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力手電的光柱,隨著我們飛奔的腳步,散亂照射著這條深邃悠長的隧道。空氣有些混濁,讓人感覺相當的不爽快。
這是一個建於上世紀中葉那個特殊年代的地下工事,偶爾還能在牆上看見塵灰殘破的舊紙貼畫或者只隸屬於那個年代的宣傳標語,內容無非是如何防備空襲襲或者救死扶傷之類,甚至還能看到如何在核戰和生化戰中生存的技能展示,讓人愕然。
才是幾十年的和平時光,現在的人們已經完全遺忘了戰爭的恐怖,如果再有一場大型戰爭的暴發,我不敢想象在這種歌舞昇平、物慾侵蝕中成長的年輕人該會如何去面對。
這不同於建於鬧市中那些已經被完全商業開發的人防工事,長年的荒棄,使的這條隧道里沒有一絲人氣,很多路段被積水所掩蓋,踐踏於上,甬道里發出嘩嘩的水聲。稍停腳步時,四周靜謐的甚至能聽見自己奔跑的呼吸。
雖然事先做過標記,但這隧道有太多分支岔道,所以我們奔跑的速度並不算太快,但畢竟不是太長遠的路,以我和志恆的速度,不用幾分鐘,我們已經按照標記所指,順利地來到了通往高速路段的一個隧道出口。
當出口那淡淡的光芒閃現在我的眼前,我忽然有種很難形容的感覺,似乎不屬於復仇後的空虛,也不是解脫後地輕鬆。
走在我身前數米處的許志恆似乎感覺到我的腳步有些停頓。不由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問道:「怎麼了?」我呆立了數秒,嘿地自笑了一下,道:「沒什麼,走吧,兄弟們還在外面等著我們呢。」
許志恆嗯了一聲。轉過身去,行了幾步又停下了。沒有回頭地道:「文俊,我……」似乎有什麼話想說又說不出口一般。
我很少見到他這麼猶疑不決的時候,不由奇問道:「怎麼了?」藉著手電照在牆壁上的反射光茫,我可以看見他咬了咬嘴唇,以一種奇怪的眼神望著我,忽然嘿地笑了一下,聳聳肩道:「沒什麼啦。走吧!」
他這種奇怪的表情讓我心中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疑惑,不由追問道:「說吧,到底怎麼了?」
許志恆見我追問,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苦笑,怔立了數秒,方緩緩道:「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打算?」我緩緩搖了搖頭,道:「能有什麼打算,現在還沒完全脫離險境呢。還不是想這個地時候吧!到底怎麼啦,兄弟?」
可以明顯地感覺到,許志恆的臉上似乎有種很矛盾的神情,抓了抓自己的後腦勺,伸手入懷,掏了支菸遞了給我,道:「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一起抽菸了。」
我哈哈一笑,道:「怎麼這麼說,做兄弟是一輩子的。不過你好像說過很多次要戒菸吧,怎麼,真想戒菸不成。」
許志恆掏出火機來,嗆的一聲打著了,湊上前替我點燃,然後點燃自己嘴上地煙,長長吸了一口,看著我苦澀一笑,道:「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說才對。」
看著他的奇怪神情。我心裡忽然有種發涼的感覺。似乎猜到了什麼。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我在和勇剛出逃的路上。見到勇剛那些奇怪的舉止時,心裡那種有些肯定,但絕不想去繼續猜想,根本不願面對的心情。
