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郎情妾意,遺藥瓶露端倪

東風惡 一度君華 第1頁,共2頁

周卓和嚴青都找了個姑娘,冉雲舟也留下了,韓續不想待在這兒。周卓他們也贊成:「那你早點回去,幫我們應個卯。」

韓續出了盈月館,上馬的時候才察覺自己有些醉了。他牽著馬出來,待涼風一吹,終於清醒了些,來到城關,再爬牆出城。守城的將領俱都熟識,在外面準備了馬。

韓續回到軍營,慕容博已經歇下了,他習慣不錯,不像這幫武人,個個跟牛一樣,精力旺盛,不折騰不能活。

慕容厲巡了一趟營,就逮住了晚歸微醺的韓續。一怒之下,命他持槍執戟,為自己守帳!

韓續無奈,只得守在他大帳之外,好在慕容厲沒問起周卓他們。慕容厲兩個守帳的親衛低著頭只是笑,他怒瞪了一眼,兩個人都扭過頭去,一本正經地開始望天。韓續握了長戟,筆直地站在營帳門口,他的身影長長地投映在帳中。

香香趴在床上,歪著頭看那道灰色的影子,心裡像是勾了一勺蜜,無端地就有一點甜。

外面腳步聲響,慕容厲掀帳進來,香香起身,為他更衣。慕容厲低下頭,發現她的眼神並沒有落在自己身上。嗯,這幾天這個女人,好像跟前幾天不太一樣,具體哪裡不一樣,也說不太上來。

她也幫他縫補衣服,有時候也會做飯,甚至會在他回來之後站起來為他更衣,但是總還是有些不對。比如她為他縫補衣服的時候,不會刻意地在破口處繡出花紋,以遮蓋那些痕跡,讓紋路更精美;比如她做飯的時候,不會把食物擺個花式,也不再雕刻成那些奇怪的模樣。甚至,以前她住在他的帳中,總是喜歡採些稀奇古怪的花,只要他一進來,總會嗅到時節野花的香氣。然而這些,現在都沒有了。

慕容厲是脾氣暴躁,但他並不傻。一個女人在想什麼他不知道,他也不在意,但是一個人心不在焉,他可是能看出來的。

「在想孩子?」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能讓她這樣魂不守舍?

香香微怔,良久嗯了一聲。慕容厲便不再去管她,這個說什麼也沒有用吧?嗯,他的孩子,不知道那個糯米糰子一樣的小東西長大了一些沒有。

他除衣上榻,香香兌了熱水,為他除去鞋襪,伺候他洗腳。慕容厲任由她輕輕揉搓自己的腳,這時候她換下了華麗的衣裙,只著了一身竹青色的薄衣,那一雙手白得,欺霜賽雪一樣。

慕容厲說:「過幾天,我要跟大哥去一趟大薊城,要在那邊待一段時間,你留在這裡。」

香香哦了一聲,突然想,韓續也會去嗎?當然了,沒敢問。她說:「要……跟太子開仗了?」

慕容厲沉下臉:「軍務不要過問。」

香香低下頭,果然不再問了。慕容厲說:「孩子不會有事,不用擔心。」

他能說得出口的,有限的安慰。香香說:「王爺確定孩子不會有事嗎?」慕容厲挑眉,她說:「萱萱身體很差,在家裡便多病痛。如今去了陌生的地方,沒有熟識的奶孃,沒有慣常過來瞧病的大夫。甚至連我也不在。她真的不會有事嗎?」

慕容厲語塞,然後怒了:「你這是在怪我?」好言好語想要安慰你兩句,你還真敢蹬鼻子上臉!她要生病也是我能管得了的?

