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給小桀換衣服,小桀見慕容厲虎視眈眈的,也不敢哭。香香給氣哭了,一邊抹眼淚一邊把孩子的衣服換好。慕容厲訕訕的,心想老子又沒淹死他,有什麼好哭的啊。香香抽泣著把小桀抱到火堆旁邊,雖然天氣暖和,還是怕他著涼。慕容厲偷看了她一眼,把兒子抱到自己身邊來,小桀哆嗦著往香香身邊爬,慕容厲趁香香轉身拿調料,一巴掌拍他屁股上!
盤龍谷環境真是不錯,等吃完了烤魚、烤肉,小萱萱又去玩水,還讓慕容厲教她游泳。沿著溪流往下走,有個深潭,慕容厲命侍衛守著四周,真的去教小萱萱。香香抱著兒子在旁邊看。小桀一見那麼深的水,連走近都不敢了,緊緊抱著香香的脖子。他始終是很安靜的,一直靜靜打量這個世界,說話也慢,小時候還經常喔喔地自言自語,現在是真不太說話。如果不是有時候他也露出思考的樣子,香香真的是要懷疑孩子有什麼問題了。他能走路,但是不愛走,走幾步就要人抱。
慕容厲跟女兒戲水,小萱萱很聰明,學什麼都非常快,這時候已經慢慢在狗刨了。香香看得心驚,那水潭也不知道有多深,水青幽幽的,不見底的樣子。好在慕容厲也知道,一直在她身邊,沒離開過。
眼見女兒已經可以遊走了,慕容厲一回頭,就看見兒子正摟著香香的脖子,頓時火冒三丈:「小子,你也下來!」小桀一縮腦袋,慕容厲簡直是大怒啊,當即就要來搶,香香忙抱著兒子跑開。
母子倆去到水淺的地方,香香握著他的小手去玩水,小桀被慕容厲踹下去的時候嗆著了,這時候死也不肯去碰。香香也沒辦法,這孩子,怎麼這麼膽小啊!
日落西山的時候,一家人終於起行回府。小萱萱玩累了,在馬車裡睡了,小桀基本是什麼也沒玩,這時候坐在姐姐身邊,不哭不鬧。
慕容厲抱了香香騎馬,香香靠在他身上,微微合上眼睛。正是日落西山的時候,倦鳥歸巢、斜陽殘照。他的胳膊從後面擁著香香,握住韁繩。香香不知道為什麼,想起第一次跟著他離開令支縣的場景。馬蹄聲輕快地敲打著路面,她閉上眼睛,慢慢睡著。慕容厲攬著她,突然想起溫香軟玉抱滿懷這樣的佳句。原來古人所言非虛。
也許是慕容博體諒慕容厲新婚,這幾個月都沒有派什麼差事給他,慕容厲每日的事情,除了跟一眾官員應酬以外,就是教女兒罵兒子。小萱萱牛皮糖一樣黏著他,兒子像怕見鬼一樣躲著他,府裡天天雞飛狗跳。
這一天,天還沒亮,香香睜開眼睛,見慕容厲已經起床,正在穿衣服。她忙坐起來:「王爺?」
慕容厲說:「我要去趟遼西,你睡你的。」
香香仍起床幫他穿衣服,說:「好好的去遼西做什麼?」
慕容厲訓道:「不準打探軍務!」
香香氣得不行,也懶得再跟他多說,待為他穿戴整齊,便替他收拾行裝。慕容厲見她是真不打算再說話的模樣,又怒了:「你就不問問老子去多久!」
香香沒好氣:「妾身不敢打探軍務!」
慕容厲哼了一聲:「如果沒什麼事,兩個月左右就回來。」
香香本來還在置氣,聞聽這話,卻不由道:「又要打仗了?」
慕容厲就想,什麼狗屁軍務,也不是頂重要的事,說:「一支起義軍,我過去看看,能招安就招安,若是不能招安,估計還是得鎮壓。」
香香嘆了口氣,不想在這時候跟他拌嘴,安靜地替他將換洗的衣服、慣常用的內外傷藥等都收拾好。
慕容厲將她抱過來,往懷裡按了按,輕聲說:「這期間你別懷上老三啊!」
香香又好氣又好笑,那還由得了我啊?慕容厲又說:「總得有一個挑個老子在的時候來吧!」這個個都是喜當爹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香香失笑:「那要是真有了,王爺不要啊?」
慕容厲摸了摸她平坦的小腹,轉而抬起她的下巴,一記深吻,然後說:「還是養著吧,小兔崽子們不懂事,老子也不能跟他們一般計較不是。」
香香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強健的心跳,第一次想到他又要離開,居然也有一點點留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捨他這個人,還是舍不下這些日子他對自己的好。人的情感,複雜到分不出具體的成分。他是她孩子們的爹,是她同床共枕好幾年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兩個人之間,並沒有那種百轉千回、柔腸寸斷的感情,甚至第一次見面也完全沒有什麼一見傾心。但是連兩棵樹待在一起久了,都會交融彼此的花粉。何況是兩個人?