我轉頭看了看那隧道口淡淡的光芒,緩緩道:「怎麼,隧道口有什麼人在等著我嗎?」
許志恆低下頭去,又再度深深吸了一口煙,終於點了點頭,然後慢慢抬起頭道:「其實其他兄弟,已經從另一條路出去了,這條路,不是通向我們約定出口的。」
「你想說什麼,直接說清楚吧!」我心中忽然有種很難形容地酸楚,被自己兄弟出賣的那種揪心的痛。
許志恆用手中的強力手電輕輕敲了敲那甬壁,搖搖頭自笑了一下,道:「這條隧道的路標是你叫我畫的,不過其實我查探了兩個出口地。」
「你就料定了我肯定會選擇斷後,所以留下來等我一起走,就是為了帶我從這個出口出去?」
許志恆點點頭,道:「不錯,不過你放心,所有的兄弟都絕對安全,外面有車在等他們的。」
「你到底是什麼人?什麼人在外面等著見我?」我猶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不知道真相,我真的無法罷休的。
許志恆看著我,半晌不語,終於嘿地一笑,道:「肯定不是天星的人,當然,也不會是和興的!」說著他臉上泛起微笑,道:「其實我是個警察!」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許志恆似乎有點詫異我的如此平靜,笑道:「怎麼,早猜到啦?」
我搖搖頭,道:「也不是,只是比我想像中的要好,我剛才還以為是你們和興要過河拆橋,幹掉肖萬全,也就順手做了我呢。」
許志恆爽朗地一笑,道:「怎麼可能,要殺你,我有地是機會,在這條隧道里,我隨手一槍,你絕對不會有任何防備,也不可能有人知道地!」
我亦一笑,道:「是呀,不過還真是有點兒失望,嘿,你居然會是個警察,真的沒想到。一個警察居然會陪著我這麼久。怎麼,現在跟我說真相,是塵埃落地,要正式緝捕我了嗎?」
許志恆收起臉上的笑容,正色道:「對不起!不過我沒想緝捕你,這也跟我沒任何關係,只不過上面有命令,要讓你從這出去罷了。我只是奉命行事。」
我黯然一笑。緩緩道:「有區別嗎?外面肯定一大堆警察,幾百條槍對著我。你下手,他們下手,沒什麼區別的。」這樣說時,我心中嘆了一下,自己叫馬大炮幫忙,始終還是作繭自縛了。不管怎麼說,和警方合作似乎都是一條下下策地。
然而許志恆哈地一笑,道:「你當我是什麼人,要是外面有幾百條槍對著你,我會同意嗎?其實上級只是叫我帶你去見一個人罷了。」
我怔了一下,道:「你的上級,是不是叫施少強?」
許志恆搖搖頭,笑道:「怎麼可能,我上級是老外!不過要見你的那個人。應該就叫施少強吧,和你關係很特別的那個。」
我錯愕了一下,道:「老外?你的意思,你是……」
許志恆點點頭,道:「其實我是國際刑警。」
「為什麼告訴我這些,不怕我洩了你的底?」我忽然覺得這真是一件很滑稽的事,自己竟然和另一個臥底共事這麼久。
「你會嗎?」許志恆哈哈一笑,忽然道:「你不也是個警察!」
「什麼時候知道地?你上級說的?」
許志恆詭異地一笑。搖了搖頭,道:「no,老外怎麼會管這些事,他只是應中國警方的要求,要我帶你從這出去而已。」說著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我知道你是警察。只是感覺而已!只有同類人,才會有這種感覺。」
說著他哈哈一笑,向著隧道口走去,道:「否則的話,我早出手了,我知道你格鬥很強,可就算不用槍,文俊你真以為我打不過你嗎?」