香香輕聲說:「王爺認為她絕對安全,是因為王爺相信康王爺。相信他一定會盡心盡力地保護你的東西。我擔心萱萱,是因為她是我女兒,只要她離開我的視線,我就牽念。不管她所在的地方再如何安全,我仍會擔心她習不習慣,大到穿衣吃飯,小到受風著涼。罷了,王爺不會明白的。」

她對你,本就不重要。你不愛她,又如何會明白我的思念?不過,你本來也不需要明白吧?你會有正妃,會有側妃,會有許許多多的孩子,即使心疼,也不過是其中之一。她拿了軟巾,將慕容厲的腳擦乾,端了洗腳水出去,一掀帳簾,冷不丁看見韓續筆直地站在門口。

韓續看了她一眼,她嘴角微揚,露了個十分嬌俏的笑,然後轉身,將水端出去倒掉。韓續的目光追逐著她,外面很冷,她衣裳單薄。只得快走幾步,待倒了水,幾步跳回營帳裡。

她掀簾進來,帶起一陣寒風。慕容厲抬眼,看見她眸子裡盛放的異彩,那樣滴水的眸子,星星一樣閃亮的眼神,這是看見了什麼

晚上,慕容厲習慣睡在床外側,香香居然也有些失眠了,側著身子,目光望著外側,韓續就那麼筆直地站著,他身姿英挺。香香只看見那影子,就能想到他的眼神,他的笑容。

回憶是種奇怪的東西,只要有心,可以翻出任何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最細微的表情,供你咀嚼、回味,一生甘美。若是無心,生死離別終究也不過一場雲煙。

慕容厲也在想事情——這次前往大薊城,該調哪些人過去?平度關這裡由誰來鎮守?西靖不會趁大燕內戰,捲土重來吧?如果到時候,西靖入平度關,東胡肯定會騷擾玉喉關。那個時候就不再單單是大燕兩位皇子爭奪皇位的問題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低下頭,發現香香也沒睡著,目光望著帳壁,只是發呆。他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帳壁空無一物,不知道什麼東西,也值當她想得這樣入神。希望戰爭早點結束吧,當然,更希望那時候自己還活著,還能有一家三口、骨肉團聚的一天。根本沒有什麼勝負可言,同室操戈啊,誰傷誰死,斷的都是自家臂膀。

第二天,周卓等人準時回來,帶了部下出去晨訓。慕容厲也親自去了,一群人負上行軍所需的兵械,呼呼喝喝地健步如飛。

伙頭兵正在跟香香學做菜,雖然人多菜寡,但味道能好一點當然還是最好了。香香是跟著母親學會做不少好吃的,從小到大自己也喜歡動手,每每喜歡做些新菜色。但做這許多人的飯,她還是隻能手足無措。

愣了好久,才決定動手試試。如果把飯裡摻進糯米,加點鹽蒸熟,肉塗上醬料蒸好切塊,再把飯搓成飯糰,把肉塊包進去。是不是能更好些?她不知道,反正試試唄。就算失敗了,這些人礙著慕容厲,也不敢罵她吧?

她正在做飯,外面慕容厲正親自帶著士兵八十里拉練。這對於他的部隊來說,都是小意思。大家爭先恐後,誰也不敢落在後面——慕容厲在後面。以前和西靖、東胡交戰的時候也是如此,沒有人敢落後半步——慕容厲比西靖狗可怕多了!人家頂多咬人一口,他能上來直接把人撕了!

韓續、周卓、嚴青等人正帶著各自的部下,韓續昨晚一晚沒睡,這時候進行高強度的晨訓,就有點吃力。慕容厲一腳踹過去:「沒吃飯?」

韓續趕緊跟上,其實昨晚他確實沒吃多少,身上傷雖然已經結痂了,到底還是沒好透,但這時候可不敢再顯出半點病態,瘋了一樣往前跑。慕容厲哼了一聲,就見地上有個小藥瓶,透明的藥瓶,裡面裝著淡綠色、半透明的藥膏。

慕容厲撿起來,總覺得眼熟,放在鼻端一聞,嗯,是外傷藥。前幾天逃出晉陽城的時候,在馬車裡,香香給他用過。他哼了一聲,韓續這丟三落四的毛病。想了想,將藥瓶撿起來,揣懷裡。