「王爺出門在外,一切小心。」她輕聲說,如果真要分辨這不捨中包含的東西,也許是對強大男人的依賴、對照顧自己滿門的男人的感激、對自己孩子們的父親的擔憂。還有呢?還有日夜睡在自己身邊的人,突然離開之後,那種不適與寂寞?
慕容厲說:「老子知道,孩子要是累了就交給乳母照看,不必事事親力親為。但你在家裡要守婦道,再讓老子知道你勾搭別的小白臉,老子饒不了你!」
「你!」香香氣得跺腳!
外面有侍衛輕聲說:「王爺,車駕已經備妥。」
「知道了。」慕容厲應了一聲,抱住香香猛然往懷裡一摟,復又鬆開,轉身出門。香香將為他收拾的包裹交給侍衛。慕容厲偉岸高大的身影在未盡的夜色中漸漸走遠。
香香沒有去王府大門口相送,卻在臥室門口站了很久。
他……他又走了。家人都在的時候不覺得,唯有一個人突然離開的時候,臥榻裡他曾睡過的地方,連餘溫漸涼都是惆悵的。
慕容厲到了遼西,就發來第一封書信。在沒有緊急軍情的時候,一般軍中向晉陽一個月發兩封軍函,有時候一封也是有的。
香香收到信,拆開來,這次可能比較匆忙,上面只寫了兩句話——老子到了。有空給老子曬點小魚乾。
想著那個人說話的樣子,香香不由微勾了嘴角。
慕容厲這次是真的有點匆忙,遼西官員報給慕容博的訊息,稱是一萬多農民起義軍。但是到了這裡才知道,因為官史扣發朝廷的救濟糧,遼西餓死了不少人,百姓實在過不下去,搶了官倉,又殺了不少富戶。
最後情勢越演越烈,大家估摸著反正被朝廷抓住也是個死,不如拼個魚死網破,說不定還有一條活路。
慕容厲接到訊息是小股民眾起義,是以第一時間是本著安撫的心思。
及至到了這裡,先派人與起義軍領袖交涉,試圖和談,然而起義軍一邊同他的使者交涉,一邊扮成流民襲擊他的後方糧草大營。慕容厲哪裡不知道這些伎倆,但見是流民,抓住也是放了。如此三四回,還沒有正面交鋒,就折損了兵士一兩千。起義軍原本有些畏懼他的威名,如今覺得這個王爺也不過如此啊。是夜,起義軍突然趁夜殺至,慕容厲這才大怒,雙方放手大殺。畢竟只是一群饑民,如何是正規軍的對手,一場對抗,戰損比一比十一。起義軍三萬餘人命喪當場。這樑子,可算是就這麼結下了。
義軍首領煽動民眾,稱燕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因著之前官吏的官聲太差,民眾輕而易舉便信了義軍的話。遼西一帶,婦人小孩皆參與作戰。
慕容厲本來不想在燕土上與自己百姓動刀兵,更不想傷老人、小孩,但是當老人、小孩偽裝成弱者刺死了他兩名軍醫,甚至連鄭廣成都被一刀捅出了腸子之後,他在遼西陽樂屠城一日。
訊息傳回,晉陽震驚。
起義軍首領名叫謝懷之,以前是個書生文人,自以為才高八斗,卻年年考年年落地。於是認定朝廷官員昏庸,不識人才。這次藉著官吏扣發救濟糧的事,煽動了一批民眾結成義軍,想要獨立遼西。然而通過這一次作戰,他才知道燕軍可不是弱兵,之前幾次小成功,他簡直已經是自比諸葛亮,覺得自己不但才高八斗,更是用兵如神。豈料慕容厲用半個時辰就攻下了他的寨子,用三千人殺得他三萬亂民血濺當場。這時候他已經知道沒有勝算,但這是自己的錯嗎?這當然只是因為那群廢物不中用,刀不夠快而已。
