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再見警察

我怔了一下,道:「你可別說你夜露中宵吹了一夜冷風不是來抓我的。」

施少強點點頭,冷笑道:「沒搞錯,我想抓你的時候,你跑了;我現在沒心情,你卻送上門來。」這下輪到我吃了一驚,奇道:「不是真的吧,你真不想動手,可別後悔哦。」

施少強抬起左手橫至胸前,支撐著右手,右手指在臉頰上輕輕敲了幾下,以一種極為悠閒的姿態打量了許久,忽然又笑了,道:「得,你把優妮還給我,投桃報禮,我也送一個美女給你!」

「美女?」這下輪到我真的大吃一驚了,渾然不想到他居然會說出這樣一句不著邊地話。

施少強神秘地一笑,從靠坐著的車頭上跳了下來,徑直走到他這輛座駕的後面,彎下腰去,右手一拉,緩緩開啟了車門。然後左後一攤,朝車內作了一個請的姿勢。

淡淡的街燈與明月的輝映下,一條纖細修長的腿輕輕從車內輕輕邁出。隨著淡香襲來,一個留著柔順的披肩長髮的女子鑽了出來。對著我盈盈一笑。

一張人淡如菊的臉龐清晰地出現在了我的眼前,明晰的雙目,細彎如月的眉,輕輕俏跳的瑤鼻,眉宇間一如從前,總有些兒懶洋洋地感覺。

這一瞬間,我的心一下完全僵住了。無數往事如電影剪輯般閃現眼前,我幾乎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這個俏生生站在我面前的女子,竟然是那早應該遠在天國的貝兒。

看著我僵立的神情,貝兒顰然一笑,道:「怎麼,不認識了我嗎?」

我沒有說話,保持著僵立的動作差不多足足有一分鐘之久。施少強站在我身後,笑道:「怎麼傻住了,對美女也不打個招呼,不禮貌哦!」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道:「好!」話音一落,我已經一個急速轉身,一個右揮拳,已經狠擊在施少強的左臉頰上。

在貝兒地驚呼聲中,施少強被我這一拳結結實實地打出。啊地一聲慘叫,一下摔飛了出去。捂著臉半晌起不來,但竟然沒有哼一聲。

貝兒驚道:「你怎麼打人!」

我大喝一聲,道:「我為什麼不能打!」說著我一下跳了下去,幾腳朝摔倒在地的施少強猛踢過去。施少強抱著頭,被我踢的在地下不停地打滾,仍然是哼也沒哼一聲。

「不要打了!不要呀!」貝兒聲嘶力竭地衝了上來。拼命地把我向後拽,不停地叫喚:「不要打了,不要啊!」

我喘著粗氣,仍然不停地向他身上踢去,一點兒沒有留情,每踢一腳,我都感覺到自己有種想哭的衝動。沒有人能理解這一刻我的心情。就在這一刻,這麼多年來,所有地愛恨情仇。所有的生離死別全部在我腦海中閃現,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除了發洩!

貝兒根本拽拗不住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我一腳一腳的狠狠踢在施少強的頭上。

「不要踢了,會死的!」貝兒終於驚嚇得哭了起來!這個女子,仍然如以前一樣的柔弱。

「別攔他,讓他打,是我欠他的!」被我踢地滿地打滾的施少強忽然大喊了一聲,竟然喘著粗氣。掙扎著慢慢爬了起來,一臉的血汙。

「打呀!」施少強忽然大吼了一聲,右手指著自己的臉頰,對我大聲道:「打呀,朝這狠狠打,你想打就打個夠吧。打不死我以後別說我欠你!」說完他呸地朝地下吐了一口血水。一個傲然揚起頭來。

這一刻的他,彪悍的像頭狂傲的野狼。

「你以為我不敢打嗎?」我怒吼一聲,一下揚起右拳!

