,是一種過錯。唯一的過錯,只是我們不夠強大。
婚姻,如同湍急水流沖刷身心,她最終知道,它要奔向它自身組成所形成的秩序和方向,而不是用以滿足個體內心的意願和妄想。
每個人都希望它帶來愉悅、飽足、和諧、舒適、溫暖、安全。這是一廂情願的念頭。這條河流的方向,最終遠方是獲得釋然和自由。真正的自由,則是放棄我們對他人的要求和期望,放棄對外在形式的依賴和需索。最終,是對自己所堅持的意願和妄想的放棄。這種放棄,並不令她覺得婚姻使人頭破血流或者一撅不振。這是命運賜予給人的一次機會。給予休憩、完成以及思省。
跳進一條危險的河流,去了解自由的真相,並讓自己得到潔淨。
她在幼兒園的窗外,默默觀察孩子在教室裡面的活動。兩個孩子都給了他,他以及他的家人極為喜愛兩個混血孩子。她打算離開南半球,什麼都沒有要,只想離開5年僵滯停頓的生活環境。無法跟孩子在一起。也許也可以像貞諒,帶著孩子在世間東奔西顛,但她不覺得這是好的方式。這個家庭式幼兒園提倡美德、素食、勞動、安靜,把孩子託付給一個小範圍的有規範的社會是必要的。他們在那裡受到理念的約束和指導,周圍都是同類,不會覺得隔離和邊緣。
孩子們在活動室裡嚴肅地模仿大人的舉動,給別人倒茶遞送點心,彼此禮貌問候,各自專注地做手工活動。他們的世界簡單明瞭充滿能量,尚與幼獸同類,一旦成長就會身心混沌分裂。成年人的世界如同黑洞。即使如此,她並不因為把他們帶到世界上來而感覺負疚。她遇見一個善良及時的男子,與他一起孕育生命。生養,哺育,直到他們將最終離開,開始獨立嶄新的生活。
生育孩子,是她所需要的一種處理生命的方式。他們的存在,則最終會成為他們的生命方式。這是兩清的。
但是此刻,讓我們來玩耍吧。她用力抱起孩子,感覺到手臂的強壯心臟的躍動,正面對視,微笑,深深而長久凝望彼此眼睛。這樣的時刻,她都會一再被他們的美麗感動。幼小孩童散發出光芒一般的芬芳和活力,這種澄澈,明亮,天真,力量。女人生下一個孩子,就有機會一再體會和回味這種對美麗的感動和折服。觀察孩子的眉眼,嘴唇,臉頰,小手,小腳,逐一親吻。她這樣單純地戀慕和崇敬幼小的孩子。全身心的熱情,真心實意,超過她對這個世界的期望。這是一個母親能夠得到的最為寬厚充沛的回報。
她與孩子外出,並不指導方向,總是默默跟隨其後,觀察,聆聽,不受注意地保護他們,由他們活潑奔跑,做一切感興趣的事情。他指責她對孩子的態度太過縱容和自由散漫,認為應該講求規則。她說,真正的規則是人內心的信念。他們只能在實踐中具備信念,而不是所謂的該往東還是該往西,該洗手還是該睡覺的規則。人要先把自己弄髒,弄痛,知道失望和傷害是什麼,才會知道什麼是真實。也許。說這樣的話,也顯示出一種理所當然的輕率。過程的複雜性總是會超過人的經驗,但她依舊具備一種信心。
總有一天,幼小的孩子都會明白,明白母親去過的地方留下的記憶做過的決定經歷過的顛沛流離。明白父母之間的關係。明白人性的無奈,無解,所有細微褶皺層面裡的內容,以及生活形式的多樣性和其本質上的殘酷直接。是的。終究都會明白。
她要再次遠行。
她夢見和這個男子睡在同一床上。
在清遠山古老荒廢寺院旁邊的小旅館。榻榻米房間,視窗處可見茫茫大雪,瀰漫灰白空遠的山嶺,雪粒子敲打玻璃發出叮叮咚咚脆響。他在背後抱住她的身體,儘量剋制舉動試圖不驚動無形,但仍無法控制某種致命的激情。劇烈的肉身熱量,拍在她的背上,滲透到骨血裡。聲息在寂靜中被放大振動,一面起伏著的遼闊的愛慾的海洋。
在現實中,他們從未互相佔有和歸屬。此刻卻有一個儀式需要完成。相會、出發、泅渡、迴歸。這是在夢中完成的期待於虛無的旅程,務必躍身而入,以真實赤裸相呈。使之終結。
