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密碼

四月的天,似乎就有了初夏的氣氛。抬眼望處,陽光從行道樹的隙縫間穿透而過,點狀般的光芒讓人目眩。我一直喜歡這種陽光下的斑駁落影。

從旁邊的商店櫥窗的裝飾鏡中看自己,也許是沒有睡好的緣故,雙眼有此腫脹。不知道什麼緣故,這幾天都有些無端的失眠,或者是太久沒有好好休息的緣故吧。

我的目光,追逐著前面不遠處兩個拎著大購物袋的女子。吸引我的,只是其中一個穿著無袖短衫的女子,她的身材很誘人,微風輕蕩起她的裙襬,露出一雙誘人白皙的修長雙腿。

我尾隨著她們,已經走了差不多四百米的路。這女子似乎感知了我的存在,總會不經意地回頭張望。然而在這喧囂的人群中,她是無論如何也捕捉不到我這張面孔的。

這裡是e市的北京路,可以說是最繁華的購物地帶。現在是日中,人頭攢動。

她的朋友有些疑惑,也回頭看了一下,然後略為茫然地輕輕問了她幾句。白衫女子聳了聳肩,顯然,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回望的吧。女人雖然有些第六感,警察雖然有些直覺,然而要想從這茫茫多的人海中一眼看到我,也許除了施少強又或蒙軍那種人,並不是人人都能做到吧。

一年多沒見,項嵐已經成熟了很多。

對於女警,現在的警察紀律並不苛刻。所以她地頭髮重新淡淡的挑染過。嫵媚卻不失英姿。這樣想時,我腦海中忽然喚起曾經她對我那恨之入骨的生氣模樣。

她那頂圓體半遮邊的漂亮女警帽,那身淡黑色的警服,總會偶爾地出現在我夢中。然而如果閉起眼,我甚至連她的樣子都無法想得真切。

人有時候確實是很奇怪地,會忽然想起一些跟自己似乎一點兒關係也沒有的人或事,項嵐於我。似乎也就是這樣地陌生人。沒有人會知道,我所有的信用卡密碼。用的就是她胸前的警察編碼。還在我第一天在肖世傑的辦公室見到她時,我就記下了這個編碼,隨後當肖世傑用公司替我做擔保辦信用卡後,我改密碼的時,居然就莫名地選擇了這組號碼,然後一用至今。

沒有特別的理由,只是忽然就記住了這個號碼而已。

項嵐和她的女友不停地從一家家服裝店裡進進出出。逛街對於女人。永遠是天生的興趣所在,即便身為警察,也一點兒不例外。

我慢步走到了街的對面,要了杯可樂,慢悠悠地喝著,把步速調到了最低,時不時地盯梢著她們,人實在太多。只要稍為不注意,馬上就會跟丟的。跟了這麼遠,我也不想放棄的。雖然我自己都不確定,跟著她要做什麼。

或者只因為,既然這麼巧遇見她,我感覺自己可以做點什麼一樣。這樣的感覺。跟我當初記下她的警察編號一樣沒有理由。

就在我剛想,如果她們兩人再繼續逛下去我就放棄時,項嵐已經和她地朋友在街邊揮手分別了。她獨立在人行道的最前,靜靜等待著紅燈的閃亮。

這兒的十字路口人車都很多,等待的時間也很長,她一邊等待,一邊掏出了面小圓鏡,如同每個愛打扮的女子一樣,習慣性地照了照自己的儀容。

暖暖的陽光把她全身映得如用photoshop處理過一樣,泛著淡淡的柔和光茫。微風輕揚她的裙裾。只是這麼一個簡單的揮手動作。已經展現了這女子那迷人的風情,許多男人貪婪的眼光向她那美好的身材望去。這確實是一朵美麗盛開的警界之花。

看著那同樣地無袖短衫,想著記憶中她穿制服地樣子,心中不由自笑了一下,有些兒明白了為什麼我會對項嵐有些特別的情感,也許只因為她總讓我不自禁地想起貝兒來吧。

人生總有無盡噓噱。

車流停了,過街的人潮向前洶湧而行,我離她不過三米。在這鬧市的街頭,尾隨一個靚麗女子的感覺,很奇怪。

在一家麥當勞的門口,項嵐腳步稍緩,朝裡面打量了一下。正在我看著她的背景,笑自己怎麼會這麼無端的跟住了她時,項嵐已經一下轉了過身,冷冷地注視著我。

她的表情十足的表明,她已經感覺到我的存在。

這女子的反應能力,還是出乎了我的意料,這時我明白了,她方才掏出圓鏡,其實看的不是自己,是我!她朝麥當勞的櫥窗側看,也不是想著進去與否,只是想從倒影中看我而已。

如果我想裝糊塗,大可以在一瞬間以一種不理解的神情看她一眼,然後繼續向前行走。這隻會讓她對自己的判斷產生懷疑。

當然我沒有,我只是禮貌的向她點頭一笑。在這一瞬間,我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你跟著我幹什麼?」項嵐見我朝她點頭,馬上斷定了我就是她感覺一直尾行於她的那個人。

我沒有說話,只是微笑地看著她。當你曾經滄海,忽然重對舊人之時,總會有些特別的感慨,橋頭一別經年,項嵐的眼角,也多了幾絲不易察覺的細微皺紋了。

項嵐奇怪於我的神情,皺了皺眉,上下打量著我。

「是不是覺得似曾相識?」我微笑。說這話的時候,我沒有再講蹩腳的香港版普通話,這一刻,我只想還原自己。儘管我不知道這樣的暴露會不會太突兀了些。或者是經過與肖堅一見之後,我已經不太在乎自己的身份了。

項嵐輕輕嗯了一聲。沉吟了片刻,猛然一震道:「是你?」看著她那不可置信地眼光中,我微微點頭,淡然道:「很意外嗎?」不等她回答,我已經右手一攤,指著麥當勞的大門道:「暫時不用考慮抓我,我沒任何惡意。不介意的話,進去喝一杯?」

項嵐看著我。半天沒有說話。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沒有回答我,只是向麥當勞裡面走去。

我不是很喜歡洋快餐,但偶爾在街頭等人的時候,卻往往喜歡選擇這種地方,一個人抱著個可樂大杯,靜靜享受著音樂與空調。淡定地看著窗外人來人往。周易總說我是個內心極度寧靜的人。我想,她說得對!

