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信得 清遠山

春宴 安妮寶貝 第2頁,共2頁

你可想念貞諒。

我想念她沒有用處。她若不知道放下,執意鑽牛角尖,我與她之間就無法往前走。

你的想法就如此重要嗎。如果你愛她,為什麼不能做出一些放棄和犧牲。

不是重要或犧牲的問題。信得,愛裡面一定有自由,如果沒有,這關係就不具備活性的前途。我們不能對誰服從。哪怕相愛,也不代表我們要接受對方意志。

她放棄與他爭論。無人可以降服和佔有他。她們最終都只能在餘生裡記憶他。

她說,晚上你能否帶我出去吃飯。你和貞諒冷戰,我很久沒有上清遠山。

他說,當然。我想念你們,信得。我是一個窮人,有時無法得到能力範圍之外的事物。即使這東西再珍貴美好,夠不著就是無計可施。我只能說服自己甘願順受。

她想穿上第一次見面時的蓬蓬裙,卻發現兩年過去身體已不同。裙衣拉到胸部緊繃窄實,怎麼也拉不上去。卸掉胸罩,用力把裙子一拽,聽到嘶啦一聲脆響,裙子左側腰線邊緣脫了線。拿出別針把撕裂邊緣別起,不顧忌這傷疤式的縫合,執意穿上。經過花園小徑,摘一朵濃香撲鼻的白色桅子花插於發端。她意識到自己在無意中模仿貞諒的樣子。琴藥開一輛不知來處的破爛越野車,臉上鬍鬚渣沒有剃除乾淨,神情消沉。但著意穿了一件熨燙千淨的白襯衣,雖然袖子還是潦草持起。以前他帶她們外出去西餐廳吃飯,會穿襯衣。她內心默默感動,無疑,他願意把她當作成年女子看待。

他說,我帶你抓緊時間吃簡單的飯,然後開車載你去山上。也許你一直嚮往看到山中夜景。

他們在山下一家麵館吃麵。公路側分出來的小路深處,一叢茂密青翠的竹林邇緣。掀開藍花布簾,竹木裝飾的店鋪面積狹小風格樸質。兩個約50多歲的老人,男子負責煮麵,婦人負責上菜。鍋爐,粗陶碗,燒水,煮麵。喝一杯熱騰騰蕎麥茶,煮好的麵條端了上來。是應季新鮮山野菜蕎麥麵條。他總是能夠發現別有洞天的隱蔽存在,潛心挖掘。她想,他也是這樣找到了她和貞諒。他知道什麼是美,並甘願為美消耗生命。

她吃一碗麵條,額頭脖子冒出汗珠,發跡溼渡流,臉頰紅潤。他坐在她身邊,點一根菸,暗淡燈光下,看著她脫了線的不合體的紗裙,頭髮上白色香花,眼睛微微笑著,什麼都沒有說。她的化妝一貫破綻百出。眼線涸開,口紅塗得不均勻,在眉目間擦抹白粉。她趨向有錯誤有缺失的東西,認為這是一種美。

他說,這樣會以後找不到一個可以相稱的人。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說,我不要相稱,也不要別人愛我。兩個人在一起很吃力。這是她認真的回答。

他說,要分物件而定。有時困難,有時容易,要看遇見的是誰。我們要找到一個對等而匹配的人是很難的。

以往我認為你和貞諒是匹配的,但你們在一起也很難。

我與她貌似形式相同,內心需要的東西最終不一樣。彼此不能互換。不互換就無法成立和平衡。

你們是否相愛。

相愛。但這不代表可以共同生活。事實上我與她無法跟任何人在一起生活。她現在跟你在一起,但你以後會離開她。你將獨走天涯。你最終要做的是這件事情。

我會去哪裡。

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也許是地球的另一邊,另一端。

那你會在哪裡。

我不會離開臨遠。事實上,我也從來沒有離開過它。他說,我對遠行沒有愛好。別處的生活我能想象,沒有興趣瞭解。如果你知道生命的基本結構和自然的表現形式,對時間瞭然於心,唯一想做的事情,不是走得更遠,而是與自己相處和諧。你要讓我選擇千里迢迢去非洲看長頸鹿和大象,我寧可在家裡喝酒吹尺八。

兩個人在一起,快樂喜悅,為什麼不能陪伴照顧,一起生育變老不離不棄直到死去。

不。不。他搖頭。有些人可以做到。有些人不行。這和愛無關。這是兩回事情。

我們每個人都幻想過愛。愛是你在夢中進入幽暗遼遠的森林,在水晶般池塘裡,看見一朵絕無僅有的潔白蓮花。你不能伸手去採摘。你可明白。我們的人生庸俗破碎,如此殊遇難能可見,也不應為我們的現實所佔有,更不能奢望它頑固堅定。