只是,這灼熱與愉悅因何而生。如果說它們不是憑空而起,那麼一定有其確鑿來處。追逐一束光源一條追溯而上的道路。皮膚滲出細密汗水。他的身體如同遵循一種指令,在她體內生長、延伸、飽滿。這活躍的傳遞,靜默的渴求。耳邊發出的低沉呼吸,律動的潮水起伏。她期待被這個男子的生命交換、充盈、清空、淨化。
某種回聲從胸腔裡面逼出,在喉嚨中竄動,在空氣裡發出嘶嘶碰撞。哭泣,也是同樣的發聲方式,只是兩者表達截然不同。這叫聲,乾脆,潔淨,單純,如同密林深處在花叢中迷失了道路的幼獸,帶著隱約無助和期待,知道歸途所在。此刻,他們是安全的,擁有時間和信任。等待最終火焰般亮光在腹腔凝聚成形,無聲迸發,貫穿身體,從頭部中心噴湧而出。融入空無。
也許她從未輕易信任過人的本身,卻信任肉體。它是不附帶形式理論的光明的存在。沒有權力,沒有謊言,沒有懷疑,沒有惶惑,沒有貧乏,沒有對抗。只有交付,融合,芳香,天真。情慾被提煉至幽藍明亮的生命火苗。在一切被衝破的瞬間,肉體在虛空裡碎裂。人也許應該在這樣的時候,以這樣的方式死去。這深刻喜悅逼近死亡邊緣。而死亡,也許是人最為終極的渴望。
她愛慕他的美和脆弱。這愛慕將會如骨骼般脆弱和堅硬,直到死亡把它摧毀成灰,並再次進入輪迴的漫長軌道。
很久之後,她在夢中又見到這個男子。他們之間有一場對話沒有結束。她終於可以說出心裡的話。只在這個男子身邊,她才覺得是自由的。
她說,我夢見依舊睡在她臥房旁邊。凌晨時分,工作間裡響起織布的聲音,間歇持續,是從小熟悉的聲音。醒不過來,心裡想著她已回來,不禁內心釋然。我期待她帶我上路。期待她從背後拿出一束石竹花。她離去後,我便不知道可以跟隨誰。我愛她。在愛她的同時,又輕視她。我站在岸邊旁觀她如何墮落於海水之中,我看到她死去。
他目光澄澈地看著她,沒有愧疚,也沒有傷感。
她說,這麼多年,她有無來到你的夢裡。
有。很多次,她從屋外進來,站在我的身後,雙手矇住我的眼睛。我轉過臉去,拉下她的手,看見她臉上有頑皮笑容。她問我,琴藥,你害怕嗎。我回答她,是,我很害怕。直到我變老,死去,都將如此。
她說,沒有你們,我多麼孤單。但我依然在活下去。
再一次,她試圖靠近他。伸出手掌貼在玻璃上,穿越一層冰冷堅硬的隔膜,撫摸他的臉,他的嘴唇。他的眼睛亮光閃閃。呵,那是味空亭雨後的月光之下的男子面容。她跪在他身下,抬頭看見他。他的臉上有溫柔的悵惘,淡淡的感傷,容忍擔當她對他的探索和幻覺。即使秉燭夜遊,也無法延續歡愉的幻覺,消滅虛空的破碎。他們在那一刻已彼此告別。
她在玻璃後面無聲地說,我愛著你,琴藥。你要記得。
他用眼神回答她,我知道。
她在玻璃上輕輕留下自己的一個吻。
此後她遊蕩人世,情路坎坷,只想尋找回來心裡對美和真實曾持有的信仰,卻再未得到機會愛上任何一個世間的男女。
就在他們於法庭見面的1年後,這個男子死於肝癌不治。
最後一面,告別時,他說,在你徹底離開臨遠之前,去尋找一下春梅。看看你不存在的故鄉,也當替我完成答應過你的諾言。
她查到路線。先坐飛機,再坐火車,換客車,換當地小巴。一路輾轉。形跡越來越荒涼,漸漸失去生機。路上看到因為地震而被劈成兩半的山巒,裸露出來的白色傷口觸目驚心。地動山搖,地球重新排列秩序。這種力量,人豈能抵擋。她已無法找到一個地方叫春梅。當地人的小巴,載著她穿越過迂迴曲折的高山和田野上的窄小路徑,始終在兜轉。周圍是望不到邊際的冬季田野。黑灰色一片。草木蕭瑟。
最終,車子停在一個一望無際的曠野裡,遠處是斷裂和創痛的山巒。當地人說,這是地震之後改變的地形,如果想看到村莊的痕跡已絕無可能。哪怕是最微小的一塊磚,都被覆沒於地面之下。她在曠野呼嘯風聲中試圖往前行走,越走越遠。然後在曠野中心,看到一面異常靜謐而碧藍的湖水。