慕容厲破開遼西郡城門,他逃往灰葉原,聽聞慕容厲屠城之後,第一時間向朝廷乞降。
慕容厲沒有追趕他,原不算是個什麼東西,如果沒有他,這裡的亂民完全可以安撫。他破城之後的屠城,震住了整個遼西,然後開始發糧,願意歸順朝廷者,既往不咎。有不願意的,拿起武器,過來跟老子們單挑。
就在遼西已趨於平定之時,謝懷之逃至晉陽城,嚮慕容博尋求庇護,並當著滿朝文武,將慕容厲在遼西的「惡行」添枝加葉,說了個遍。慕容厲破開遼西郡之後,殺死反抗義軍近一萬人,其狀之慘,自然不需多說。他又帶了幾個能言善辯流民,個個痛哭流涕。朝臣憤慨,再加之對慕容厲數年積怨,早已不滿,頓時紛紛上書,請求罷免慕容厲,令其回帝都待罪!有道是牆倒眾人推,這些年被他欺壓的牛鬼蛇神,不知道從哪裡全部都冒了出來。慕容博面前參奏糾彈他的奏摺堆積如山。
慕容博稍微一猶豫,所有大臣都長跪請命——慕容厲這樣的人,你若把他得罪了,最好就把他弄死。要是不小心沒弄死,不好意思,他回過頭來肯定弄死你。
慕容厲剛剛安定遼西,將賑災糧款全部發放下去,朝廷的御旨就送到了他手裡,著他就地解除軍職,即刻返回晉陽。有道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慕容博的御旨如同長了翅膀一樣,很快傳遍了朝野。遠在平度關的韓續等人竟然也很快得到了訊息。朝堂上彷彿瞬間就變了天地,慕容厲以前治軍時,各種事情也都給翻了出來。吃霸王餐的、踐踏民田的,強搶民女的,以前各個將軍,也就他手下兵士最囂張。如今說起來,真是信手拈來,都不用編造事實陷害他的。當然了,這些也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真正大到能夠撼動這棵大樹的事情,還是得編造一下。
下面的人都在看慕容博的臉色,雖說是親兄弟,但是身在天家,哪來什麼兄弟。這個一字並肩王是那麼好當的?見君不拜、懸劍入殿,何況又手握重兵。大家都沒有出撒手鐧,這位王爺雖然囂張,但是戰功赫赫也不是假的。抓賊尚抓贓,何況是抓他?但是也不是沒有辦法。從前有一個人,他養了一條狗,村裡人都說這狗會咬人,他不相信。於是村民們天天打狗,天天打狗,終於有一天,這狗張嘴咬了人。於是一村的村民就可以指著被咬的人說——看,就說你的狗會咬人吧?這時候再把狗打死,有憑有據,人人無話可說。
慕容厲雖然有戰功,但是他的部下都在軍中,朝中唯一可以為他撐腰的,就是燕王慕容博。古來文臣與武官本就不對付,何況如今整個軍權都在他跟周抑手裡。周抑的太尉之職日漸名存實亡,他不下去,誰想往軍中塞人都要看他臉色行事。而這位王爺,又是眼高於頂慣了的。他本生就喜歡的就是有本事的人,故軍中年輕將領多平民出身,要想在他手底下做事,那真是得有點斤兩,平時再送珍珠美玉、金銀珠寶,頂屁用啊?只有他倒了臺,他麾下各部才能重新換血。所以一定要搞下去,大家有肉吃啊!
