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一貫冷靜體面的男子,傾訴中露出崩塌,說,我第一次見到她,她剛剛抵達盧塞恩。那是個幽靜潔淨的城市,有湖泊,雪山,天鵝,古老木橋。她已懷孕,身形還未顯現,穿著一條粉白色連身裙,式樣很老舊。眼白跟嬰兒一樣微微發藍,眼神清澈如同山泉。我們去看公寓,她走在前面,粗黑辮子在後背晃動,上面綁著細細彩色絨線。我從未見到過這般恍若隔世般存在的女子。我知道,我對她的憐憫將使自己成為她的奴僕。我一直盡力照顧她。她想要的感情是沒有的。這樣的感情成本太高,沒有人願意並且能夠支付。雖然我深愛她,我也只能落荒而逃。
她想起與貞諒一起去北京到過的公寓,一屋子奢華沉重傢俱水晶吊燈古董物品,空蕩蕩大屋洞穴般停滯空氣。一對成年男女冷淡客氣,靜靜置置。她聽到的,是春日花海之中貞諒與琴藥嬉戲玩耍的清脆笑聲,輕盈靈動充滿活力。他們說話總有機鋒,不管做飯還是勞作,樂在其中。點起燭火吃飯,不說什麼話,眼睛也能閃閃發亮。生命交融相聚的生機、喜悅和神秘。激發,生長,燃燒,滿足。這讓彼此沉溺的歡愉,是遲早要被收回去的罪孽嗎。如果人原本不該得到脫離凡俗的生活。
她是一個走在路上的人。他是一個脫離日常生活範疇的浪子,不想結婚,不適合廝守,只想遊戲人生。貞諒的生活從無選擇,往前走,是斷崖深淵,往後退,是漫漫夜路。三個男人,一個給了她經歷和物質,一個給予她照顧保護,只有琴藥,令她得到快樂,也最終令她幻滅。
他們本該在一起,嬉戲世間,秉燭夜遊,打發現世庸常黯淡。貞諒對無常和虛空早有識別,卻試圖證實還能獲得新生。對方無力承擔她的期望。他試圖脫離常規限制藩籬秩序,拒絕面對事物苟延殘喘原形畢露。他們任由她,她任由自己,逐漸陷落沉沒到底。
最終消失。
她先回北京,之後起身前往倫敦。等待間隙打發時間,在機場書店看到剛剛上櫃一本新書。
她平素不讀國內作者小說,閱讀書目極為冷僻,大多是古書以及專業學科的著作。人的時間無多,只能讀有用或確實喜愛的書。其他的碰都不用碰,這是她的態度。這本書,沒有作者照片,沒有推薦,也沒有生平。作者是那一年備受關注和爭議的暢銷作家。她的第一本書,一個由六個小故事組成的短篇小說集,書名是《六段》。
登機還有幾分鐘。她隨手拿起翻動一頁,讀到它的題句來自詩人里爾克。
我可能什麼都想要:那每回無限旋落的黑暗以及每一個步伐升盈令人戰慄的光輝。
快速瀏覽其中一篇小說,她決定買下它。這是離開中國之前,她讀到的最後一本中文寫作的書。
她把書塞入行李箱。一隻黑色箱子打包完整16歲之前的生活。行囊裡不過是衣服、書籍、地圖冊、素描、照片。她的手上戴著那枚貞諒的戒指。這戒指代表過什麼,愛而不得的無奈,人世的殘酷和冷硬,還是一個人試圖對抗世間所付出的代價。她一直覺得貞諒與世無爭,簡樸自足,如此形式優雅而完整的驕傲。她們從未為生計憂慮,或為衣食住行對別人低聲下氣,不需要小心翼翼應對敷衍這人世。
最終,這忠於自我的美好形式背後,卻是以沉痛的降服作為代價。
深夜機場,她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空曠夜色中飛機起落,詢問自己,是否還會再回來。前途蒼茫不明,只能對它順服。接受在13個小時之後,抵達1萬公里之外的歐洲城市。在地球的另一邊,另一端,在膚色語言不同的人群中生活。在全然陌生的歷史中存在。她的過往將被粉碎,如同一次新生。
這是她人生中註定的無數出發當中的再一次。凌晨1點半,夾雜在神情疲憊哈欠連天的人潮中,登上即將穿越漆黑夜空飛往歐洲的大型客機。
