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古道敘舊,離愁空付煙雲

東風惡 一度君華 第2頁,共2頁

香香沒有說話,當然是以為慕容厲會直接把孩子摜地上。雖然那也是他的孩子,但是那一刻,心裡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

慕容厲說:「在你心裡,我的孩子我會輕易傷害,甚至殺死,是不是?」

香香低下頭,有心想說幾句好聽的,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口。她是真的嚇壞了,這時候也害怕他只是風雨欲來之前的平靜罷了。慕容厲說:「不想說話就別說話,我是在耐著性子跟你講道理,其實老子現在非常生氣!」

多悲哀,他居然在一個女人面前容忍、退讓,在暴怒之下強迫自己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跟她說話。他不能一耳光抽到她臉上,面前的人再混賬也只是個女人,打女人不是件光彩的事。面前的是他自己的女人,打自己的女人更是恥辱中的恥辱。可是這個女人居然認為他會摔死自己的女兒!

媽的!

他咬牙切齒,看小萱萱已經沒事了,把孩子遞給崔氏,崔氏很有眼色,立刻就抱著孩子退下。慕容厲轉過身,面對著香香,良久,說:「我是你丈夫。」

香香低著頭,輕聲說:「奴婢知錯了,奴婢只是一時情急,並沒有忤逆王爺的意思。」

慕容厲問:「你不會再信任本王了,是不是?」

香香一怔,抬起頭正迎上他的目光。晉薊古道一番取捨之後,你再不會信任我了,是不是?

兩個人俱都沉默,慕容厲說:「一匹馬載不動三個人,他們遲早會追上。逃往密林,比留在馬上生機更大,我這樣說,你能理解嗎?」或者說,只要我選擇捨棄,你就失去了被追捕的價值。只要你不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生存的機會就大過與我一起逃命。

多可悲,他居然在向一個女人解釋,解釋他的拋棄,可悲地想換取她的理解、原諒嗎?他轉過身,罷了,終究是夏蟲不可語冰罷了。舉步欲走,突然身後有人拉住他,慕容厲轉過頭,香香遲疑著道:「王爺。」

慕容厲望定她,那個女人仍然嬌柔弱小,但是他知道也不盡是如此的。她也會在他遇刺的夜晚,冒著冰雨寒風奔跑數里找人求救;她也會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想盡辦法同他周旋,假裝依附,假裝相信,甚至費盡心思地取悅於他。

慕容厲問:「本王只問你一句,你是願意跟本王好好過,還是會一直想著別的男人,同本王虛以委蛇?你有本王的孩子,本王即使不在意一個女人,卻不能如你所願,讓你跟著那個該死的東西離開。如果你真的忘不掉他,以後這裡,本王不再踏足。你永遠住在這裡,孩子也留在你身邊,一切如舊,直到她長大成人。」

他問得非常認真,香香相信那一刻他說的是真心話。她突然真的去想,如果以後的洗劍閣,慕容厲再也不來了。原來心裡,還是會有一點難過的。

人的情感是最無法分析的東西,而她還不到十八歲,做不出這樣煩瑣的命題。

兩個人的視線隔著洗劍池交匯,慕容厲在等待她的選擇。這樣的沉默,已經超出了他的忍耐範圍,但是他仍舊沒有離開,再等一等吧,也許她的選擇會不同呢?

多悲哀,原來思及此後一生再不必踏足這裡,再不能見到這個女人……心裡也會不好受。

來他是真的,眷戀過那種十指相扣的溫度。害怕某天夜裡突然醒來,會想起那個寒夜裡,她手裡的燈籠倒映在水窪上,反射的那種橘紅色的光。

香香低著頭,緩慢地說:「我……我願意跟著王爺。」她不是個愛鑽牛角尖的孩子,她知道怎樣是最好的選擇。十七歲之後被永遠幽閉在這個園子裡,直到老朽,這是最好的選擇嗎?當然不是。人不能太矯情,何況她也並不是就認定了慕容厲不好。他願意交心,而她這輩子不能選擇,何不試著接受?至於韓續……她又有什麼立場與資格為他考慮什麼?只希望慕容厲哪日能消了氣,當作沒這一場事吧。

慕容厲上前,握住她的手,良久將她帶過來,任由她依偎在自己胸口。他輕聲說:「給本王生個兒子,本王扶你做側妃,以後府裡,除了你,不會再有其他女人。這是……承諾。」至於薜錦屏,他是沒有想過——那個該死的東西也能叫作女人?

管珏跟陶意之他們都覺出了自家王爺的一些不同。香香最近經常做了奶羹、甜湯去書房看他,而一向身邊有人就不爽的慕容厲居然也不趕她。有時候任她在裡面一待半個時辰什麼的。每次香香出來時,衣裙都特別整理過,頭髮也重新梳過,各種整齊。連平時不大回來的冉雲舟都對管珏說:「王爺最近脾氣好了些。」

管珏說:「你皮子癢啊?」他脾氣再好也不會介意給你一頓板子。

冉雲舟笑笑,半晌說:「韓續的事……」他脾氣好了些,是不是可以提一提了?