「不要呀!」貝兒大聲的嘶哭著。我已經一拳揮手!施少強一下咬牙,閉上了眼,閃也沒閃一下。

這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了初見施少強時,在警察附近那賓館內和他的搏鬥,想起了和他在一起對付暗花刺頭的殺手時,他為了讓我假裝受傷住院,在我受傷的胸口加上的那記重拳。也想起了他每次見面買給我的煎包。送我去訓練槍技時送我的衫衣。

很多很多早已經遺忘的細節,一下如此真切地浮現眼前。

唬!拳風閃處,我緊握的拳頭已經停在了他的臉頰邊。閉目待擊的施少強緩緩睜開眼睛,苦笑道:「打夠了嗎?」

我緩緩垂下右手,心中的那股激憤忽然不翼而飛,笑道:「你沒欠我這麼多拳的。」

貝兒一下衝了上去,攙扶住施少強,急道:「頭,你沒事吧!」施少強又吐了口和血的唾沫,深深吸了口氣,聳聳肩膀,竟然笑道:「沒事,能有什麼事,就他這細胳膊細腿,還能打死我不成。」

我嘿地一笑,搖著搖朝他笑了笑,掏出塊手帕來,走上前,替他擦拭了下臉上的血痕,一邊擦一邊笑道:「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倔什麼,痛就哼吧,我可不會笑你。」

施少強哧了哧牙,接過我的手帕擦了擦臉,道:「還湊和,牙齒沒掉。看來很久沒練拳了嘛,這麼溫柔。」

貝兒見我們剛才還勢如瘋狗,一下居然就好像一點事沒發生過地互相取笑,不由愣住了,呆站在旁邊,一點兒不理解地搖了搖頭。

「思蓓,你先回車上吧,風大,可別冷感冒了!」施少強朝貝兒作了個臉色,示意她進車。

貝兒嗯了一聲,有些擔心地道:「那,那你們可別再打了哦。」這才又怯弱地看了我一眼,輕輕閃開車門縮排了車內。

「問吧,有什麼想問的。」施少強從身上摸出包揉地皺巴巴的印象來,挑了一隻,揉直了遞給我。

「嘿,習慣變了嘛,不抽軟盒中華了。」我接過他遞來的煙,手指一翻,替他點著了。冷笑道:「很牛呀,這麼來算計我。」

施少強咳了幾聲,笑道:「靠,是誰先違約的,搞出這麼大事來,我還沒收拾你呢,你居然還敢拿這說事。當初要不是你這麼衝動,壞了我的大事。我會被貶到這鬼地方來嗎?」

我愣了一下,道:「怎麼,原來是收拾不了蒙軍,才被調到這邊來地呀!」

施少強大大嘆了口氣,道:「總有些關係吧。」說著他跳上車頭,拍了拍旁邊,示意我坐下。

青煙隨風而蕩。施少強苦笑了一下,道:「不想問為什麼思蓓沒事?」我笑了笑,道:「等你說呢!你要不想說,何必帶她來呢。」

施少強輕輕捶了我一下,搖頭笑道:「你這傢伙,變聰明了嘛。好,我就把所有的事全部告訴你,這麼多年一直瞞著你,欺騙你。確實也很讓人內疚的。」

我輕輕嗯了一聲,看著菸圈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心中並沒有太多急於知道真相的迫切,畢竟,我已經熬過來了。

「怎麼說才好呢?嘿!」施少強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道:「其實思蓓的老爹,以前是我的上司,我曾經也做過和你一樣的事。就是他讓我去做地。」

我怔了一下,腦海中一下浮起某些記憶,似乎曾經在什麼時候,聽到過這樣的傳聞,貝兒地父親,也就是a市的前任公安局長。

施少強沒有停頓。繼續道:「你出事後,嗯,也就是貝兒受傷後,住在醫院裡,他老爸來看他,正好碰到我,因為我和他的特殊關係,所以我說起了你的事。所以他非常瞭解我的感受。最終接受了我的這個計劃,對外說思蓓失血過多而亡,實際是送思蓓離開。當然。這也是經過她的同意。原因你也該知道,她不想再面對張海澄。想換個環境讓自己重來。」