她說,我在飛機上讀完《六段》。一盞小小閱讀燈照亮航程,有時讀得睡過去,醒過來之後繼續翻頁。有時思緒翻湧,不能自制。有時則心平如鏡,無心無想。我看到不同的人生充滿細碎線頭般的對照和連線,一直以為自己特別,但並非孤立。人與人如同分叉小徑的交匯,就內心結構而言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屬性和模式變換無窮。
讀完之後她決定把它擱置,塞入行李箱隔袋,不會再讀它,也不認為可以把它處理。她選擇把它收藏起來。有些書,讀完就可即刻丟棄。有些書會放在枕邊一讀再讀。有些書,適合青天白日亮相在書架。有些書,讀完之後把它收藏於黑暗之中。如同收藏青春,收藏記憶和歷史,收藏一份信物,收藏另一個隱蔽而真實的自我。
事實上,13年之後,她重新又把它取出來。再次讀完一遍,並決定寫出第一封信給不曾謀面的作者。
她說,如果有一種結局是命定,人無法藉助任何假定逃離。哪怕貌似逃離,也不過是兜轉自我欺騙的小圈子。命運總是靜靜守候於拐角處,等待你我迎頭撞上。即使我們獲得一段叛逃路途,建設自我欺騙和生活幻象,積極爭取鬥志昂揚,獲得時間。人生照舊銅牆鐵壁。
她說,我和歷史失去聯絡,也不流連往事。到了倫敦之後,和一同,琴藥,所有故人故事,徹底截斷關係。我本能地把心設定成一個機警的平臺,觀察和過濾隨時闖入的思維和情緒,把漂浮不定的幻象如同擊打透明氣泡一樣,生髮時即刻自動破碎。一切只當它是浮光掠影,這樣才能控制自我。
我見過太多身不由己,情難自禁。這是一種軟弱和羞恥。
有時我想,這個世界上還會有誰與我有關係。人與人的關係,究其本質,也許是彼此滿足需求和幻象的關係。如果無法成立,它就將面臨孤立、隔絕、斷裂、分離、摧毀。人,所有的人,只能靜默無聲小心翼翼,生活在屬於自己的深淵邊緣。
因為對人的世界的無法信任,她放縱於肉體和藥物。也談過數次傷筋動骨的戀愛,都是和年齡大15歲之上的男子。有的是她的教授,有的是商人、藝術家、模特、律師或醫生,身份國籍形態截然不同,相同的是,她都曾試圖刻意在他們身上尋找少女時代留下烙印的痕跡。她信仰過一個男子的美和光能,信仰過他的自生自滅,無所作為,他的不馴和無情。她幻想自己還能夠得到,每次故作投入,竭力燃燒自我,但每次都挫敗而終。
這些男子,不管是已婚還是單身,最終呈現的都是束縛於大地的庸常之心,拖沓冗長毫無作為。膽小,自私,懦弱,虛偽。屬於人世的戀情,被重力拖累,果然都不具備超越性。
自我重新迴歸的時候,總是讓人破碎。
22歲,即將畢業。某個起霧冬日清晨,在浴室穿上蕾絲內衣,絲襪,機車皮衣,絲絨短裙,高跟鞋。帶著酒精和藥物退卻之後的頭暈及虛空,走出一夜歡愛的男子公寓。樓梯上足音響徹,她感覺靈魂如同從冰冷的海洋深處慢慢浮出。在街邊打計程車。玻璃窗中女子臉色青白長髮潦草。她能報出的唯一地點是租住房間,除此之外再無去處。街道上掠過堅固頹美的建築,忘記自己身置何地。
該如何和這個世界建立一種聯絡,和別人建立一種關係。她不知道。她的青春形同一場無人觀看的舞臺戲劇,出演唯她一個。觀望自己的獨角戲,生命力旺盛,演出茫然賣力。
記憶並非膠片式的展出而呈現血肉鮮明的質感。這血肉逐漸拆除溶解,滲透擴充套件於她的肉身和意識。在夢中她見到舊場景。寮國天花高曠的殖民地風格小房間,夏日午後,她對著百葉窗光影出神。貞諒在旁邊小浴室裡淋浴。門半開著有水流聲音,風扇慢悠悠晃動,她的白色襯裙搭在木椅子背上,輕輕蕩起一角輕盈的夏布。她走出門外,來到的卻是臨遠的農舍。貞諒與男子在日光花影中痴迷聯結,瞬間跨越生死界限。
