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剛才還是陽光燦爛,熱得讓人汗流浹背,轉眼就是濃雲密佈,四野一片陰霾。沉重的黑雲壓抑著這座巨大的都市,疾風從高樓的隙縫間嗖嗖襲來,把這驟雨將至的城市襯映的宛若末世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我把車停在了e大的門口,這是一所年代久遠,出過很多國家棟梁的偉大學府。悠長的林蔭道,從校門向遠方的教學校直穿而去。三三兩兩的莘莘學子們頻繁進出著。看這陰沉的天氣隨時都會下雨,所以每個人的腳步都在加快。
「怎麼了,要買菸嗎?我這還有的。」許志恆有些奇怪地看著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忽然把車停在這,畢竟一所高等學府和我們的生活可以說完全沒有任何的關聯。
我笑著搖了搖頭,道:「不是了,只是忽然想起一個在這的朋友。」
許志恆哦了一聲,瞅了一眼車窗外打扮的繽紛豔麗的女生,微笑道:「就朋友這麼簡單嗎?嘿,不是女老師就是學生妹吧。」我乾咳一聲,道:「不是你想的那種啦,只是忽然想起,曾經答應過她一件事,要請她吃一頓飯,不過食言了很久很久,想起來有點怪不好意思的。」
許志恆自然不是這樣理解的,笑道:「別解釋,我懂的,看樣子是要我回避一下了。好吧,反正今天也沒什麼事,你去招呼你朋友吧。我自己打車回去。你放心玩,我不會告訴嫂子的。」
我直接無言,知道再解釋也沒用。對我來說,確實只是忽然想起曾經答應過張吟,要請她們姐妹及張醫生好好吃一頓,以報當年他們對我地救命之恩,當時的一個小小承諾。沒想到竟然被後來的一系列突變所打斷,竟然沒有實現。如果再不請。我真怕以後沒機會了。
當然,我不否認,對於這個曾經如天使般拯救過我的女孩,我除了感激,也有些很難形容的情愫,總覺得若不見一次,會很遺憾的吧。
看著許志恆上了計程車。我無奈地笑笑,這傢伙,有時候敏銳的實在太過了些。
站在校門口,我忽然又猶疑了,表明身份請張吟吃飯就無所謂,但張若萱和肖雪地關係我還是清楚的。當年她甚至是肖雪放在肖世傑身邊地一枚棋子,很難保證她不會把我現在的底洩出去,肖堅不揭穿我。並不代表肖雪不會的。
只是稍一算盤,我已經決定放棄打電話給她,畢竟對我來說什麼更重要我很清楚,然後才準備返車,我卻怔住了,人生有時候真是這麼巧的。只見天空開始淋落大滴的雨點,那些林蔭道上的學子們驚叫著往可避雨的地方疾衝,其中一個嬌小地身影出現在我的眼底,只見她抱著幾本書遮住頭,和同學快速地向我站的校門口衝了過來。這是一個巨大的拱形校門,寬度足可以容納數十人避雨之用。
她和同學拍拭著發上的雨水,互相取笑著彼此的窘樣,驚歎著這突襲而至的大雨。她離我是如此之近,我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的淡淡清香。
雷鳴與閃電地交擊中,天地終於開始釋放能量的積蓄。暴雨如注。傾天而下,頃刻間四野一片模糊。甚至可以感覺連空氣都是潮溼的,不多會路沿的周邊已經彎積了大量的積水,下水道的井蓋都被掀頂了起來,濁水咕咕四溢。有轎車高速馳過,水花四濺,驚得躲在對面屋簷下地男女們一陣痛罵。
這是一場久違的大雨,不但強度驚人,而且絲毫沒有雨停的跡象,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慘了,這麼大的雨,連車都攔不到,怎麼回家呀。」我身旁兩米處,張吟嘟著小嘴,向旁邊另一個女生道。
一年多沒見,張吟似乎一點改變也沒有,仍然是長髮輕挽,短袖t裇的女孩打扮,白色的七分褲下露著雙白皙的小腿,簡單、自然,純美得讓人不敢直視。
忽然想起曾經也在這個校門口這樣等候過她,那時候天空有雪,她小臉凍得通紅,興奮地跑過來,牽著我的手催促我去看她們地校慶表演。甚至她那時穿著地粉色毛衣和可愛絨帽,舞臺上漂亮的公主妝,都還是如此清晰地出現在我的腦海中。
時光悠悠盪去,似乎對每個人都是如此公平,然而賦予不同的人卻是完全不同的人生。於張吟而言,逝去的這段日子,仍然只是校園那簡單幸福的生活吧。又或者對多數人也一樣。