「你的意思。是當時我沒有按你的要求進監獄,所以你們就設計好了這樣逼我?」

施少強淡淡一笑,道:「誰想讓你進監獄來著,只是這件事發生的實在太不湊巧了,如果一個處理不好,很可能會影響我們的計劃,所以我們不得不被迫這樣做。你那時候的性格太沖動了,我知道只有這樣反過來激將,你才能堅持跑路。」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跑路?」我這下才是真的吃了一驚。這確實是我從來不曾想過的。

施少強點點頭,道:「如果沒發生這件事,當然一切可以順理成章,可是既然發生了,要不影響計劃進行,我們只有出這樣地下下策,換句話來說,犧牲你!」

「計劃,你還有什麼計劃沒有告訴過我的。」我苦澀地一笑,儘管一直以來,我都明白,自己只是施少強的一枚棋子。

施少強沉默了,過了半晌,才緩緩道:「也許我該向你說聲對不起。其實一開始,你並不是我們計劃中最重要的棋子。我們最初選擇你,只是為了讓真正的臥底順利的進入。用一種很另類地方法。」

我忽然有些冰涼透骨的感覺,很多一直以來不敢去觸及的事,一下都成了事實。

施少強似乎不敢面對我的表情,只是緩緩道:「我想你也該猜到我們選擇的真正臥底是誰了。不錯,就是你的兄弟路勇剛!」

我緩緩搖著頭,不知道該哭還是笑。施少強長長嘆了口氣,道:「路勇剛其實沒有真正的駐守邊防,他所謂參軍的那幾年,其實是和其他一些被挑選的優秀年輕人,獨立接受了最專業最嚴格最殘酷的臥底訓練,不論是格鬥,體能還是各種專業技能,尤其是心理抵抗力地訓練。他們是最精英地警察,專門對付最難纏的黑幫,除了非常有限地人,根本沒人知道這樣一隻特殊警隊編制的存在。」

我忽然有種很落魄的感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倒是忽然想起了還在警校時,小四和大家開玩笑時說起的臥底專業,沒想到居然還真的有這樣的專業存在的。

施少強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不錯,某種程度上,我們是利用了你,不過這只是一個層面,如果你不具備這些條件,我們根本不會選擇你的。」

我的心中有些空虛,譏笑道:「某種程度?」

施少強嗯了一聲,道:「這麼重要的事,如果不是你具備了太多的先天條件,我們就是想利用,也沒理由找你的。」

我自嘲了一下,道:「先天條件?也就是因為我和勇剛是兄弟吧,讓我這種在社會上閒混多年小混混先去打拼,最終讓受過專業訓練的勇剛進入,用一個非常曲折。非常長期的過程完全你們的周密計劃,對吧!」

施少強笑了笑,道:「差不多就是這樣吧,不過有些東西我不說你永遠猜不到。」說著他臉上浮現出神秘的微笑,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晌,方緩緩道:「你師父真地沒看錯人,他說你也許比勇剛更適合做臥底!」

「我師父?你說顧師父?」我猛然一怔。這比我見到貝兒還讓我吃驚,我差不多有五六年沒有見到他老人家了。

施少強微笑道:「不錯,就是他,你也許不知道,他和我年輕時是生死交情,因為……」遲疑了一下,施少強終還是緩緩道:「如果你沒有發生刺傷思蓓這件意外,那年輕時的我,其實就是今天地路勇剛;而年輕時你們的師父,就是現在的你!那時候思蓓的父親,就是現在的我!」

「你說什麼?」我感覺到自己的頭腦有種要爆炸似的,太多太多不可思議的事情一件件接踵而至,讓我有些難以接受。

施少強似乎一下沉寂在往事當中,過了半晌才緩緩道:「很多年前,我們也就是用和今天一模一樣的同一個辦法,共同幹掉當時最大最強的黑幫瓦紅幫的!只不過,我得到了所有的榮譽。他卻最終選擇了隱姓埋名,因為他太重情,始終無法面對那些曾經朝死共生的黑幫兄弟,哪怕他們死有餘辜。」