現在,第一棒已經亮出來了。敲得比較輕,大家都在看老虎和老虎主人的反應,但是軍中諸將領應該已經得到了訊息,這一棒子,敲的可不是慕容厲一個人。
慕容厲接到御旨之後,手下將軍、副將全都來了。參軍陸敬希扶著鄭廣成過來,諸人都是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情。慕容厲揮手,對陸敬希說的第一句話是:「拿紙筆,寫封書信給王妃,報個平安。」
陸敬希應了一聲,仍然猶豫:「王爺打算如何應對?」
慕容厲冷笑:「應對?本王是大燕臣民,當然是奉旨行事了。」
軍中諸將都急了:「王爺!王爺磊落,自然不懼流言。但朝中奸人甚多,只怕王爺若此時回朝,反倒是遂了他們的意!」
慕容厲說:「你們有何高見?」
鄭廣成帶著傷站起來,說:「王爺,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小人願返回晉陽,先行面見陛下。待陛下看見小人傷口,瞭解遼西軍情,定會明白謝懷之那小人乃一面之詞、不可聽信。王爺再行回都,也可避免流言。」
慕容厲說:「你傷得不輕,不宜遠行,留下靜養。」話落,再不顧諸人勸阻,起行返回晉陽。
慕容厲人還沒到,各處發往晉陽城的軍函便堆積如山。因為只是傳慕容厲回晉陽與謝懷之當面對質,所以軍函寫得還算是溫和。大多都是勸誡慕容博不可偏聽偏信,也有歷數慕容厲戰功,為其開脫的。
武將畢竟直率,不似文官那麼多彎繞。而這也正是朝中諸將需要的效果,幾乎整個軍部的將領們都在為他求情,這樣龐雜的勢力,燕王焉能不忌憚?
香香知道訊息的時候,已經晚了幾天。管珏怕她擔心,有意隱瞞,但是這樣的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滴水不漏。香香私下裡仍然聽府裡的下人們提起。然後她寫信給郭陽,郭陽本就跟著慕容厲一同去的遼西,這事他當然清楚,怕姐姐亂想,倒是實打實都說了。
香香知道慕容厲已經返回晉陽,便一直盼著他入府。然而沒有訊息。
慕容厲回到晉陽城之後,就再也沒有音訊。只有遼西軍營送來一封信件,道是一切平安,讓她不要擔心,卻是參軍的筆跡,非慕容厲親筆。
香香等了幾日,朝中大臣們一見慕容厲似被軟禁,深覺第一次打狗已經有了效果,於是第二波開始。這下子,他們收集的慕容厲麾下的將軍們的各種惡劣行徑可以派上用場了,甚至有人向令支縣的郭家打聽,稱慕容厲現在的王妃便是強搶民女的鐵證。當初納妾的時候,甚至直接以剿匪所獲的金銀下聘。而這些金銀,原本應該上剿給國庫。語言是很奇妙的東西,讚美一個人的時候,這個人可以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蓋世英雄;但若貶低一個人,這個人也可以是個藏汙納垢、骯髒猥瑣之徒。
臣工們當然極擅此道,而慕容厲那樣暴躁的性子,讓他一一解釋給眾人聽,還不如迎面給他一刀。所以他定然不屑辯解,到那個時候,罪名定會坐實。暗處的人謀劃得極為到位,甚至連遼西的民眾也找了好些過來,暗暗準備對質。一切周全,只差東風。
香香不知道情況,王府裡氣氛日益緊張,甚至有人找了她在令支縣的鄰居,詢問當年她被強搶、逼迫為妾的事。
香香叫來趙武,問:「王爺還是沒有訊息?」
趙武倒是怕她擔心,忙道:「王妃娘娘請放心,太上皇和太后都健在,豈會容忍小人作祟。王爺不會有事的。」
香香說:「王爺即使無恙,只怕對名聲,也終有影響。」