她站在古老檀木格扇邊。六扇古老的山西紫檀格扇門分隔,雕飾極為精湛。鹿,蝙蝠,花瓶,蓮花,鯉魚,童子,牡丹,石榴,鴛鴦……種種傳統吉祥圖案,華麗深邃,如同她無從瞭解的成長之後的道路。空氣中刺鼻的梔子花香氣。年少無知,不知道已置身於時間邊緣。往前一步,是成人世界的虛無荒涼,退後一步,是孤立的人生。只有這立足的瞬間,天真無邪,天長地遠。
又見到與他佇立在水庫邊上那座亭。雨水聲音剛剛平息,湖面蕩起波紋,月光下他赤裸的肉體如同花海爛漫。穿著夏布旗袍的女子,從背後伸出手,遞與她一束粉白色石竹花,鋸齒邊緣的花瓣,像一簇棲息的蝴蝶。女子詢問,你喜歡花嗎。蹲下來與她雙目交接,落落寡歡的眼神如一面湖水般寧靜。
這一個晚上,她覺得需要祈禱。跪下來閉起眼睛,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做一個禱告。說出內心話語。說出懺悔、悲傷、秘密以及禁忌。貞諒對她說過,如果生命裡不曾持有罪惡、慾望、盲目、破碎、苦痛,它多麼乏味。但現在她明白,一旦持有,就必須重新學習清洗和捨棄。
她跪在床邊,試圖說話,醞釀再三,呼吸覺得粗重,卻什麼都說不出。漸漸,就只有滿臉的眼淚傾流,無法自制。
她在這個內心洶湧卻說不出一句話的夜晚,陡然感覺到成長。她已是成人,成為和貞諒和琴藥一般擁有內心歷史的成年人。她將和他們一樣,如大海一般波瀾不驚隱藏波濤起伏,並因為秘密和創痛閃爍出無盡的暗與美。
也不算專注學業,但升級都順利。有一種力量映照世間眼睛無法抵達的邊際線,涵蓋人無法理解和創造的事物。她相信自己對這種力量的感應,來自童年與寺院接近的經歷。如同奇幻的鑲嵌壁畫和佛像,是它樸素無華的一次顯示。這種力量,超越圖書館和實驗室裡百般驗證和論證。畢業之後,她放棄繼續讀碩士,也沒有去尋找商業性質的工作。
和以前的情愛癲狂相比,突然失戀很久。生活中再無來自他人的情感和肉身糾葛。百轉千折的慾望,被一種剛硬潔淨的理性覆蓋。她穿越過它的變幻形式,觸控到它的骨骼。她的情感,不可能再和年輕女孩熱烈困惑中的愛慕貪戀混淆。只是很想休息。於是一個人默默度過落空的一年。
之後。她參加一個國際性慈善機構,提供義務工作。接下第一個任務,跟隨小組去東南亞少數民族自然村,進行自然環境保護和改良的指導工作。先到越南又到寮國。她再次回到寮國。小組工作基地在永珍。每次人員撤離遠地村莊的工作,都在永珍集中。她沒有抽空去琅勃拉邦。童年時候待過的地方,法式殖民地風格白色大房子,陽光炙熱氣氛淳樸的大街小巷,以及有古老壁畫的寧靜寺廟。它不是她的故鄉,只是記憶中一個標記。
她與貞諒的所有旅程,已化身為她的結構不可分離。她無需去求證或試圖尋覓回憶。
在永珍,工作間隙有兩天休息。她住在老城區靠近寺廟的旅館裡,閒暇時在寺廟學習禪坐和中草藥按摩。那日中午,在花園晾曬完衣服,走在小廳,看見一個穿軍綠色卡其襯衣的年輕白人男子,正向接待處當地少年打聽,如何才能看到夜晚出來活動的大象。
他們詞不達意糾纏良久,她在旁邊觀察,走過去對他說,要做此事,離永珍較近的是距離82公里的班納村。大象會在黃昏或晚些去往鹽漬地。帶上手電筒,月圓之夜會更好,但也未必能夠如願以償。如果能夠走遠些,就去南部的吉翁村。那裡老龍族的村民以前會讓大象幹農活。但現在大象越來越少,大象只用來載遊客。
他說,你怎麼會知道。他有濃密的睫毛以及深褐色孩童般明淨的瞳仁。
她說,我小時候跟母親在南部村莊住過很長時間。森林小徑時常邂逅在搬運木頭的大象,現在應該也見不到了。
驕陽如火。正午時分,街巷上游客很少,熱帶植物在塵土烈日中兀自狂熱地開花。他們結伴去西薩格寺。這是她在此地喜歡的一座寺廟。當初暹羅人進攻,掃蕩全城,唯獨這座廟宇得以保全。低矮精巧的迴廊佈滿小龕壁,擺滿各種銀製和陶瓷佛像。她脫鞋,赤足走近高曠的殿宇。古老的《本生經》壁畫剝落破損但絲毫無損它的美。天花板有花卉圖案的優雅裝飾。法式水晶枝形吊燈。一座佛像在鮮花燭火的供奉之中,微微含笑。