看著她那熟悉的可愛臉龐,我忽然有點兒想笑,笑簡單的人生於我也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品,笑在這樣看似安靜祥和的歲月裡,自己這段刀光劍影的血淚人生。
「丫頭你就別哼了,還說,叫你早走一點你偏要拖拖拉拉的,現在好了,害得我也跟你一樣撂在這校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張吟身邊一個她同學模樣的女孩子哼哼道。
「好啦,我的趙小姐,我也不是故意的好不,誰知道這天變的這麼快,大不了明天我請你看電影跟你賠不是,ok?」張吟咋了咋舌,嘻嘻笑道。
「切!一場電影就夠了呀,麥當勞也歸你,夜宵也歸你。」那趙姓女生笑道。張吟呸了一聲,一下抓住那女生的小辮,笑道:「莫得寸進尺哦,看我不收拾你。」兩女笑鬧成一片,倒把旁邊其他躲雨的師生和路人看的茫然相對。有成熟者忍不住幹哼了幾聲,兩女這才有所收斂,互相吐了吐舌頭,隨即又是一陣禁不住的歡笑。
人生有時候真是巧地讓人難以捉摸。看著她們青春愉悅的歡樂神情,我竟然有點兒小尷尬。如果剛才沒想這麼多倒也罷,現在本打算放棄時卻又碰上,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總感覺無論怎麼開口,都有些兒唐突了。
而她顯然也認不出我來了,視線有幾次從我這邊滑過,也根本沒有絲毫的停留。
「完了。都不知道還要等多久這雨才會停,排了一下午的舞。我現在腳好酸哦。」張吟甩著小腿,又在向同學訴苦。那趙姓同學只得無奈道:「你忍忍啦,過一會就好。」
我把玩著手中的車鑰匙,心中有些兒矛盾,幾次想開口說我送你們走吧,然而卻總是話到嘴邊又忍住了。這本該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我卻居然開不了口。似乎也不只是因為擔心怕自己的身份被洩露出去。對現在地我來說,這個並不是重要的。肖堅知道我都不怕,還怕什麼。
或者唯一地解釋,只不過我已經開始懂了,若你對一個女子無意,就千萬不要再去撩擾於她。我的人生,是承擔不起太多感情糾葛的。
天空中瀰漫著潮溼的水霧,雨一直下。沒有停歇的跡象。饒是拱形校門的上簷很大,但時間長了,疾風吹處,也讓躲雨的人感覺到身上被細雨淋溼。看著張吟那哆嗦無助地樣子,我忽然有些自責,不管如何。這是曾經救過我的人,我連這種都要芥蒂的話,實在有點兒不近人情了。
心中想到這,一下坦然了,手中一按遙控,就準備向她說話,然而我的話剛要說出口,已經看見那個趙姓女生笑著對張吟道:「哇,不是吧,那個是你男朋友吧。對你可真好。雨這麼大還來接你。」張吟哼道:「怎麼可能啦。你不看他那懶樣。」
然而隨著視線所向,她的臉上也是一片驚訝。
錯愕的不僅是張吟。還有我。只見遠處一輛剛剛停下的計程車中,竟然衝下一個青年來,只見他開啟傘,也不顧地下的積水甚深,就這麼踐踏著積水向著我們這邊衝了過來。
「我地天,還真是他呀。又要讓我羨慕死了。」趙姓女生嘟嘴道。張吟也是一臉不可思議地對著衝到校門的男生道:「傻瓜,這麼大雨你還來,想淋病是不。」那男生很清秀,一臉靦腆的樣子,愣了一下才又關切地道:「我擔心你嘛。」張吟嘴上哼嘰道:「誰讓你擔心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嘴上雖然說,臉上卻一臉關切,輕聲道:「沒淋到吧,看你,都淋溼了。」
趙姓女生笑道:「唷,最受不了你們卿卿你我的了,當我是空氣呀。好啦,你趕緊送吟吟回家吧,我都受不了她了。」張吟嗔笑道:「誰說我要跟他走。」卻又轉口對那男孩道:「明知我們有兩個人,居然只帶一把傘,你有沒有把我的話記在心裡。」只把那男孩說的趕緊道歉不止……
嘿!看著眼前這一幕簡單地戀愛故事,我的心中忽然有一種莫名的輕鬆,似乎一下放下了很多很多的東西。這種簡單的愛情,或者才是適合她的吧,其即時光改變的不止是我,而是所有人。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人生軌跡,不必同路。
我脫下外套,輕輕披在頭上,朝她心道了一聲再見,快步向著車停處衝了出去。拉閉車門的瞬間,我的眼角餘光感覺到她似乎在奇怪地看著我。我輕輕一笑,朝她點了點頭,緩緩關上了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