無旁人的角落裡,項嵐輕輕嚼著薯條,半天無語,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我。

「怎麼?改變很大?」我笑問。

項嵐輕輕嗯了一聲,不自禁地搖了搖頭,忽然莞爾一笑,道:「我得承認。你變帥了!打扮得很有味道。」

我笑笑,道:「你也一樣,少了絲青澀,多了份成熟。」

項嵐不可置否地微然一笑,輕聲道:「是嗎?」望著我地雙眼,繼續道:「真的很意外。我們一直以為你不在了。」

「要死的人,怎麼苟且偷生都沒用的,不會死的人,再怎麼也死不掉。」

項嵐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兩邊都有淺淺的酒窩。「你膽子真大,居然還敢出現,不怕我馬上把你抓起來嗎?」

「你會嗎?」我看著她剪影般地雙瞳,淡淡道:「憑什麼?你該不會也以為是我殺了肖世傑吧?」

項嵐冷笑:「總有嫌疑的,不過肖世傑那樣的人渣。死了是活該。若非是警察的職責所在,他即便死一千次。我們都不會管的。所以你放心,如果要抓你,我絕對不會是因為這個理由!」

「說來聽聽,我還有什麼理由值得你抓,還在為你妹妹的事氣不平?」說這話時,我想起了項嵐那個為男友夜醉不歸的妹妹項玲。

項嵐不屑地掃了我一眼,道:「我真的很佩服你,犯了這麼大罪還這麼鎮定自若,居然還敢出去,你真當警察是白痴地嗎?」說著緩緩道:「你殺的那個女孩,叫齊思蓓是吧?」

我輕輕嗯了一聲,一點也不意外地道:「看來警方什麼都知道了。」

項嵐冷視於我,似乎有些驚訝我的平淡反應,半天才道:「當然,肖世傑出事後,我們查你的資料時就已經知道了。大家都很遺憾,居然能讓你在我們眼皮底下呆了這麼久。」

我點頭,我明白自己是上了網上通緝的人,肖世傑死後,我下落不明,警方自然要查我的,自然也很容易就能查到胡丙龍這個人地資料都是假的。只需要用心一對照,要找到我這個通緝犯並不是件太難的事。項嵐雖然是個低階別的警察,這種事也會有耳聞的。更何況她是認識我的,更加會留心。

「這麼鎮定?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只要大叫一聲,你插翅也難飛。」

我淡淡一笑,輕輕吸了口可樂,道:「我既然肯出現在你面前,怎麼怕你抓呢。」望了望四周並無人注意,我這才慢慢道:「記不記得,我以前問過你一句話,為什麼選擇當警察?是為了夢想還是僅當成一份謀生的職業?」

項嵐怔了一下,不知道我為什麼忽然提起這事,只是緩緩點頭,道:「你想說明什麼?」

我長長嘆了口氣,道:「我只想告訴你,換了我,選擇的是夢想。」項嵐道:「說清楚一點,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很簡單,我答應過別人,也答應過自己,貝兒……齊思蓓的事,我絕對會承擔。但在我的夢想,亦或是目標沒有實現之前,請給我一點時間。」

項嵐仿似聽到一個無比可笑地笑話,不屑地瞅了我一眼,道:「就你還有夢想。再說了,你用來什麼來承擔。怎麼,終於想自首了是不?」

我無所謂地一笑,同樣沉聲道:「我會怎麼做並不重要,那是我自己地事。我有自己地方式方法去處理和麵對。我只想你明白,我既然肯在你面前出現,就不會怕面對這件事。」說著我從包裡拿出煙來點火叼上。緩緩道:「我如果要存心躲你們,你真以為能抓到我?我如果現在要走,你確信你能擋得住我。」

項嵐臉色一變,寒聲道:「我說你有點公德心好不好?這兒是禁菸地。」我不屑地瞟了一個向我張望的服務生一眼,冷笑道:「我如果連殺人都不在乎。你說我還會在乎在哪抽菸嗎?」

「別太囂張,你別以為我現在沒有穿制服。就不敢抓你!」項嵐鳳目一瞪,一下站起身來,直望向我。

我淡淡一笑,道:「很好,你還是一點兒沒變。」說著我望了那個向我張望的服務生一眼,道:「要不要和我賭一下。」項嵐奇道:「賭什麼?」

「很簡單,如果他敢過來叫我把煙滅掉。我馬上跟你走!任你抓。否則的話,你耐心點,聽我把話說完。」

項嵐怔了一下,隨即一笑,冷笑道:「好,你說的!」說著向我身後笑望而去。不用說,那個服務生已經向我走來。

「對不起,先生。這裡是……」那個服務生怯生生地走到了我們的旁邊,張嘴道。

然而他話才出口,我已經猛然站起,冷酷地雙眼同時已經迎上了他,一下狠狠地截斷了他的話,厲聲道:「是什麼?」聲音非常之大。別說把所有旁邊地人都給嚇得為之一呆,就連項嵐都被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