聽著他那爽朗的笑聲,我身上那種壓抑感忽然消失了。不由搖了搖頭,快步跟了上去。問道:「臥底多久了?」
許志恆半轉過身來。淡淡一笑,道:「七年。還是八年,唉,連我都算不清了,反正久的連我自己都經常忘記自己是個警察了。」
「難怪你總說你想著退休,很累吧!」
許志恆無奈地一笑,道:「從一個黑幫到另一個黑幫,換了一個老大又一個老大,你說能不累?再呆下去,我自己都成老大了!吳社長前幾天打電話給我,還問我要不要繼承他的位子,哈哈。你說可笑不可笑,我要做老大,在美國時就已經做了,還用等到今天嗎?」說著他忽然狂笑起來,是很失態地那一種。笑聲的迴音一陣陣從甬道中回來,非常的響。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那種有些失態的狂笑,我竟然一陣心酸,只有我們這種人,才能理解彼此心中那種無法對任何人言喻的痠痛。
「我真的很羨慕你,已經完成了任務。甚至老大親自來迎接你。真希望我也有這麼一天。」許志恆忽然靜了下來,正色道。只從他這句話,我就知道他對我的過往並不瞭解,我們只是偶然相逢的兩個臥底而已。當然,我自己很清楚,我早已經不是這種嚴格意義上地邊緣角色。
我沒有解釋,只是輕聲道:「你呢,繼續下去?」
「不然你說怎麼辦,上級沒讓收隊,那就只有年復一年吧,誰讓我是個警察!」許志恆苦笑了一下,忽然拍了拍我的肩膀,道:「你是幸運的,我想我只有倒在槍口下的那天,才能休息吧!」
我很想問問他的最終任務是什麼,但又忍住了,因為我知道,這世上有類可以說是最悲慘的臥底,其實並不是為了某一件確定地任務而工作,他們只是不斷遊走在黑幫中,為了些不確定的任務而存在著,永遠看不到光明,甚至連上司都已經把他遺忘。於是話到嘴邊,我只是淡淡一笑,道:「誰說的,不是說好了一起要環遊世界的嗎?」
許志恆懶洋洋的一笑,道:「也對,夢想總是要有的吧!再長的黑夜,也會有天亮的時候,希望能有那一天吧。」
隧道的出口已經近在眼前,近的可以看見藍黑地天空和淡淡地星。許志恆停下了腳步,望向我半晌不語,沉寂了很久才緩緩道:「就在這分手吧。他會在右側的路邊等你。」
我怔了一下,道:「就帶我到這?不怕我溜了?何況你不和我一塊去見他,不算完成任務吧。」許志恆哈哈一笑,道:「你要溜了,就當我瀆職唄,做我們這一行,瀆職可不會是第一次也不可能沒第二次地。」
說著他轉頭望向洞外的天空,輕聲道:「恭喜你回到光明世界。嘿。這世界上,你是第二個知道我真實身份的人。你老大也只是因為和我上司有工作聯絡的關係,才知道有我這麼一個人存在,至於我是誰,他不會想知道也不會在乎的。」
我點點頭,道:「明白……不過,以後我們還會見嗎?」
許志恆朝我眨了眨眼,強顏微笑道:「也許吧。有緣的話。你手機號要是不變的話,我每年新年,都會向你問聲新年好地。」
「沒問題,除非我死了,否則無論在什麼地方,新年一定開著機等你。」
許志恆長長吐了口氣,臉上忽然有些黯然,輕聲道:「好兄弟。」遲疑了一下。他續道:「如果那一年你沒有收到我的電話或者簡訊,應該就是我不在了。那你有機會去韓國地話,跟我手機上的那女孩說一聲對不起,我沒有不愛她,只是……只是我沒辦法愛她而已!」
淡淡的星光下,我忽然看見許志恆的眼角。似乎有一滴若隱若現的眼淚,似乎比星光更明亮。
「再見,兄弟!我要有機會退休了,一定來找你環遊世界!」許志恆輕輕抱了我一下,然後狠狠拍了拍我的脊背,長長呼了口氣,毅然轉身向前走去,沒有再回一次頭。
夜已黑,星光已暗,獨明月中天。
看著他那向著山坡下緩緩離開的孤獨背影。我感覺。那也是我地!