她讓他在殿外的廊柱邊等她。她獨自跪在那裡,雙手合十,以恭敬的姿勢跪拜,沉默良久。
等她出來的時候,他問她,你在祈求它的佑福嗎。她說,只是對它表達尊敬,它在此地存留長遠還能讓我看到,這是殊遇。自然,每次過來,我也順便告訴它我內心的願望和話語。
在倫敦取到大學錄取書那一年,她得到通知。需要回國一次,回去臨遠。
有人在燕坡水庫看見上浮的汽車,打算撈取上來當廢銅爛鐵處理,卻發現副駕駛座上餘有一具骨骸。是貞諒開的日本二手車。經過偵查化驗,證實是她遺骨。車子墜落之時,車上並非只有貞諒一人。停滯3年的警方調查再次開始。琴藥被取保候審。她被要求回去提出公訴以及出席庭審。
在法庭上她見到分別3年的琴藥。
他得了病,是肝癌。身形消瘦,腹部有腹水,貧病交加。即便落魄到底,身邊也有年輕女孩子照顧他,並且懷了孕。女孩希望他能病癒,如果能好轉,就生下孩子。如果不能好,她只能再自找生路。琴藥對女人始終有魔力。但他在疾病折磨和時間捉弄中失去活力,如同火焰般熱烈頑盛的生命力,使圍繞空氣都散發出熱量,那是他嬉戲玩耍遊蕩人間的支撐。一旦活力停滯,整個人如同被抽光樹汁的枝葉,萎靡乾涸面目全非。
他也許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來臨,最終能夠說出這一切。這歷時3年長久的隱藏、迴避、沉默。在法庭上,面對律師提問,供認不諱。
他說,那個週六,貞諒約他一起外出。貞諒決定離開清遠,前路已定,之間反而沒有了任何爭執,心平氣和。她說,琴藥,你與我在一起,只為與我相愛。我已明白。我們時間無多,能有幾時算幾時。我的回憶稀少,知道你對我的貴重。我對你也沒有佔有之心,我只是一意孤行。
雪後冬日上午。她盛裝見他。他駕駛她的日本車,兩個人再次上清遠山去燕坡看臘梅。水庫上結了厚厚冰層,日光閃耀。突然飛過來兩隻綠頭鴨,色澤鮮豔,在冰面停棲下來慢慢走動。他說,她當時提議,我們開車到湖中。她要給鴨子拍照。
按照他的直覺,以前他會拒絕這提議。事實上,他從未將車開到過結冰的湖面。但那一天,他們回覆到剛認識時的愛悅平和,她也神情愉快,他願意滿足她要求。這是她執意的要求嗎。是的。是她執意。她平日也經常用手包裡的小相機拍下一切關注的細節,可以作為工作的素材。
他小心翼翼駕駛汽車趨向。劇烈陽光晃耀在前窗玻璃上幾近盲目。整片山谷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副駕駛座上的貞諒,從包裡摸出一隻平素常用的康太斯t6定焦相機。他有些緊張,因為完全感覺不到冰的彈性,也聽不到壓力發出的聲息。坐在汽車裡,失去判斷推測,如同在盲目中摸索前行。他已經後悔自己服從。此時,身邊女子轉過臉來看他,露出微微笑容,說,琴藥,你害怕嗎。
這是他聽到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金色陽光暴烈有力,鋪滿她整張線條分明豔麗鄭重的面容,那笑容詭異如同一抹飛掠而過的鳥翼。就在這瞬間,他感受到冰面破裂,車子猛然下墜。冰冷刺骨的水,從踏腳板處湧入。他大叫快開車門,同時自己飛快去推車門,卻發現車門被死死卡住。狹小空間裡迅速注滿湖水。他們被水浮起。車子往12米深的湖底沉落。
