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邑城遠離燕都,無論是氣候還是繁華程度都弱了一籌。香香在這裡住過一段時間,現在帶著兒女們過來之前,早早就做好了吃苦耐勞的準備。
將作監的幾個大臣拿著王府的圖紙請示慕容厲,慕容厲大手一揮,直接讓他們去找香香。香香對這個也不懂,將作監的大臣們只好問:「王妃想要住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告訴微臣就好。」
香香於是將自己想象中的地方都說了,其實也就是隨口一說,然而當王府落成,香香帶著孩子們住進去的時候,只驚得張大了嘴。
香香想要一條鋪滿花草的走廊,夏天可以乘涼,王府所有的過道全是垂花走廊,有點異國風情的門樓,葡萄藤從走廊頂端垂下來,中間還裝飾著貝殼。人從走廊經過,簡直如穿梭在花葉深處。
香香喜歡荷花池,但這裡的氣候不適合荷花生長。將作大臣們做了雪水引流,又做了水車,終於將雪水引到王府裡。又人工在池子裡雕了許多蓮花,千姿百態,最後塗上顏料,竟然也跟真的相差無幾。
慕容厲抱著一雙兒女,進府的時候留意了一下香香的表情,見她並沒有特別沮喪,反倒顯得有些驚喜,也就放下心來。他就是覺得邊城氣候不好,如果老子女人不滿意的話,老子估計還得回去。小薊城就不錯,只是他肯定要常駐平度關,老婆孩子當然還是跟著自己最好。
小萱萱和小桀早就開心壞了。慕容厲把他們放到地上,兩個人就往荷花池邊跑。香香一邊囑咐著慢點,一邊讓乳母跟過去。
一大堆丫環僕婦跟過去伺候小主人,身邊就剩了香香和慕容厲。慕容厲問:「你覺得如何?」
「啊?」香香愣了一下,然後微笑,「我覺得很好啊。」丈夫和兒女都在身邊,挺好的。
慕容厲帶她去府裡看看,裡面大多都是仿著以前巽王府的格局建造,只是邊城風沙大,氣候多變,朝向做了規避,防沙的設施也不少。
香香跟在他身後,他走得快了,她上前兩步,牽了那雙寬厚粗糙的手。慕容厲的步子就放慢了,說:「原本小薊城氣候要好很多,如果你不喜歡這裡,我讓人在那邊也建一座府邸。」
香香連忙說:「不。這裡就挺好的。」慕容厲轉頭看她,是真心話嗎?誰會喜歡這麼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啊。
香香微笑:「西靖一直賊心不死的,王爺大多時候也要待在這裡吧?」
慕容厲嗯了一聲:「平度關是大燕門戶,必須好好把守。」
香香說:「我……我和孩子們,都希望跟在王爺身邊。」慕容厲一怔,香香的笑容溫暖而明豔,嬌軟的五指握住他慣握刀槍的手,微微用力握住,「只要我們一家子都在一起,邊城還是帝都,都不要緊的。」
這是情話,慕容厲聽懂了,而他對情話的唯一反應就是……他牽著香香緊走幾步,去「檢視」臥房。香香急得臉都漲紅了:「王爺,孩子們還在外面……」
慕容厲滿不在乎:「乳母不是在嗎?」
香香還不知道他的脾性?這一進臥房,可就說不準幾時才能出來了,外面乳母還在帶著孩子們玩,自己卻在房裡……真是羞死人了!她不肯進房,慕容厲將她打橫一抱,進屋、關門,兩個人一起欣賞枕頭去了。就這麼一直糾纏到下午時分,還是管珏來請二人吃飯,慕容厲這才作罷。香香拿他是沒辦法,說也說不聽。
巽王府搬到馬邑城之後,軍中有些將領的親眷也開始陸續遷了過來,相比慕容博,他們更信賴慕容厲。韓續把爺爺、奶奶接到城中,和西靖公主的婚事也開始籌備。
西靖的玉柔公主暫時便就住在巽王府裡。香香對她當然是不錯,一方面憐惜她堂堂一個公主,被這麼擄了來,怕她想不開;另一方面,她怎麼說也是韓續的妻子。是以府中有好的緞子絹綢,總是讓她先挑,平時首飾什麼的,也都是拿最好、最貴的給她。
玉柔出身尊貴,為人處世也更玲瓏一些,平時香香給她的零花錢多,她打賞下人什麼的也不心疼,很快跟府裡的人都混熟了。然後知道這位巽王妃的出身,名副其實的小戶人家,沒見過什麼世面,性子也軟,平素從不與人爭執。心眼當然也是沒有的,府裡下人雖然多,但懾於慕容厲淫威,誰也不敢甩什麼心機。她雖然打理日常事務,卻也不需要費什麼心。