大湖呈現完美的卵形。孕育過人煙和俗世的氣味和痕跡被掃蕩一空。湖面上棲息過路灰雁,發出斷續蒼涼叫聲。因為有人跡靠近,這群大鳥在突然之間振翅拍打,如同一股悸動的風暴,飛往空中遠去。[天涯書庫]
在那一刻,她感受到內心一塊沉靜的凹陷。她從未見過故鄉春梅。此刻她知道,它從未遠離。它是她身體內部的骨骼和血肉。它不會消失,她的存在就是它在世間存活的憑據並且將繼續延續。
她脫下一直戴在手上的屬於貞諒的鑽石戒指,把它丟進湖水之中。站在旁邊,為這面與世隔絕因為地震而形成的湖,拍下一幅照片。轉身離開。
她的餘生再未回到那裡。
她給遠方的作者,寫出最後一封電郵:
有些地方,不想再去,如同有些人,無法再見。不是對方消失或者無法抵達,而是在記憶裡,它已成為終結的標記。它打包過往和歷史。如果試圖掀開微小一角,撕裂之後,傾瀉出來的內容使人恐懼。這是一種禁忌,寧願把它拋棄。如同一種封存,在死去的同時獲得永久的生機。
因此,春梅已死,在我內心卻復生尋找根源的意願,茁壯有活力。我離開澳洲,依然從事義務工作,跟隨一個人類學研究小組,來到尼泊爾與西藏南部邊緣交界的高山深處。在海拔高達上萬英尺的山谷之中,有一群波提亞人。我查閱資料,在地震中失蹤的春梅,血緣上與他們有遙遠而神秘的牽連。
跟隨小組沿著開滿杜鵑花的河流前行,穿越過喜馬拉雅山白雪皚皚的山丘,攀過山脈頂峰,來到也許是世界上最高的與世隔絕的村莊。
在村莊裡度過一個月。山谷中氣候變幻莫測,陽光灼傷皮膚,疾風和冰雹突然而至,塌方和雪崩隨時都會發生。這種生活方式、地理、氣候並不使我覺得生疏。融入他們的生活,與他們一起烘烤碾磨大麥,釀啤酒,在田裡除草,編織衣物,擠奶,製作乾酪,參加驅邪、慶祝和祭祀的儀式。在屋頂平臺上唱歌,在月光下蓋著犛牛毛毯子睡覺。
在他們的臉上,我看到自己臉部的輪廓和眼睛的形狀。感覺到世間萬事萬物渾然一體,沒有分別。每一個微小個體都是宇宙神秘而不可觀測的系統的一份子。在哪裡都是歸宿。與任何人都有血緣。我已適應在時間緩慢無所事事的地區停留,他們更注重生命的當下感。
離開村莊之後,我停留在加德滿都,在那裡加入國際性慈善組織,從事調研和教育。
時間給人的感受,有時是軟的,粘稠的,潮溼的,像溼泥一樣包裹,甩脫不掉,糾纏打攪。有時是硬的,是一面可用肉體貼近但無法打碎核心的牆。命運顛簸自有秩序。轉折之處總有接應,做出安排。讀《聖經》,讀到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在曠野中去往已定的地域,耶和華一路引領,白天以雲柱,夜晚以火柱。渺小微薄如人,在命運的曠野裡,能否看清在前方移動著的雲柱或者火柱。我相信我看到過。即使沒有看到,也不代表它不存在。
文、生活如同巨大的幻術。明知如此,步步還需艱難持重,全神貫注。我們渴望做一場離經叛道的嬉戲,如履薄冰,如蹈高空,並且最終不知所蹤。愛是和真相共存的幻術。隨時老去,隨時死去。即便如此,為探尋和得到愛,為獲得生命的真實性所付出的代價,依舊是這個幻術中最令人迷醉和感動的核心。
人、即便,在愛呈現出真相的同時,它們註定在這此刻融為一體共同消失。
書、迄今,我所經歷的都已說盡。即便你從不回信,但我知道你在閱讀。我所需要的,也不是回覆,而是讓你知道我的存在。我在這裡,我以這樣的形態存在。如此,我們之間便有了關聯,這對我很重要。
屋、我將停止寫信給你,但不覺得需要跟你道別,因為我們還未曾以生命真實質地相逢交會。我不說再見。我期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