我們難道不需要一個伴侶,不需要得到情感嗎。

需要。但不去佔有。其實你也知道,你的母親,她最想得到的是一個愛的論證。她選擇製造、破碎、承擔,本質上她是一個創作者。

這類人的存在是為了維護和保全宇宙本身深邃的秩序,他們並非為了俗世而存活,你母親是這樣的人。我嘗試讓她快樂,我已做到,但她覺得不夠。我不過是一個庸常男子,投機的遊玩於世的人,深知自己軟弱和不足的人。我只是及時行樂。

他又說,每一個時刻,我都試圖說服自己,哪怕下一分鐘就要死去,哪怕人生遍佈遺憾、破碎、痛楚、失敗,也不要放過當下產生悔意。我深愛她,寧可與她分離。你現在太小,無法明白。總有天,你會知道.

夜色中,車于飛速行駛在遷回山路上。

車頭燈光束照亮前路,不時有松鼠、小鹿或狐狸從兩邊樹林躥越出來橫穿路面。夜行山堆迷失方向,飛行中猛力撞到前窗玻璃上,嘶叫一聲,滾落下去。倉促一瞥中,看見七彩羽毛凜凜發光如彩虹稍縱即逝。她趴在窗前臺面上,凝神觀看深夜山林。整片幽寂山林,只有他們一輛車,車頭髮出燈光穿行於山路。開啟窗,山風呼嘯撲面而來。夜空大片涪色雲團漂浮。她由臉上感受到細細雨絲。也許會有一場短暫降雨。山林兩旁在春日如同繁密花海的山櫻和海棠,此刻成為樹葉茂密的綠樹。花期早已結束。

夜色中的水庫。一面靜止的圓鏡。周圍是連綿起伏山巒疊影。木芙蓉開出熱烈紅色大花,在風中簇簇搖動。灌木叢中夾雜著波斯菊,纖細莖枝密密延伸。她跟他第一次來到這個山背的水庫邊上。水庫面積很大,儲水很深。附近地名叫燕坡,但沒有人給這個水庫命名。它在某年被放空,底下裸露出無數巨大的鯉魚和細魚。住在附近的山民來撈魚,分食,如同一次熱鬧盛會。此刻,水庫無人打攪,水面風平浪靜。

草坡上有一座石亭。飛簷翹角的亭子,造型優美,古老破損。走近看,石材清幽光滑,大塊青石雕琢精巧。柱,梁,擦以卯樺結構連線。邊上有座凳。楹柱上掛著一副木刻詩句,寫著:浮雲時事改,孤月此心明。上面有書法字跡蒼勁渾圓的題字,味空亭。樑上的刻字記事顯示,這個亭子建造於200年前。當時清遠寺山僧出資建造,讓過路人能夠休憩飲茶。燕坡高聳陡峭,一段上坡下坡路下來,想來當時這樣一座路亭,給行路人帶來莫大的恩惠和慈心。

竹林發出無邊無際摩擦聲響,沙沙有聲。黑暗中山泉傳來清冽的叮咚躍動。她坐在石凳上,手摸到冰涼石面上鋪滿的木芙蓉墜落花瓣,質地還很硬實。不遠處,一隻灰白色蒼鷺,紋絲不動站在水邊,慢慢涉水張望,突然頭部迅速伸出,捉住一條小銀魚。隨即鋪開寬大翅膀,飛躍至空中,兩條細細的長腿直伸,頭向後縮排肩膀。它的飛行,如此從容安靜,如同一張紙片被風吹遠。刺耳的幾聲尖叫,仍在雲團密佈的夜空中發出顫音。

他說,我知道你會喜歡這裡。

這是你的秘密領地嗎。

對。我經常獨自來這裡釣魚或者游泳。有時空無一人,卻有很多鳥類棲息覓食。雁,鶴,野鴨,朱鸚,鴉雀……還有一種白尾梢虹雛,平素躲在竹林和杜鵑了仁叢中,以野百合為食。藍綠色羽毛閃爍出金屬般光澤,有一簇銅綠色羽冠,頸側卻閃爍出一抹紅光。你可能想象它的美。

此時天空濃雲密佈,雷電沉悶地在雲層中湧動,大風已席捲而來。冰涼雨點大而沉重,開始擊打在皮膚上。暴雨即刻傾瀉。他們已無時間跑回車裡,在亭子裡躲避這場夜雨。大雨嘩嘩而下。暴烈雨水衝擊湖面樹林泥土,整個天地震盪回聲。山谷騷動不寧,激情滂沱。場面之壯美,難以言喻。他護手點燃一根香菸,遞給她。他知道她會抽菸,經常無所顧忌地給她。他又給自己點了一根,神情閒適。