他用力搖動窗玻璃,拽住貞諒紅色大衣,推動她身體,試圖奮力把她推向窗外。卻在此刻,感覺到黑暗中那雙手,出現從未有過的堅定力量,緊緊揪住他,把他拽拉下沉。他的行動,由主動轉變成被動,無法動彈,奮力掙扎。持續的窒息和恐懼。他無法有任何思考,只有身體隨著本能做出的反應,拼盡全力,掙脫那雙如同死亡逼近般堅定的緊攥的手。奮力一推,大衣邊緣從他臉上滑過,如同紅色火焰在水中飄飛而去。即刻,沉寂像一塊厚重絨布潑灑過來,牢牢覆蓋一切。什麼都看不見。你確定當時是她抓住你不放嗎。是。但我知道無人可以證明。我無暇思索她動機何在,我只有按照本能逃生。
他隱約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耳邊咕嘟咕嘟的水聲,以及腦袋裡轟鳴著流水沉悶的振動。窒息。昏沉。意識稍縱即逝。即便如此,依然嘗試控制住浮力中虛弱無助的身體,從窗戶爬出去,奮力往上游動。這短短時刻,持續多久。也許對當時的他來說,有漫長的一生那麼久。但也許,不過是數十秒。當他狂亂的手碰觸到一塊堅硬破裂的冰塊,緊緊攀住它,整個身體得以依靠。找到回覆世間的橋樑。奮力把腦袋頂出水面,劇烈陽光頓時衝擊而來,黑暗中沉溺的眼睛,瞬間如同刀刺。
等視力逐漸回來。他看到一望無際的冰雪水面,除了他自己,什麼都沒有。但是我已沒有任何力氣。冰凍刺骨。我無法再下水去找她。這樣我會死。所以你選擇離開這裡,去尋找幫助。對。我渾身溼透冰凍,身體僵硬,精疲力盡,只剩最後一絲求生的本能,支撐自己走過冰湖,走出山坡,來到山路邊上,等待經過的汽車。那天有人載你嗎。有。一輛去往外省的卡車,從山路上開過。他們載我到市區家裡,之後直接開走。你為何不報案。如果你及時報案,會有人馬上去那裡找車找人,也許她還會有一絲希望。不。絕無可能,那天溫度非常低,更何況她不會游泳。所以,你確認她必定死去,你不報案。不。我覺得報案於事無補,她已死去,而我將沒有辦法說清楚在我身上發生的事情。我知道一定會有麻煩。所以,你選擇隱瞞3年,讓她的屍體在湖底腐爛,最後變成一具骨骸。如果你要以這種角度來表達,那麼我承認,這是我的選擇。
我陳述的事實就是如上所說。我已完畢。
庭審結束,她去看他。
她等在接待室,隔著玻璃窗看見他被人帶出來。往昔俊美健壯的男子被疾病掌控,消瘦至不成人形,臉色青白,穿一件灰色毛衣,臉頰和下巴綻出鬍子茬。他們再次又離得很近。他的眼睛沒有變。看著她,眼神里露出往日微笑。
他說,信得。你在英國可好。似忘記他們剛在法庭對峙兩邊。
她說,我考上大學。分子生物學。
呵。以後你會知道我們每個人為什麼有不同的組成。不同的組成,讓我們得到各自不同的命運。
所有熟悉感覺在瞬間來臨。他是那個爬上桑樹為她摘下紫色桑椹的男子。他告訴她用何種方式去觀望雲朵。他在月光下吹起尺八心無旁騖。他與她們一起共赴春日花海的盛宴。他在暴雨之後的亭子裡卸下衣衫美麗完整。他以情感和肉身洞穿一對來自遠方的母女充滿幻象的生活。他是讓她最終看到空虛破碎的男子。
他說,你相信我剛才說過的所有的話嗎。
她說,如果我不相信,一切又會有什麼不同。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讓她獨自沉落在湖底3年。
我是個普通男子。信得。我軟弱。需求自保,苟且偷生。
你任她死去,獨自留在湖底。這是愛嗎。
對。這是愛。你母親最終逼迫我做出承認。她要的真相就是這個。他平靜地看著她,沒有躲避視線,說,現在,你可以覺得徹底失望了,信得。愛既不高尚,也與浪漫無關。它會在某個特定時刻顯露出直接和殘酷。沒有伎倆,沒有幻術,沒有前景,沒有餘地。只有考驗和真相。這就是俗世的平常凡人之間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