趙武不說話了,眼下慕容博一直沒有發聲,誰也不知道燕王到底是怎麼個意思,但是同室操戈之事,慕容氏發生得還少?這可真是說不準。
香香說:「趙武,你把萱萱和小桀送到冉先生那裡去。」
趙武怔住:「王妃娘娘!這……眼下還沒到這種地步吧?」
香香說:「先送過去。」
趙武也不敢逆她,只得說:「是。屬下這就去準備,王妃您也收拾一下,待小人支會城門郎便來接王妃與郡主、小王爺。」
香香說:「不,我不走。」
趙武不解,這時候送走小郡主和小王爺,難道不是因為你害怕嗎?為什麼自己倒不走了?他猶豫著道:「可兩位小主子尚且年幼,一路只有乳母照料……」
香香說:「去吧。」
趙武應了一聲,也覺得奇怪,一邊安排,一邊派人支會管珏。管珏也覺得把兩位小主人送到冉雲舟那裡不是件壞事,趁著這時候還能走,趕緊先走,若是真有什麼事,也還得安排,沒事接回來也就是了。相比之下,冉雲舟那裡確實是最安全的。他手下的馬場是大燕軍馬的主要來源地之一,大燕不會立刻動他。而他做個生意,走南闖北的,與各國私下都有點往來,要藏個人,再容易不過。
管珏過來的時候,香香正在給兒子和女兒收拾東西。他站在屋子外面,欠了欠身,恭敬地道:「娘娘,王爺幾日沒有音訊,只怕是傳信不便。這種時候王爺傳信不便,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燕王另有要事交待,二是被軟禁。但是以王爺的威望,無論如何不會遇害。所以娘娘不必心急。」
香香跟他說話,心裡倒好受一點了。畢竟旁人全是「王爺吉人天相」這種話,實在是哄不住她一顆焦急擔憂的心。她說:「管珏,這事跟燕王無關,但真的有人想害王爺了。」
管珏點頭,他也是個聰明人,如何能不知道?若是沒人想害慕容厲,那謝懷之一個無權無勢的書生,能夠直接一狀告到慕容博那裡?其實朝臣如何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慕容博到底是怎麼個意思。而太上皇跟太后一直沒有出聲,他們到底是支援,還是根本不知情?
香香說:「管先生,我雖擔心,然並不要緊。自古打虎都是先行試探,我只怕,真正的大事在後面。幾位將軍不明情況,如果王爺過幾天再無音訊,只怕他們……要帶兵回城了。」
管珏也是一凜,到了那個時候,慕容厲才算是真正的要反了,不反也是個謀反之罪。如果慕容博本無心治他的罪,他更是不會眼看著手下的部屬背上叛國、謀逆的罪名被解職甚至流放。他只有背起這個罪名,請辭,甚至獲罪。管珏嘆氣,如今府中尚不明情況,何況是邊疆的將軍們?他們心急只怕也不亞於王府中的諸人。
香香幫一雙兒女收拾好行裝,管珏把小桀抱出來,香香抱著小萱萱,一齊將人送入馬車,兩個孩子還睡著,小萱萱睜開眼睛,還問了句:「娘,爹回來了嗎?」
香香微笑:「還沒呢,乖孩子先睡,等爹爹回來了娘叫你。」
小萱萱答應一聲,先睡了。
兩個乳母跟著上車,侍從也帶了好些個,香香站在府門口,看著馬車駛離巷子。身後管珏問:「娘娘不一併離開嗎?若是娘娘不放心兩位小主人,可一併跟去。待王爺歸來,再接娘娘回來也不遲。」
香香搖頭,然後說:「管先生,其實我有一個辦法,可以暫時平息這件事。」
第二天,一件事情震驚了大燕國。
當時慕容博正在批摺子,宮人飛奔來報,在地上滾了兩圈,戰戰兢兢地說出了這件事。慕容博手裡的硃筆一抖,墨點甩了半桌。
「你說什麼?」那樣溫和穩重的一個人,幾乎撲上前扯住了宮人的領口,怒吼!