韓續跑了一陣,就覺得不對勁,再一想懷裡,就知道哪裡不對勁了。回來的時候還是原路返回,他一直注意道路兩邊,然而始終沒見自己要找的東西。慕容厲見他東張西顧、鬼鬼祟祟的模樣,既沒問,也不說。

韓續留心了一路也沒找到。

回到營中,慕容厲就發現香香幫跟一幫夥頭兵做早飯。登時怒喝:「你們手還是腳殘了?沒人幫忙做不了分內事內事了是嗎?」

「王、王爺……王爺饒命!」伙頭兵嚇得頭髮都豎起來了,腿一軟直接就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還是香香不忍心,輕聲說:「是我閒著……過來幫下手。不怪他們。」

慕容厲冷哼一聲,也覺得這個女人真是傻,人家把她當免費勞力,她還幫人家數錢,傻狍子一個。算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幹我屁事。如果你真的覺得忙一些可以不用那麼擔心……那就隨你吧。

早飯是飯糰包肉,士兵們一人三個。吃得飽,做起來也簡單,又不用碗,直接手拿著吃吧!慕容厲站在鍋前,吃了三個,覺得媽的,應該再來三個。這玩意真的頂飽嗎?

伙頭兵小心翼翼地道:「這就是按大家平時的米飯分量做的,三個正好是大家平時一頓飯。」

慕容厲怒哼一聲,伙頭兵簡直是要嚇尿,他卻隨手又拿了一個,轉身出得帳來。轉了一圈,又摸到那個透明的藥瓶,想著還給韓續,左右一找,不見他。過了約摸兩刻鐘,才見韓續從外面回來。

慕容厲冷著臉——不打算交代一下你的行蹤?

韓續發現了,忙笑道:「掉了點東西,回去找了一趟,沒找到。」

慕容厲從懷裡把那個小藥瓶掏出來,在指間把玩:「這個?」

韓續面色都變了,有心想要伸手來拿,突然想起面前的人是誰,又不著痕跡地縮了回去,心跳有些快,他不敢看慕容厲的眼神。

那一年晉陽城裡,流氓似的小混混韓續,父早亡、母改嫁,由爺爺奶奶撫養長大。整天偷雞摸狗,不幹正事。一日鬥雞時遇到太子門客沈維,不幸居然贏了。沈維也是個一身武藝的,面上過不去,趁他不備,將他拖到暗巷,一頓好打。韓續也不是好惹的,當即撲上去,一拳下去,居然把沈維打死了。人真的死了,韓續卻清醒了!這他媽的,太子要真追究起來,自己肯定吃不了兜著走!可太子能不追究嗎?自己的門客,白白被人打死,如果這也能不聞不問,日後誰敢投效他?

韓續坐在屍體旁邊,想了很久。慕容厲當時就坐在暗巷旁邊的院牆上,看他想。等了半天,見他站起來,打算跑路,才問:「你打算就這樣,當一輩子混混?」

韓續抬頭看過去,見到一個王孫貴公子,坐在高牆之上,天降神靈一樣。

他入了慕容厲的軍營,從他的親衛做起,慢慢積累戰功,簡直如同平步青雲。當然沈維的舊事,太子雖然追查,但誰敢動慕容厲的親衛?除非他把太子打死了。死個門客,切。

當年救命之恩,半生知遇。而他是如何回報的?他垂涎他的女人!垂涎他女兒的母親!

韓續就那麼站定,往事紛沓而來。慕容厲將手中的小藥瓶扔給他,說:「既然是很重要的東西,就好生收著。不是每一件東西丟掉之後,都能找得回來的。」

韓續接在手裡,有那麼一刻,無地自容。

早飯之後,韓續去見慕容厲,慕容厲正跟慕容博商議起兵路線,見他過來,只是問:「什麼事?」

韓續抿唇跪下,下定決心般道:「末將想自請為此戰前鋒,請兩位王爺恩准!」慕容博聞言,只是看慕容厲,他這個人吧,從政尚可。但正所謂慈不掌兵,軍政上不是很在行。所以營中之事,大多是慕容厲在處理,他偶爾提出自己的意見,即使慕容厲不採納,也不以為意。