他說,你害怕嗎。

她說。不。我內心為之振顫。

她說,有時他跟我說許多話。有時他什麼都不說。不管任一時刻,我都覺得離這個男子無限接近。說出來的話,在空氣中碰觸之後就散了。沒有說出來的話,在靜默中消融於各自血液。只有在他面前,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說明,不需要偽裝,也不需要掩飾。因為他洞察和抵達一切。

他敏感,慷慨,不相信時間,穿透無常,從不疏漏情感的欲求,卻無貪戀。在這樣的男子面前,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褪落成最自然本真的自我。他可以用來攀爬衝撞,也可以用來沉睡不醒。這樣的男子,我後來再未遇見。

即使不對話,只是站在他身邊,也覺得世間變幻不定其樂無窮。哪怕只是在旁邊看著他,都覺得他是美。此刻我如此清晰而深切地感知到他。想與他融為一體,密不可分。後來我想,那也許我渴望與這個世間上一種真實、單純、熱烈、清淨的美感融為一體。他不是我的親人,他也不僅僅是一個成年男子。他代表我在因緣中得以相逢的一個難存於世的靈魂。

初見的春日黃昏,曠野邊緣,他說,噓,噓,把豎起的食指堵在嘴上,示意她停止並且沉靜,示意她抬頭仔細看雲。他們仰頭觀望許久,面對漫天奇異雲朵。為了取得與他之間的真實聯絡,她學會長時間地觀察他,如同觀察一棵無人採摘的果樹,觀測漫天默默變幻中的雲團。毫無疑問,他是一個同等屬性的自生自滅的男子。

她知道一定會失去他。或者永久地讓他的心靈和記憶存活於她之後漂泊不羈無所歸依的道路之中。

雨水持續短暫。雲團移走,所有的聲音靜止,天空放亮。頃刻之間,月亮破雲而出,在山谷灑下如水月光,照亮黑影憧憧。雨後樹木、花朵、草尖滴垂的露水流動微光。空氣溼潤清冷,婉轉鳥鳴清脆響起。她的瞼上有雨點痕跡,閃閃發光。頭髮也溼了,白色香花尚未枯萎。他伸出乎,觸碰她的臉煩,手指皮膚粗糙溫熱。

我想看你游泳。她提出要求,內心忐忑故作堅定。他俯首看她,眼神深沉難辨,以靜默等待她確認。她再次重複,我想看你游泳,脫去你所有衣服。

她知道他會應允。如同早已編排就位的指令和秩序,此刻他們走到無法迴轉的時空匯合點。他面對她,開始脫去襯衣、褲子、鞋子、襪子、內衣。月色被樹林過濾,照耀在裸露出的33歲成年男子的身體上。肩背,腰肢,臀部,腿,手臂,每一處,她都早已熟悉。彷彿是一種獸類和從雲端潛逃出來的男神結合體,壯美強壯。他的肉身天生為愛慾和脫離而雕琢。他是在百合花中牧放群羊的男子。她在想象和愛慕中無數次靠近他。凝望皮膚上散落星星點點紅色小血痣,仲出指尖,按壓它們,一顆一顆撫摸而過。如同探索一幅廣闊的地圖,如同一個天真而淪陷的遊戲。

她聽見喉嚨裡發出的輕聲呼吸急促微小。伸出手,撫摸他閃閃發亮的眼睛。他的眉毛,額角,瞼頰,嘴唇,下巴,脖子。然後她跪下來。天真蓬勃,如同百合花瓣中心滲透出細微花蜜的茁壯雄蕊。脆弱。堅強。血管蠕動,血液發出聲息。它的羞恥,純潔,如火焰般炙烈的熱情,以及永久的無需表達的孤獨。撫觸它,感覺它,愛慕它。

需索探求來自另一個生命的美和能量,沒有佔有之心。與散發出光芒和熱量的事物聯結,趨於完整和飽滿。

螢火蟲再次從竹林中飛出來,暗中閃爍暈染般點點光澤,漂浮於夜色。花枝上清冷露水滴落在她熾熱的眼皮上,發出啪的一聲碎裂輕響。她身上皮膚的纖細汗毛激起。

她聆聽到她與他的肉身和靈魂交錯融匯成一片大海,波瀾壯闊,萬籟俱寂。大海在很遠的地方。

她說,我愛著你,琴藥。你要記得。

他不動聲色,輕聲應答,我知道。

即使沒有看著他的眼睛,她也確認,他們各自做出允諾。這孤絕而單純的秘密歸於原位,將在時間中固定成形而不腐朽。

然後他離開她。轉身走到不遠處的湖邊,停頓片刻,俯身躍入水中。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撲的一聲,分裂水面,擊撞出生命的躍動。她站在亭子裡,凝望月光中的男子。他在空曠的水面開始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