玉柔的想法,跟香香是不同的。香香當寶的,她未必看在眼裡。韓續是不錯,品貌出眾,年紀相當。雖然是武將,但是個性溫雅,知道進退,可相比慕容厲,那就差了不知道多少個檔次。她生就一雙慧眼,韓續心思重,且出身低微,敏感細膩是難免的。而慕容厲這樣的男人,看似粗糙馬虎,可做了他的女人,他一定是會用身家性命去維護的。如今他可是大燕的一字並肩王,佔據大燕以西,雖說是封地,但其實跟自己做皇帝又有什麼區別?這裡遠離燕都,平素連燕王、王后都見不到。一旦成了王妃,就是自己當家做主,只要哄好他,再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色。而且遠在西靖故國的父王如果得知自己成了巽王妃,定會考慮與大燕再結盟好的事,對西靖也有利。
慕容厲軍中事畢,便會回府。他不是那種整天膩著自己女人的男人,但是回府的第一句話永遠都是:「王妃在做什麼?」
玉柔越發覺得這個男人不錯,其實要博得這種男人歡心,是很容易的事,她並不奢望一步登天,能先做個側妃也好,真等到嫁給韓續,可就晚了。
下午,慕容厲在書房,有了自己的封地,就是賦稅的事比較煩。他不是打理這些細緻賬目的料,管珏現在倒是任了郡丞,掌封國大小錢糧稅賦。兩個參軍也分別任郡守、國相等職,一應事務有他們打理,倒還算是井井有條。饒是如此,待忙完之後,也是二更天了。香香在陪兩個孩子睡覺,通常是孩子們都睡了,她才回院子。慕容厲這時候會練一趟拳法或者刀法,然後洗澡換衣服,等香香回來。
他這樣的人,香香若是不在,自己提桶水,一衝便了事。還真能指望著他焚香列鼎,沐浴更衣不成?
慕容厲隨便沖洗了一下,回到房裡,知道香香還沒回來,自己上床躺著,然而剛一掀開被子,就觸到一個滑膩微涼的身子。
慕容厲微怔,問:「兩個小兔崽子今天晚上沒纏著你啊?」邊說話邊上了床,床上的人卻沒說話,背對著他側身而臥,想來是正睡著。
慕容厲躺下,雙手將她攬過來,那女子臉孔俱隱在青絲之中,身上只著了小衣,一雙手臂水蛇一樣纏向他頸項。慕容厲想這是怎麼了,又不說話。
玉柔是不敢說話,她趁著香香出去哄孩子睡覺了,自己鑽進來,只等著慕容厲進來。這時候慕容厲真的進來了,那樣偉岸健碩的男子身軀緊緊貼著自己的身體,說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她當然也知道廉恥,但是身為一個公主,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世態炎涼。為了往更高的位置走,一時的榮辱,真是不必放在心上。等她成了王妃,誰還敢提什麼廉恥不廉恥的?她摟住那個人,感覺他精壯寬厚的胸膛。食指滑過,她微微咬唇——這才是與她天造地設的另一半,無論家世相貌,還是地位武功,都是她所渴望過的良人。
她胸脯起伏,就這樣把一切都交給他吧。慕容厲感覺到懷裡佳人的輕輕摩擦,他只是覺得奇怪,問:「怎麼了?」懷裡的人不說話,他伸手探她的額頭,玉柔有些急了——再拖下去,香香該回來了。
她攬著慕容厲,暗暗示意,慕容厲本就奇怪。平時香香哄孩子,都是難捨難分,恨不得越晚回來越好的,今天回來得這樣早,莫不是生病了?這時候見她情況異常,不由抱起來,問:「怎麼了?」
正問著,外面房門一響,香香推門進來。饒是慕容厲,這時候也駭了一大跳——自己懷裡這是誰?
床幃放下來,裡面影影綽綽地看不大清,香香習慣了他早回來,說:「王爺睡著了嗎?」
慕容厲死死按住懷裡的女人,聲音還算淡定:「還沒有。你先洗澡。」
香香答應一聲,早有下人送了熱水進來,她到屏風後面洗澡。待她進去了,慕容厲這才低頭,藉著燭光一看,只見懷裡的女人正是玉柔!那一瞬,巽王簡直是勃然大怒,掐死這混賬女人的心思都有了!他一把扯住玉柔的頭髮,將她扔下床。玉柔一看,反正事情已經敗露,不由一捂臉,痛哭!