慕容厲此時便淡淡道:「不允,出去。」

韓續不解:「巽王爺!」慕容厲說:「平度關是大燕向西的門戶,西靖幾個將軍你都與他們交過手。真要算起來,也是你的老相識。你留守平度關。」

韓續心裡苦——我留守平度關是可以,你能不能把你的女人帶走……不要留在我眼皮子底下……

他不說話,慕容挑眉:「你還有什麼問題?」

韓續嘴裡發苦,卻只得拱手道:「末將告退。」

待出了營帳,他靠在旁邊的兵器架上,不覺輕嘆了一口氣,手往腰間一摸,又觸到那個小藥瓶。他……是沒有發覺這是誰的東西吧?其實即使知道是香香的,嗯,也不過是瓶外傷藥而已。慕容厲當然不是個磊落的人,但是他不會想那麼多。這樣一想,自己真他媽的不是個東西。

第二天,慕容厲便同慕容博引兵,派周卓為前鋒大將,前往大薊城。

臨行前,蘇菁為慕容博準備行裝,香香也給慕容厲收拾了衣裳。其實慕容厲沒什麼東西好帶的,平時身邊的親衛也多不大照管,他只要有衣服穿、有飯吃就行。

慕容博自帳中出來,蘇菁一身盛裝,依依不捨地送到營帳門口。慕容博也是多有不捨,握著蘇菁的手,二人低聲又說了半天的話。慕容厲轉頭看看,發覺香香站在離他挺遠的地方,並沒有上來的意思。咦,你站這麼遠是什麼意思?他瞪了一眼,香香只得上前。

慕容厲想了一陣,發覺自己也沒什麼可以跟她說的。不知道大哥跟嫂子說了些什麼,真應該湊近了聽一耳朵,他想。然後他又看香香,媽的,老子是去出征,你小心珍重的話總應該說兩句吧?就這麼站著跟我大眼瞪小眼是什麼意思?

香香倒是懂了,低身福了一福:「王爺保重。」再無他話。慕容厲哼了一聲,覺得這樣就行了。一看那邊,蘇菁已經兒女淚沾巾了。再一看香香,雖然溫順地站在自己面前,但絕無半點流淚的意思。嫂子也真是,男兒生當帶吳鉤,至於哭成這樣嗎?又不是必死對吧?好吧,確實有一半可能性回不來,但是不還有一半生還的機率嗎!他轉身,抬手,示意大軍向大薊城方向行進。

慕容博伸手替蘇菁擦了擦眼淚,又低聲安慰了兩句,叮囑蘇菁身邊的人好生伺候,這才轉身上馬,追慕容厲而去了。慕容厲轉頭看了一眼,見香香仍舊站在原地,身著竹青色長裙,長髮簡單地綰在腦後,只隨便插了只玉釵,並沒有盛妝。而這時候,她目光溫柔地凝視著初升的朝陽。她居然沒有看他!慕容厲突然想,如果這一次,自己戰死。她是不是仍會像現在這樣,溫柔而恬靜地倚立朝陽?如果我真的戰死,臨死那一刻,我會想起誰的樣子?

慕容厲不想思考這樣複雜卻毫無用處的事情,他揮手:「快速行軍!」

軍隊出了平度關,經馬邑城,往大薊城方向去了。韓續這才對蘇菁輕聲說:「王爺吉人天相,王妃不必憂慮,回營去吧。」

蘇菁點頭,仍然望著慕容博離去的方向,許久才戀戀不捨地轉身,由下人攙扶著,回帳中去了。韓續略略遲疑,走到香香身邊,微微欠身,是部下對夫人應有的禮節:「夫人也回去吧。」

香香嗯了一聲,韓續微微退開,她從他身邊經過,珊瑚衣帶末端的綴珠敲打在他腰間戰刀的刀柄上。他心中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