當天,整個大燕都在傳——燕王將巽王解除軍職,並且逼得巽王妃服毒自盡。
訊息傳出之後,一時之間,朝中雪片般參奏慕容厲的奏摺突然停了。朝臣們面面相覷,都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怎麼會這樣?這可不是咱們想要的效果啊!你想,你逼狗咬人,肯定得慢慢打。否則你跟狗主人說看你的狗會咬人。狗主人不相信,你一棒子下去,把人家老婆或者孩子打死了。你看狗主人會不會肯你善罷甘休!再說了,這可比打狗危險多了啊!
先前,百姓本來還不大敢說,就因著慕容厲只是被解除軍職,爵位什麼的俱都還在,而且也還沒有別的動靜,絕大部分人還在觀望,但是你逼死了人家唯一的正妻,這性質又不一樣了。一瞬間,整個大燕百姓的目光都聚集到這件事情上。
沒人敢開口了,這個世道,有時候對與錯不是那麼容易說清楚的。百姓誰能一眼看出對錯啊?何況這些官員所參所奏之事,雖有誇大,卻也並非空穴來風。若真是分辯起來,慕容厲也很難撇乾淨。可是現在不同了,誰對誰錯大家看不大出來,誰慘可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慕容厲一個並肩王,最終娶了一個平民女子為正妃,並且一心一意,再無妾室。這是何等情深義重?可是如今,僅僅憑一個書生的一面之詞,他的妻子死了。誰慘誰有理啊,世道永遠如此。
大臣們不敢吭聲了,一個兩個恨不得把當初遞到慕容博那兒的摺子偷回來。而這個時候,民眾開始念及慕容厲的好了。他十五歲從軍,如今二十九歲。十四年軍營生活,大大小小打過多少勝仗?民眾的同情,是非常可怕的情緒。很快有個民間自發組織的商會出了一筆資金,聚了一批人親往遼西,號稱要還民眾一個真相,還巽王一個清白。遼西起義軍的真相很快就被揭開,謝懷之煽動民眾搶劫軍營糧草,甚至不惜自己殺死百姓嫁禍燕軍等事陸續都被揭露出來。先前吵得不可開交的朝堂,突然啞口無言。
慕容博妒賢嫉能之名,更是暗暗傳開,被罵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是慕容博顧不上這個,他第一時間趕去了巽王府,幾乎把整個太醫院的院士全都帶了過來。香香躺在床上,是中了毒,水米不進。慕容博手心裡全是汗,這如果人真的出了事,老五回來自己怎麼交待!幾個太醫輪番診治,慕容博將管珏訓了個狗血淋頭,但再罵他也無用,他只有讓王后過來親自照看。
事情一下子被大逆轉,慕容博只有出面澄清,稱巽王妃並未身故,太醫院正在極力救治。至於巽王被誣告一事,當然必須有人擔責。朝臣已經不再說話,唯一應該擔責的,自然就是書生謝懷之了!朝臣們也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人選,頓時有了共同的目標。對啊,就是這個人,若不是他,豈會逼得巽王妃服毒。
一切都是他的錯!
個個都是有大學問的人,做慣了文章,頓時以筆代刀,將此人痛批了一通,隨後推到菜市口,魚鱗碎剮,以儆效尤!謝懷之整個人都傻了,巽王不是已經被解職了嗎?不是說要對質嗎?這人還沒見,我倒是要被剮了?