管珏想了想:「這事兒還得再擱一擱,眼看都已經淡了,再一提又惹王爺上火,反倒不妙。」

冉雲舟說:「你一直在他身邊,找個機會也提一提。這麼多年兄弟,就算有什麼過錯,也不能真就劃地絕交吧。」

管珏說:「算很好了,王爺居然沒把他砍死。」

冉雲舟也失笑:「也是命大。王爺若不是對香夫人有那麼點虧欠的意思,他早就被沉塘了。」

正說著話,香香從書房出來。冉雲舟和管珏俱都見禮,香香微笑著點點頭,拎著食盒離開了。兩個人這才進去。管珏稟道:「王爺,小郡主將滿一歲,慶典的事……」

因著慕容厲不看重這些,府上除了年節裝飾點綴,從來就沒有大宴賓朋之類的事情。管珏這樣提,還是因為最近慕容厲沒事就哄女兒,跟香香處得也特別融洽,他覺得有這個必要,才有此一問。

慕容厲根本就不記得萱萱的生日,經他一提方才想起,嗯,是五月生的嗎?呃,好像是吧。他大手一揮:「你自己準備吧。」

管珏聞聽,知道他心情實在是不錯,看了冉雲舟一眼。冉雲舟咬咬牙,說:「王爺,屬下帶了幾匹馬場新育的種馬過來,還請王爺過目。」

慕容厲嗯了一聲,同冉雲舟一起出府。他是個好馬的,而且時下戰馬對國家軍隊來說太重要了。西靖、東胡、中山等,哪個又是省油的燈?這方面可是半點不敢鬆懈的。

慕容厲跟他出了城,外面有六十幾匹駿馬。慕容厲下得馬背,上前摸了摸一匹馬的鼻子,點點頭正要說話,就見旁邊有人抱了草料到馬槽邊,定睛一看,正是韓續。

韓續身著靛藍色的粗衣,竟然是在餵馬。慕容厲濃眉微皺,問:「這個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冉雲舟厚皮厚臉地笑:「這狗東西太不像話,還想做點小生意。什麼東西?得罪了王爺還想過優哉遊哉的日子?周公子命人不許他做生意,罰到到我這裡餵馬!」

慕容厲哼了一聲,知道他們兄弟情深,斷不會如此折辱。冉雲舟這才說:「王爺,您若仍不解氣,屬下讓他打掃馬廄,挑一輩子馬糞!」

慕容厲氣笑了,拍拍馬嘴,說:「讓他過來。」

冉雲舟忙去叫韓續,韓續過來,二話不說,跪在地上。慕容厲說:「我不可能把她給你。」韓續身體微僵,慕容厲說,「她是我女兒的母親,就算我對她沒有感情,也不可能。」何況我對她……

他這樣直白,韓續一時之間倒不知如何接話了。慕容厲接著道:「如果你對她還存著一絲一毫的糊塗心思,你就不要出現在本王身邊,否則早晚有一天,你會為了這點心思丟了性命。我不可能每次都原諒你,韓續。兄弟感情、袍澤之誼,也是會慢慢被消耗掉的東西。所以你要想清楚,如果不能完全割捨,你還是留在這裡餵馬比較安全。」

韓續咬牙,下定決心般地道:「從此以後,韓續必不再見香夫人,若違此誓……」

慕容厲打斷他:「不,韓續,我不聽允諾。你只要記住,這是我最後一次的退讓寬容,你再沒有機會。若有下次,我會直接派你戰死。但我會奉養你的長者家人,終身。」

韓續心中一驚,這一刻,他徹底相信這幾句話的真實性,他以額觸地:「韓續謹記。」

慕容厲說:「既然歇夠了,該去哪就滾回哪去,留在晉陽看著礙眼。」

韓續知道這是允許他繼續鎮守平度關了,他鄭重地又磕了三個頭:「末將終身不敢忘王爺知遇之恩。」

慕容厲哼了一聲,不敢忘恩,你還敢惦記老子的女人!忘恩負義的東西,人倫尚且不能顧及,還能指望你怎麼報恩?以身相許啊?哼!

