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以德報怨,巽王耿耿於懷

東風惡 一度君華 第1頁,共2頁

慕容厲真的在盈月館睡了一天一夜,誰也沒理。第二天早上,韓續將傷兵全部安置好,想請示戰俘怎麼處理,在盈月館等了一個時辰,也沒見到他。

冉雲舟過來的時候,就見他還在外面站著呢。韓續問:「他就一直這麼睡著?東西總要吃一點。」

冉雲舟看了他一眼,說:「他不太對勁,你自求多福吧。」

韓續倒是不以為意,這麼多年了,慕容厲什麼時候對勁過!

又過了半個時辰,慕容厲終於起床了。芸孃親自去服侍,才見他肋間一處傷口,好在有重甲相護,不是很嚴重。芸娘趕緊說:「我讓人給王爺上藥。」

慕容厲隨便拿酒沖洗了一下,就不管了,穿上衣服徑自出來。韓續趕緊迎上去:「王爺,我部捕獲四百西靖兵士,如何處置?」

慕容厲問:「什麼都要我教你,你幹什麼吃的?」

韓續一怔——這……您不說,我也不敢擅作主張啊!

慕容厲冷哼:「殺掉!」

韓續忙低頭:「是。」

平度關發了戰報到大薊城,慕容博知道他大勝,很是欣慰,又來函勉勵了一通。慕容厲根本就沒拆開看,他要趕回大薊城。如今西靖遭此大敗,估計短時間是不能向大燕用兵了,正好集中力量對付太子。

盈月館的芸娘擺了早飯,韓續跟冉雲舟都不願意跟慕容厲一起吃飯。但這時候沒辦法,只得坐下一起。

慕容厲草草吃了點,立刻站起身來。韓續跟冉雲舟也只得立刻站起來,他說:「備馬,讓神機、神武營的兄弟們跟我走。」

一起出了盈月館,他們回營點兵,準備出發。冉雲舟面帶狐疑——就這麼……直接離開?但是不敢問。那位爺的脾氣,還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慕容厲離開之時,帶走了韓續,留嚴青鎮守平度關。嚴青的性情趨向於保守,擅守城,周卓如矛尖,尚主動進攻。韓續膽大心細,可進可退。如今既然西靖邊患略定,當然就是派嚴青鎮守更為合適。

軍隊一路向大薊城行進,香香聽見訊息,問冉雲舟:「王爺他們,沒事吧?」

冉雲舟也不好跟她說什麼,只是道:「王爺很好,夫人安心。」

到九月初,想是到了大戰前夕,慕容博在傳遞軍函的時候,也給蘇菁發來私函。也不知道寫了什麼,蘇菁捧著信件又哭又笑。隨後她提筆,寫了洋洋灑灑十幾頁書信,交由信使帶回大薊城。

信使臨走之前,問香香:「夫人有無什麼東西,需要小人帶給王爺的?」軍統的人跟慕容厲親近,稱他都不帶封號。

香香將自己為慕容厲縫的衣服都交給他,信使問:「王妃娘娘可是寫了好厚一封書信,夫人不給王爺寫點什麼嗎?」

香香微笑著搖頭,道了聲謝,信使只得去了。寫了幹嗎呢,他根本都不看。

大薊城,慕容博跟慕容厲並肩策馬,身後是十幾萬將士,身前是大燕的國都。城牆之上,太尉周抑怒道:「慕容博!你乃燕王長子,燕王只是重病,你就要行謀逆之事嗎?」

鬥嘴的事,慕容厲不在行,依他的意思,一聲令下,直接就攻城了。跟你囉唆,你臉大啊!

慕容博策馬上前幾步,仰望城樓:「周太尉,請你說一句實話,父王到底怎麼樣了?」

周抑沉著臉,說:「陛下病重,一時不能理政。」

慕容博說:「父王病重,我數十次前往宮中探望,都被太子的人阻攔。究竟是什麼病症,連長子都不能前往探視?太子監國理政,我並不反對。但是第一時間派人圍我府邸,不允許本王自由出入,是何道理?我五弟王府外圍滿太子耳目,又是何道理?」

周抑不說話,慕容博說:「這天地綱常,說穿了不過就是父父子子君君臣臣。然而如今君不君,臣何以臣?」

周抑終於也嘆氣:「燕王突發重病,太子小心些,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兩位王爺如今不也是安然無恙嗎?」

慕容博說:「人需自救,方能無恙。」

周抑捋了捋鬍鬚,又問慕容厲:「巽王爺,陛下平素對您最是疼惜。您如今竟隨康王叛亂,揹我大燕朝綱!難道你就不怕萬民唾罵嗎?你就不怕他日史書之上,落個亂臣賊子的千古罵名嗎?」

慕容厲怒目,說:「本王在世,誰要罵,我就拔其舌、封其口,令其不能唾也不能罵。若我身故,譭譽成空。旁人笑罵於我何干?」

「……」周抑氣得鬍鬚都在抖!媽的,野驢!蠻牛!說不通!