我的心一下怔住了,這一瞬間,我知道這就是事實,我也明白了為什麼顧師父這麼一個超一流的泰拳高手,會寧願在鄉間默默無聞地終老,為什麼每到一些特別的日子,他會一個人望著高山深谷數個時辰不言不語。

也許。他只是在懷念那些曾經被自己出賣過的血性兄弟。這個世界,其實很多時候,並沒有所謂的黑與白。也沒有什麼正與邪,對這一點,我已經知道的明明白白。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麼多真相?這似乎不太合乎紀律吧。」

施少強正色道:「你比誰都有資格知道這件事的真相,而且,也許是我內疚吧,至少不管我們怎麼對你,但你並沒有讓我們失望!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我們選擇地是你,而不是勇剛去接受訓練,現在又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已經把蒙軍扳倒了。」

「當初選擇我?」我淡淡一笑,道:「那我當時肯定會拒絕的!」這是實話,當時的我,和勇剛其他完全是兩種不同性格的人,他沉穩、執著、果斷;而我卻散漫,衝動,猶疑。那時候的我,絕對不會選擇這樣艱苦危險的職業。

「那要是我現在問你呢?」施少強忽然問道。

我怔了一下,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一笑,道:「你覺得還有這種可能嗎?別忘了,我可是網上通緝犯。」

施少強哈哈一笑,道:「這算什麼問題,我既然能讓你上網,也自然能讓你下來,這點事我想我還是能做到的吧。」

我心中微微動了一下,知道他是想重新招攬我回去。但幾乎只是一瞬間,我已經搖了搖頭,施少強並不知道,蒙軍早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而且我真的太累了,於是我笑了笑,道:「你不是說過,我師父的以前,就是現在地我。這也就是我想給你地答案!」

施少強似乎並沒有太意外我的拒絕,只是輕聲道了句:「也好,對付蒙軍,本來就是勇剛的責任,他一個人,也一定完成的!」

說著他抬起頭來,看著天空一顆迅速劃過的流星,淡淡道:「每個臥底,都應該有自己的命運的。不管是成功還是失敗,只要經歷過,便該無悔!」

看著流星消失在夜空,施少強似乎想起什麼,一下開啟車門,從裡面拿出一個方形盒子遞給我,道:「答應過給你的東西,接著!快走吧,一會兄弟們來了,我還真難處理了。」

我怔怔地望著他,終於點點頭,向前緩緩走去,走了幾步,我忽然忍不住回頭道:「我的那些警校同學都還好吧。」

施少強笑了笑,道:「現在我都抽調到我的身邊,你說好不好,你如果想見,我可以幫你約他們。」

我心中衝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道:「既然消失,就消失得徹徹底底吧,這個世上,再沒有騰文俊這個人了。」

施少強點點頭,似乎嘆了口氣,道:「這樣也好!」

「張海澄呢?他也當了警察嗎?」我看了一眼車內正向我張望的貝兒,忍不住又再問道。

施少強笑了笑,道:「這麼愛打聽,還想不想走的?」

我哈哈一笑,是呀!很多愛恨過的人,感動過的事,其實於漫長的人生,只是點滴記憶罷了,沒有什麼是一定要追根問底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人生。

揮了揮手,我長長地呼了口氣,一咬牙,我毅然向著遠方走去。我已經擁有周易,還苛求什麼呢?

星光下,我開啟了施少強送我的那個盒子,裡面是一把閃亮的銀灰色手槍:沙漠之鷹。

我心中一陣悸動,猛然回過頭去,只見遠遠的路頭,無盡的星空下,施少強正立在公路最中間,向我行著標準的警察敬禮。

街燈,把他的身影拖得很長很長,夜風輕送,傳來他最後的聲音:

再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