這次從判決到行刑,所有人都非常痛快。三天後,謝懷之被囚車押到菜市口,以誣陷功臣、愚弄百姓、煽動起義等罪名,凌遲處死。他氣絕之時,還在唸叨著自己準備用來駁斥巽王的錦繡文章。百姓惱恨,紛紛上前撕其肉、飲其血,他睜著眼睛,沒能明白這世道。也永遠不能明白了吧。這個世界,終沒有承認他的才華。
民憤暫時平息,雖然慕容厲仍然沒有出面,但韓續等人當然不會有異動了。只有周卓以為母親慶生為由回到晉陽,第一當然是入府探望香香。府中已有好幾位太醫日夜照看,又聽太醫說並無生命危險,他也略略放心,這才回府,跟父親打探慕容厲的訊息。
慕容厲一直沒有出現,雖然剮了謝懷之後,民憤暫時平息。但是大家都在傳言,會不會燕王已經暗暗殺害了巽王。這件事的熱度一直沒有降下去。
然慕容博也是有苦說不出,他還真是沒辦法讓慕容厲出面。
慕容厲不在晉陽。
當初他回到晉陽城,本來第一時間是要回府見香香一面。然而慕容博派人在城門口迎他,令他立時進宮。慕容厲毫不猶豫,立刻就跟著內侍入了燕王宮。
當時是夜裡,慕容博在濃華園等他,還備了酒。慕容厲往亭間石桌前一站,立而不跪,直接問:「什麼事?」
慕容博沒好氣:「坐下喝酒!一路趕回來,還沒顧得上吃晚飯吧?」
慕容厲坐下,不動筷子。慕容博說:「怎麼?還怕大哥下毒啊?」
慕容厲冷冰冰地說:「難說。」
慕容博氣得,自己就著酒壺喝了一大口酒,又胡亂夾了幾箸菜,才罵:「不就是解了你一個職務,你還打算把大哥擠對死啊!」
慕容厲說:「你會嚇到我的妻兒。」
慕容博微怔,然後說:「是有其他的事。」
慕容厲這才埋頭吃飯,慕容博繼續說:「我們潛伏在西靖的探子發來訊息,稱西靖將一位公主許給西涼王蕭奕,不日就將出嫁。」
慕容厲皺眉:「西靖跟西涼交惡十多年,這是要聯姻?」
慕容博點頭:「很有可能,而且前一段時間,西涼人稱育出了良種馬,雙方這時候聯姻,西靖所圖非常明顯。如果西涼人向西靖販賣馬匹,只怕不是好事。」
慕容厲說:「你的意思,破壞聯姻?」
慕容博點頭:「西靖雖然好戰,但說到底,同鄰居不和,他也不得不有所保留。西涼戰騎本就十分出色,一旦兩國真的交好,只怕後患無窮。」
慕容厲說:「明白了。」埋頭繼續刨飯。
慕容博說:「公主送親的隊伍就要離開西靖邊界了,咱們的人最好潛行而至。你看多少人合適?」
慕容厲嚥下最後一口飯,又喝了口酒才說:「越少越好,選一百御林軍就行。」
慕容博立刻吩咐內侍在御林軍中選了一百個好手,當晚換裝,悄完聲息地離開皇城,往西涼與西靖交界之地而去。
慕容厲走得太匆忙,也怕洩露訊息,自然沒有通知任何人。慕容博由著大臣們鬧,也是讓西靖和西涼都覺得大燕內亂,燕王自己首尾難顧,放鬆警惕的意思。誰知道這一放縱,不僅朝臣們會錯了意,參奏的摺子雪片也似的飛來,更讓香香急得服了毒。他接到訊息的時候真個嚇了個魂飛魄散。
慕容博從巽王府回來,正好遇到正在御花園遛鳥的太上皇慕容宣。慕容博趕緊行禮:「父王。」
慕容宣點點頭,問:「那孩子怎麼樣了?」
慕容博一怔,恭敬地道:「太醫說性命無礙,孩兒命他們留在王府,方便照看。」
慕容宣並不意外,似乎意料之中的樣子。慕容博站在一邊,良久還是問:「父王,兒子是不是做錯了?」
慕容宣逗了逗籠子裡的雪羽紅嘴的鳥兒,說:「你怕了?」
慕容博一怔,緩緩低下了頭,就在接到宮人來報的瞬間,他確實是怕了。因為有那麼一刻,他意識到如果這個女人真的死了,慕容厲要反他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且慕容厲一旦高舉反旗,軍部大半人馬一定會響應。他靠誰力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