慕容厲抬手向下,就要下令攻城,突然有人連滾帶爬而來。眾人定睛一看,是誠王慕容謙!

慕容謙爬到城頭,喘得幾乎就要斷氣,卻仍高聲道:「大哥!五弟!父王已經醒來,命你二人立刻入宮見駕!」三軍靜默,慕容博倒是猶豫了。這時候,誰敢入宮?

慕容厲冷哼:「以何為憑?」

慕容謙淚目:「老五!父王病重初醒,難道你非要他老人家拖著病軀,頂著酷暑來到城頭,你方相信嗎?」慕容厲也靜默了,慕容博沉思良久,轉頭對慕容厲說:「我進城入宮一趟。」

慕容厲怒了:「你這是羊入虎口!」

慕容博抬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老五,如果酉時之前,我還沒有出城與你匯合,證明我已遭不測。你立刻帶兵攻城。」

慕容厲怒喝:「慕容博!你瘋了?這時候進城,誰知道里面會有多少埋伏?老子派多少人都護不住你!」

慕容博低頭,良久說:「老五,我還記得當年父王手把手教我寫字的樣子。」慕容厲怔住,慕容博說:「我雖是長子,卻是庶出。從小到大,我就知道我會是儲君最大的路障。但是我有最慈愛的父王,有噓寒問暖的母妃,有肝膽相照的兄弟。老五,我懷念那段時光。如果父王真的醒了,哪怕有一絲希望,我也定要回去看看。」

慕容厲迎著他的目光,是的,他也記得那個在他落水之後,守了他好幾個晚上,不眠不休的父王。能否真有一段時光永不流散,故人皆年少,融融繞膝旁?

慕容博策馬入城,慕容厲打馬追了兩步,終於還是停下來。然後他揚聲說:「告訴太子,如果康王有任何意外,他必百倍以償!」

慕容博終於還是進了城,慕容厲與韓續、周卓及三軍將士一併等在城外。酷日當天,他也擔心只是太子的計策,命軍隊退後三十里紮營暫時休整。軍隊後撤的時候,冷不丁晉陽城門大開,有一隊精兵殺出城來,不顧一切代價,朝著慕容厲就是一通亂箭齊發!周卓和韓續怒吼一聲,衝上來拼命擋箭。盾牌兵這才回過神來,飛身上前架盾牌保護主師。一時之間,只聽見一片此起彼伏的怒吼!太子的如意算盤打得是極好,他希望進城來的是慕容厲。無論如何,只要慕容厲進了城,就必須伏擊射殺!拼著會被父王責罰也要這麼做。若是進城的是慕容博,也必須先殺慕容厲!慕容博雖然是可惡,但是他足夠冷靜,有理智。有個這樣的人牽制慕容厲,才不至於生出大亂子。如果慕容博在,慕容厲死了,他如同無牙無爪的狼,不足為懼。可如果慕容厲在,而慕容博死了,整個大燕再沒有人能控制這個蠻橫無理的瘋子。他就是脫韁之虎!

亂箭之中,根本看不清中箭的目標。慕容厲在諸將的掩護下步步後退!韓續衝一直擋在最前面,他已經對不起慕容厲,絕不能在這時候讓他有絲毫損傷!亂箭如雨,震得人雙手發麻。士兵們都在大聲喊:「保護王爺!保護王爺!」

慕容厲怒哼,厲聲道:「閉嘴!停止後撤,給老子攻下晉陽城!」十幾萬將士頓時反身攻城!

周抑站在城頭,見狀也是驚怒萬分:「誰允許你們出城?誰他媽允許你們放箭的!混賬!混賬!」

攻城之時,韓續衝在最前面,沒有人提醒慕容博還在裡面,其實大家也都有點私心——如果慕容博死在晉陽城,慕容厲可能就有機會問鼎燕王寶座,那個時候……

慕容厲策軍過去,一槍一個,將放箭計程車兵全都刺死。韓續一直跟在他身邊,一邊殺敵一邊護他。正攻至城門之下,慕容厲只聽見一陣尖利的風聲。他抬起頭,見城牆左邊,有人腳踏著一張巨大的弓弩,集六人之力齊發。那弓弩的箭,竟然如同標槍一般粗細。那裡顯然早有人瞄準了他,他剛抬眼,巨箭已至!

慕容厲可以躲開,但是他沒有躲開。韓續在他身後,這時候已來不及提醒,一旦他躲開,後面的人毫無防備,這一槍定會射死韓續!