慕容厲當然有辦法讓她閉嘴,但是他沒法就這麼殺死一個手無寸鐵,又不會武功的女人!香香剛剛解了外衣,就一個屏風之隔,當然立刻聽見了哭聲。她從屏風裡探出一個頭,剛問了聲:「什麼……」「事」字還沒出來,就見玉柔公主只穿了一件紅色繡蝴蝶探花的小衣,整個人坐在地上,長髮披散。這時候她雙手捂著臉,只是啼哭不止。
香香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慕容厲,慕容厲簡直是一腔怒火,指著玉柔道:「該死的東西,還敢哭!你再哭!」
香香看看玉柔,又看看他。他怒吼:「看什麼看!」老子又沒碰過!
香香被吼得縮了一下頭,不一會兒披好外袍,從屏風後出來。玉柔一把抱住她,哭喊道:「香香姐姐,救我,救我!」
香香輕聲說:「王爺,怎麼了?」
慕容厲沒好氣:「你問她,這個該死的東西為什麼會穿成這樣在老子床上!」他雖然脾氣不好,但心思無論如何可算縝密。玉柔穿成這樣鑽到他和香香的臥房裡,又正好是挑香香不在的時候,什麼心思他會不明白?
香香拿了件自己的外袍將玉柔裹起來,問:「玉柔公主,你怎麼會在這裡?」
玉柔只是哭,不說話。慕容厲說:「來人,進來把這個東西拖出去,打死!」
香香總不能真看著玉柔被打死,她對進來的下人道:「把公主送回住處。」
下人答應一聲,玉柔卻抱緊她,無論如何也不放手。慕容厲氣得不行,怒道:「你們瞎了?把她拖下去,不放手就砍了她的手!把陶意之給我仗一百!本王和王妃的臥房,是誰想進就能進的?管珏走了,他這個大總管是越來越能耐了!」
玉柔沒想到他會這樣震怒,當下還是放了手,由著下人拖了下去。香香也嚇得不輕,這時候見慕容成一臉怒色,不由輕聲道:「王爺先息怒。」
慕容厲暗道老子能息怒嘛,老子真要息怒,你還不以為老子真跟她有什麼啊?這個該死的東西,也真是吃了豹子膽子了!香香也不洗澡了,鉤起錦幃,見榻上還有玉柔公主的衣服——那還是她給的料子,比她身上穿的都貴。她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很刺眼,隨手取了那衣服,扔到衣架上。
他吼完,起身去了屏風後面,裡面熱水早已齊備,他重新洗澡。香香想了想,還是走過去,輕輕替他搓背。一邊搓一邊低聲說:「萱萱頑皮,小桀又正是學步的年紀,我讓她們都過去照看著些,倒是沒想到院裡也會……下次留些人在這裡。」
慕容厲說:「人若是不夠,就再找!本王少了你這點養家的銀子?」
香香被訓得低下頭,慕容厲想想還是一臉怒色,媽的,老子差點被個女人給睡了!古來詩話里老說權貴調戲良家女子,實際上這年頭權貴也安全不到哪去!
等到慕容厲洗完澡,兩個人正要歇下,外面突然有家人氣喘吁吁地來報:「王爺、王妃,不好了,玉柔公主上吊自盡了!」
「什麼?」香香驚身坐起,慕容厲怒吼:「讓她去死!」
香香想了想,還是起身,說:「王爺,要麼……我過去看看吧?」
慕容厲怒火熊熊,但他確實不想過去——那種混賬,管她去死!
香香去到玉柔的住處,見她已經被下人救下,脖子上一道勒痕很是刺眼。見到香香,她立刻撲過來一把抱住她,眼淚如珍珠般滾落:「王妃,救救我,王妃。」
香香嘆了口氣,問:「你跟……韓將軍馬上就要成親了,這是幹什麼?」
玉柔哭得天見猶憐,說:「王妃娘娘,從在花轎裡,第一眼看見王爺的那一刻,我就喜歡他。王爺是個好男人,他與我雖有幾夜恩情,但是他說府裡有王妃,絕不會納我入府。於是他為我找了個不錯的歸宿。但是王妃娘娘,我愛他,這輩子哪怕做牛做馬,只要能陪在他身邊,我都願意。求王妃成全我,求求您了!」她跪下來哀求,對於香香這樣的女人,越單純直接的辦法越有用。
香香果然一怔,玉柔暗自冷笑,然後哭道:「我甚至可以住在外室,不入王府,求求您了!只要您開口說上一句話,王爺一定會應允的。而且王妃娘娘請想,王爺地位如此尊貴,巽王府裡早晚是添夫人的。即使不是我,也會有下一個。求王妃憐憫一二,王妃好心有好報,玉柔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娘娘的大恩大德!」
香香轉頭回到臥房,慕容厲已經打了陶意之一百板子,這會子人不知道去哪兒了。
她閉上眼睛,竟然毫無睡意,片刻之後,外面有人傳話:「王妃娘娘,王爺回府了,說一會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