施少強的那輛奧迪車,就停在道路對面的一條岔口處。還離得很遠。我就已經看見他那身著便裝的身影,斜靠著車頭,嘴上叼著的菸蒂,隨著他的呼吸一明一暗著。
無論如何,有些事許志恆是絕對不會知道的,他只認為我是完成了任務,老大親自來接我。可惜他永遠不會知道,等待我的也許是一雙閃亮地手銬。
然而在這一瞬間,我絲毫沒有逃避的念頭,也知道地知道這根本就是無法逃避的,他既然今天能在這兒等我,也就能在任何地方等我的。
換了任何時候見他,我的心情都絕對是無比複雜的,但經歷了天星地覆滅和許志恆的離開,這一刻,我竟然有些意外的輕鬆,無法逃避的,遲早要面對!又何必在乎太多呢。何況我心裡早打定了主意,幹掉肖萬全,一定要去見施少強的。
施少強確實是無比警覺的,我的身影猶在黑暗的長草中,他已經站直了身子,向我這邊的方向招了招手。
路燈那昏黃的光線下,我和他隔路相向。一眼望去,他地臉上一臉的冷酷,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我們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隔路對望著,足足對望了將近一分鐘之久,我和他竟然同一瞬間笑了起來,從微笑到哈哈大笑,沒有人知道我們在笑些什麼,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笑聲傳出了很遠,在夜空中不停地迴盪。
「過來呀,還愣站著幹嗎,還想跑呀?」施少強終於抑住了臉上的笑容,對我說道。
我笑著點點頭,開始晃悠晃悠地向著他走去,心中有萬般感慨,一種千頭萬緒無從說起地感覺。
施少強半倚著車身,兩手撐著車頭,手指一如從前,習慣性地敲動著,眼睛卻盯著我,似乎很想控制自己的情緒,但終於忍不住又再度笑了起來。
「笑什麼,沒見過帥哥呀?」我冷笑道。
施少強上下反覆打量著我,點了點頭,道:「不錯,不得不承認確實比以前帥多了,很有品味。不像以前,那時候可完全就是一個十足的愣頭青呀!」
「愣頭青?」我咀嚼著他這句評語,笑道:「承認!」
盯著他那已經略現蒼老,但仍英氣十足的面龐。我道:「你也不錯呀,聽說高升了,恭喜!」
施少強收起笑容,嘆道:「哪有呀,平調而已,不過算是主持工作,事情多個沒完沒了。」
「嫌煩。那就申請退休呀,你年紀也一大把了。回家領領孫子,釣釣魚,下下象棋,看看電視什麼地不是更好!」我譏笑道。
施少強哈哈一笑,道:「託你的福,這次幹掉這麼大一個黑幫,我扶正應該是指日可待了。你說有官做,誰不願意呢?」
我點點頭,道:「很不錯嘛,施大廳長!那後面可就都交給你了哦,可別讓到手的魚還脫鉤了!」
施少強微哂道:「肖萬全這次要還能跑得了,我不姓施,改姓屎吧!這麼多軍火,這麼多毒品。這麼多現鈔,再加上很多我們已經掌握的證據,他還想跑?」
我嗯哼了一聲,忽然想起一事,道:「對了,可不可以放過肖堅?他應該就沒犯什麼罪。是被我硬拖進來的!」
「肖堅?」施少強似乎聽到了非常滑稽的話,笑道:「有沒有罪可不是我說了算,分工不同,我只負責抓人,其他事交給法官去幹。」說著他雙眼一亮,瞅了我一眼,道:「你怎麼就不說讓我放過你?」
「如果我說,你會嗎?」我不屑地一笑。
施少強陰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道:「優妮呢?她如果有事。你就死定了!」
我笑笑,伸手入褲包掏出一把鑰匙,輕輕一下拋了給他,道:「飛霞路234號,專門有丫頭侍候著她的,人可是一大美女,我那得得罪。不過憋屈了她這麼久,好像長胖了,到時你替我跟她說聲對不起。」
施少強玩弄著鑰匙,道:「對不起地話,似乎要自己說才夠誠意吧。」
我長長嘆了口氣,道:「我還有這個機會嗎?」望著天空那從薄雲中流閃的明月,我苦笑了一下,攤開雙手,道:「動手吧!」
施少強哈哈一笑,道:「沒搞錯,我可是一大官,有隨身帶著手銬地道理嗎?這是小弟們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