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寂寞

離開施少強,我整理了一下繁雜無緒的心態,暗想再回望月城怕是有點不妥。便給阿彪打了個電話,阿彪那天受傷很重,現在還躺在家裡養傷,顯然已經通過其他途徑知道了錢凱的不幸,不由嘆息了幾聲,說道:「騰先生,那你有什麼打算?」

我嘆道:「誰知道,不過這麼大一公司,負責人雖然不在了,但也不會說倒就倒,等有主事的人來理順以後再說吧!」阿彪在電話嗯了一聲,說道:「那是,忽然發生這種意外,肯定要亂一久的,人事上肯定也要有大的變化,等其他股東決定以後再說吧,我也還傷著,這幾天也是隻能苦悶在家了,你要是無聊上我這來耍,提前說一聲,我叫我媳婦準備好酒和下酒菜,咱倆叨幾口,那天的事,我還真得謝謝你。」

我點了點頭,說了聲一定,等我把些雜事處理完了一定來。電話結束通話,我心頭微微湧起一些暖意,暗想阿彪這人其實也算個不錯的朋友。

陽光燦爛,熱得我背上開始有些浸汗,這注定了又是一個咬人的夏天。車水馬龍的大街上,看著喧囂往來的人群,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從市委辦公樓出來的那個寂寞的日子,就和今天一樣,空虛得不知道做什麼才好。一切,恍若隔世。

鑽進便利店,享受著冰涼的空調,要了罐冰鎮可樂,拿了包煙,站在收銀臺面前正準備付錢。忽然一隻手率先拿著二十元的零鈔遞了過去,一個恬靜悅耳的女聲忽然笑著道:「終於逮到機會請你了!」

我有些怔然,側頭一看,只見身邊一個微笑的女子衝我扮了個鬼臉。

「怎麼是你?」我笑了笑,望著林漾。

怎麼不能是我。林漾一邊拿回補零,一邊拉開飲料拉環,把可樂和香菸塞入我手中,笑著說:「本算著時間,你應該也完事了,就想著來警局找你,嘿,正巧看見你一個人在大街上發愣呢!」

一口冰飲進肚,沁人心脾的透涼。我和林漾慢慢走在林蔭道下,斑駁的樹影對映在身上,有種迷彩的感覺。「說吧,找我什麼事?」我側過頭去,看了林漾一眼。林漾微微一笑,眼角又皺起一絲我很熟悉的淡淡尾紋,一雙黑白通透的眼睛,讓她的樣子充滿了知性的美。她整個身子散發著一種成熟女人的魅力。

「你以為我是要採訪你嗎?」林漾調皮地一笑,笑道:「錯了,我只是一直想感謝你那天在君凱實業裡救我的事罷了!」

我哦了一聲,說不是吧,今天咱們林大記者怎麼這麼不敬業了,居然連這種大新聞也不用關注了,倒關注起俺們民工來。

林漾嘻嘻一笑,道:「一事兩將就不好嗎?一罐可樂能套出點內幕訊息不是更好。」

「拉倒吧你,一罐可樂就想收買我!」我哈地一笑,神情卻莫名的有絲悵然。

「真的不好意思,上次居然沒認出你來。我後來越想越不對,總覺得在那見過你,趕緊回家找記錄,等想起是你時越想越內疚。」

我嘿了一聲,說:「內疚什麼呀,你又沒欠我什麼,倒是我應該感謝你的,我這輩子難得上次報紙,這還是託你的福!」

林漾可不客氣,笑道:「這麼要感謝我,那請我吃飯吧!」

我無奈地搖搖頭,說你可真夠毒的!對窮人也窮追猛打!得,哥今天也煩著呢,有個美女相陪也是件幸事!

林漾笑了,說你窮你還真貧了。

東勝門的大排檔一如昔日的熱鬧,黃昏的弱弱陽光緋紅了林漾原本雪白的臉。看得出,她有絲兒不勝酒力,才一瓶啤酒,脖頸就有些潮紅了。

「來,咱們再幹!」林漾抓起酒杯,直斟滿了,迎向我道。

我搖了搖頭,說:「算了啦,你酒量好像不太好,再喝就喝醉了。」

「你不要亂說!」林漾嘻嘻一笑,抬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兩眼有些茫然地蹙眉道:「你知不知道,我也好煩唉,這麼大年紀了,整天東奔西跑的,好累!」

我心中暗歎了一聲,看著這平素衝勁十足,對工作如此認真的女子,原來心頭也跟我一樣鬱悶的要死。不由點了點頭,道:「誰不是一樣呢?太多人的人生都是這樣的吧,為了生存,亦或者生活而努力奔波。」

「你喜歡你的職業嗎?」林漾掏出化妝盒,一邊補裝一邊抿著嘴道。

我茫然地低下頭去,這話問到了我的心坎上,林漾看著無語的我,嘻地一笑,說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現在到底在做什麼工作呢?在錢凱的公司做事?」

我摸了摸耳朵,夾了口已有點微涼的青菜進口,半晌才道:「前久是,不過從今天開始,算是失業了吧。」然後嘿嘿一笑,道:「我上一次失業的時候,可也是遇到你哦。」

林漾一笑,說:「你的意思是我帶給你黴運是不!」

我懶洋洋地一笑,說:「我可沒這意思,難說你代表的是我新生也未必!」

「新生?怎麼解釋?」

「新的開始吧,就好比這餐飯一樣,就短短的一生來說,可以說吃一餐就少一餐了,但也可以說,只要我還活著,明天一定能繼續吃到!」我笑著瞎掰。

林漾微笑:「瞎扯什麼呢,說得這悲涼,你這麼健康,再活七八十年也沒問題的!」我忽然發覺,林漾笑起來的時候,有些意外的美,那緋紅的腮幫,讓她有一種迷人的醉。

我輕輕搖了搖頭,淡然一笑:「我只是看著健康罷了,其實我身上患有絕症的,誰也醫不好的絕症,我不知道,那天我就會倒在街頭。」

林漾一驚,瞪大了雙眼看著我,然而撲哧一笑,說你別逗了,就你還得絕症呢?

我望著她美麗的眼睛,微笑著道:「每個人都有絕症的,誰也不知道,人生會發生什麼,就比如錢凱,昨天此時的他,怎麼會知道他的今天是這樣子的呢?」

林漾有些黯然,嘟起嘴呸呸了兩聲,說道:「我可不許你這麼說,好壓抑。對我來說呀,再辛苦的每天,只要努力,都是值得的!人活在世上一天,就有希望。」

希望?我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心頭忽然飄起一個大大的泡沫,一聲槍響,泡沫在眼中消失殆盡。

林漾見我的表情有些奇怪,替我倒滿了酒,道:「在想些什麼呢?我總覺得你這個人有點特別,特別是這兩次見面,給人一種很無奈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