電光火石的一剎那,他做出選擇。時間太短,他也只來得及微側了身子,避過要害,然後雙手去接。巨箭擦過他的雙手,猛然透體,他只覺身體一空,像是突然被掏出一個大洞。整個人被箭的餘力帶得翻下馬來,雙手全是血,根本不知道傷得如何。

「王爺!」耳邊有人驚叫、怒吼,慕容厲什麼也沒聽不清。韓續扶住他,城牆上的人已經上好第二支巨箭,但那東西太大,瞄準不易,諸人有了防備,就不太好用了。

慕容厲只覺得嘴裡全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剛想咳嗽,就覺得連肺都不存在了一樣。韓續下馬,要去扶他。他站起來,一刀砍斷冒出體外的巨型弩箭,咬牙:「給我衝進城去,活捉慕容慎!」

慕容慎一直隱在城牆之後,就見城下,那個一身浴血的人不僅不退,反若金剛戰神,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凜冽戰意!打虎不死,才是最可怕的事。

軍隊在一個半時辰之後,攻下了晉陽城門。大軍如潮水,湧入晉陽城。慕容厲進城,韓續過來扶:「王爺!您必須先止血!」

慕容厲甩開他,冷笑:「止什麼血?我死了不是正好稱你心意嗎?」

韓續呆住,然後說:「王爺,你待韓續的恩義,韓續沒齒難忘!我……」

慕容厲盯著他的眼睛,說:「所以你勾引我的女人?」

韓續只覺得血脈凍結成冰,一向機敏的大腦頓時如被火燒,只剩一片廢墟。慕容厲硬撐著往前走,血滴在地上,因著未抽出弩箭,還沒有那麼嚇人。

韓續攔住他:「王爺!」

慕容厲擋開他:「滾吧,恩義……哼,恩義!算了,老子乾杯,你他媽隨意吧。」他固執前行,身形仍驕傲而筆挺,恍若不曾帶傷,卻留下一路血滴。

大燕國都晉陽城,城高牆深,然則三個時辰之內,竟然被慕容厲破城而入。文武百官不是不驚恐的。太子慕容慎當時就知道不好,整個晉陽城,只有一個人能救他!他進了宮,慕容博倒是已經見到了燕王慕容宣。慕容宣確實是病重,好在幾個兒子雖然不睦,終究還是孝順。內訌歸內訌,沒想著斷送他這一把老骨頭。他病的這些日子,王后一直好醫好藥地照顧著。

慕容博進去的時候,燕王剛剛喝過藥。慕容博二話不說,跪在他面前。燕王閉目養了一會兒神,才說:「把你五弟叫回來。老子還在,你們就敢圍攻晉陽。人家也當爹,老子也當爹,老子這爹當得,多露臉啊!」

慕容博本來有一腔話說,聽了這幾句,臊得頭都抬不起來。燕王說:「幹杵著幹嗎?等著孤過來給你賠禮道歉呢?」

慕容博趕緊站起來,見他一臉病容,不由哀聲道:「父王!兒臣只是憂心父王,兒臣甘願領罪!」

燕王嘆了口氣,幾個兒子裡,最渾的是慕容厲,最謙良恭讓的便是長子慕容博。他伸手出,慕容博猶豫了一下,會過意來,將頭伸過去。慕容博在他頭上輕輕摸了摸,說:「長大了,翅膀硬了。」

那雙手溫度微涼,慕容博幾乎落淚:「父王!」

燕王說:「去吧,把老五叫回來。如果他不回來,你替孤帶樣東西給他。」

慕容博說:「是。」見燕王沒有掏東西的意思,不由問:「不知父王要兒臣捎帶何物給五弟?」

燕王微微輕身,在他額間輕輕一吻。那微涼的唇觸在額頭上,慕容博寒毛倒豎,一輩子的雞皮疙瘩都陣亡在此了!燕王見他一副吞了蒼蠅的表情,哈哈一笑,又輕咳起來。

慕容博忙替他順著背,冷不丁外面太子慕容慎跑進來,二話不說,跪燕王床前。燕王見他神色,說:「嗯,這回禍事惹得不小!」他六個兒子都很有意思,慕容博做錯了事,知錯認錯改錯。慕容慎做錯了事,知錯不認將錯就錯。慕容厲若是做錯了事——老子哪有錯?老子永遠是對的!

是以這時候一見太子神色,就知道事情不小。他深呼吸一口氣,穩穩地扶住床柱,說:「說吧。」

慕容慎說:「老五城下罵陣,兒臣部下沒忍住,出城交戰,將他射傷了。他現在正奔兒臣而來!但兒臣是兄長,不能跟帶傷的弟弟較這個勁兒!特來求父王救命!」

慕容宣氣樂了,半天對慕容博說:「把你母妃叫來。」

慕容博也正擔心母妃,當下問太子:「我母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