小郡主的一歲生日,巽王府難得大操大辦了一回。朝中慕容博一黨的官員競相道賀,連太子一黨的官員,不好明面上鬧僵的,也都送了賀禮過來。

香香是侍妾,只能跟在薜錦屏身後,抱著小郡主讓大家看看。薜錦屏也不是個靠譜的,管珏沒敢讓兩個人多露面,行抓周禮的時候,管珏本來只是準備了刀尺針縷等女兒的物件。但慕容厲就覺得,老子的女兒,怎麼就不能準備男孩的東西了?於是弓矢紙筆也都備了個周全,地上鋪著乾淨的軟墊。小萱萱被放在墊子上,周圍放滿了吃的、玩的、珍寶等,她毫不猶豫地爬過去抓起了弓箭。周圍諸人俱都笑噴,管珏一臉不敢再看的表情——都放那麼遠了……唯慕容厲自豪,看,老子的女兒,連愛好都跟老子一樣!

香香本來也覺得沒什麼,她這輩子是沒有舞刀弄槍的命了,但是巽王府也算是將門了。女孩兒學些功夫,也不算什麼。

慕容厲抱著女兒,高興:「快點長,以後老子教你拉弓射箭!」

大家一看,得,趕緊把小郡主的閨名給記一下,以後娶媳婦、孫媳婦的時候,要記著千萬要躲著她走……

五月下旬,玉喉關修長城的時候遇到東胡襲擊,不僅一段長城被摧毀,百姓也死傷不少。燕王大怒,命慕容厲前往玉喉關,一面監工,一面防止東胡偷襲。雖然這個兒子最混賬最不聽話,但是燕王還挺喜歡用他的——省糧啊!東胡、屠何、山戎那幫子匪寇,一見他的帥旗就扇形繞道走了,基本不會正面交兵。

慕容厲接到御旨,當天進宮,次日就起程前往玉喉關,臨出府時,王府諸人到府門口相送。薜錦屏恨不得隱身在人群裡,慕容厲只看了她一眼,就怒道:「滾!」她如蒙大赦,抱頭就溜了。

香香這次還是有點捨不得,畢竟這些日子他對自己是真的不錯,她送到府門口,慕容厲第一次從她眼中看到那種依依惜別的留戀,本已上馬,卻突然伸手,說:「來。」

香香不解,伸手搭在他掌心,他將她輕輕一帶,人已到了馬上。香香吃了一驚,轉過頭,唇瓣擦過他的下巴,大庭廣眾的,她突然就臉紅了。慕容厲輕輕打馬,突然想起參軍陸敬希和鄭廣成說過的話——共乘一騎,不是打馬飛奔。

他說:「兩三個月,我就回來。」

香香嗯了一聲,良久小聲說:「我……我跟萱萱等著王爺。」

慕容厲攬著她纖細的腰身,說:「回來之後,我便扶你做側妃。」算了,管宗正那群老東西怎麼囉唆!老子的女人就做個小小的側妃,你們管得著?

香香倒是不太看得這個,說:「反正都是伺候王爺,側妃還是侍妾都不要緊的。」慕容厲擰眉——老子要給,你竟然敢不要?

香香見他這表情,不由又笑:「王爺若真疼惜萱萱,以後她出嫁的時候記到王妃名下,做嫡女出嫁,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慕容厲將她揉進懷裡,那真是又小又軟的一團,肌膚生香,他將她拎起來放地上,說:「回去了。」

香香對他福了一福,柔聲說:「王爺保重。」

慕容厲點頭,轉頭離開,香香在門口目送。良久,管珏過來說:「夫人,府外人來人往,不宜拋頭露面,夫人還是回去吧。」

香香點頭,轉頭進了王府。

慕容厲星夜兼程,十二日內趕到玉喉關。周卓、韓續、嚴青等人都另有軍職,這次跟去的只有虎牙將軍沈玉城、參軍陸敬希。玉喉關軍隊立場模糊,這些年王后和他都拼命往裡面安插人手,導致將領不太齊心。所以若論聲威,這裡的軍紀、民望等都不如平度關。

慕容厲也沒辦法,雖然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然總不能任由王后插手,自己毫無準備吧?敵人磨刀霍霍,你要放下屠刀,那可就真立地成佛了。好在王后一支文人較多,在軍中立下戰功的屈指可數,所以多是空有其職,在軍中並不太得人心。只有慕容厲和太尉周抑手下,那可全都是能徵擅戰之將,真到戰時,還是隻有靠他們的人。

慕容厲到了這裡之後,就算是王后的人,也不得不夾緊尾巴做人,他要真把你弄死,死了白死。故而雖然內裡複雜,表面倒還融洽。這就是燕王的高明之處了,無論何時,總要有一個人鎮得住場面。這時候除了派周抑跟慕容厲,換了任何一個人到玉喉關這樣的地方,都要被兩邊又拉又踹。一個主將,若是不能服眾,底下有人敢給你使壞,早晚捅婁子。

慕容厲是完全沒有這方面顧慮的,誰敢使壞,你有老子壞啊?膽敢冒一下頭,老子正好把你拖到軍前,當場剝皮,當作教育同僚了,相信燕王會感謝你為燕軍所作的貢獻的。

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