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香的事鬧得沸沸揚揚,郭家豆腐店生意越來越好。媒婆們卻再也不上門了,反倒是有些地痞流氓,時常圍著香香說些混賬話。郭田急了,拿刀追砍了幾條街,但大家揹著他,仍然各種汙言穢語。郭田夫婦暗自著急,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郭陳氏帶著些金錁子去找媒婆,以前一向圍著她轉的媒婆們都有些躲閃支吾。發生了這樣的事,又不想做妾,還能找個什麼樣的人家……
而這一天,卻真有媒婆上了門,拉著郭陳氏低聲說:「城西的馬家,男主人三十二,想娶個繼室。」
郭陳氏一聽,就有些猶豫,媒婆趕緊說:「這馬家也不差,是個殷實人家。男主人馬敬山樣貌還算端正,人也好。要說早些時候吧,香香這樣的姑娘,也不是他能求得到的。這不現在……他聽說了這個事兒,半點不介意。」
郭陳氏又把郭田拉到一邊,說了這事。郭田想了一陣:「城西馬敬山可有兩個孩子啊,香香嫁過去……」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仍然是跟香香商量。香香低垂著頭,輕聲說:「但憑爹孃做主就是了。」郭田還是不想為難女兒:「這麼著,過兩天爹把那馬敬山叫到咱們店裡喝酒,你隔簾看看。要是覺得可以呢,這事爹孃去張羅。要是不行,就直當沒這樁事罷了。」香香哪還有什麼說的,點頭應下。
那馬敬山倒是個急性子,第二天就來了一趟郭家豆腐坊。三十二歲的男人,正值壯年,倒也是虎背熊腰,濃眉大眼的漢子。他跟郭田喝了陣酒,言語倒也爽朗實誠:「郭老闆,我實話跟你說吧。我家裡有兩個小孩,田產雖然不多,但好賴餓不了老婆。香香我是真喜歡,要擱以前,我這癩蛤蟆也不敢往這方面想。現在……無論什麼事,終歸不是香香的錯。您若應承這事兒,我保證以後好好待她,絕不讓她受丁點委屈。」
他將一副金鐲子放在桌上:「你要願意,這鐲子我就先留下。算個信物。」
郭田起身,找個藉口去了趟廚房,問香香:「你覺得人如何?」
香香紅了臉,含羞帶淚道:「爹爹做主便是,我……我沒意見。」
郭田嘆氣,轉而出來,對馬敬山說:「鐲子郭某不能收,還請馬賢侄再請媒妁,前來正式下聘。」
馬敬山知道這事算是成了,心裡高興溢於言表:「是是,在下唐突了。明日就請媒人上門下聘。」
眼見他急匆匆離開,郭田與郭陳氏對望一眼,老夫老妻,俱都從對方眼裡看到無奈。
第二天,馬敬山果然前來下聘。聘禮除了幾樣金首飾,還添了許多皮貨,也還算是豐厚。因著人言可畏,郭田也擔心再夜長夢多,很快就跟馬敬山定好了成親的日子。馬敬山對香香是越看越滿意,隔三差五地就過來送點衣服、吃食,有時候還幫著跑跑堂、賣賣豆腐。香香對身材高大的男人,下意識地恐懼,平時總避著他,兩個人說不上幾句話。馬敬山也不介意,一有空就往郭家豆腐坊跑。
慕容厲在晉陽城待不住。他討厭天天上朝,討厭聽一眾文臣扯些狗屁政事,他三天兩頭稱病不朝,燕王倒也知道他這性子,索性也懶得理他。他只有打仗的時候才興奮。結果一刻沒看好,他把他大哥慕容博打了一頓,六弟慕容肅過來拉,也捱了一腳,要不是他三哥慕容謙攔著,慕容博怕是凶多吉少。
燕王大怒,命罰其俸,杖一百軍棍。結果他被打了一百軍棍,還是精神百倍,換了件衣服就在大哥慕容博的宅子外一通溜達,嚇得慕容博家都不敢回。
大兒子整天如同驚弓之鳥,燕王無奈,正好遼西山戎人縷縷作亂,匪患橫行,索性便讓他帶右營五千軍,前往遼西剿匪。慕容厲領命,入宮向燕王辭行。他父王揮揮手,像趕蒼蠅,怕他去遼西禍害蒼生,命韓續、周卓、嚴青三人同往。
三人都是武夫,在晉陽早就待得皮癢,聞言大喜,入宮謝恩。燕王倒是和藹可親:「他再不成器,也是孤的兒子。你們三人同去,若是他不小心犯了錯,打死了人……孤不好斬他,但總算還能把你們叉出去頂罪……」三人互相看看——我擦,要不我們反了吧?
第二天,慕容厲整軍,帶著五千人前往遼西剿匪。州官長驅數十里前來迎接,慕容厲看也不看一眼,行轅也不住。周卓碰碰韓續,問:「王爺是不是不喜歡行轅?」
韓續趕上前幾步,問慕容厲:「爺,聽說令支縣以海東青聞名,不如我們在令支縣住下,也能去鳥市看看。」慕容厲不說話,卻嗯了一聲。
周卓碰碰韓續,兩個人擠眉弄眼。嚴青莫名其妙:「你倆幹嗎呢?還不跟上看緊王爺。我們哥仨的腦袋都在他褲腰上彆著呢。」
周卓一馬鞭拍過去:「老子的頭就不能選個好點的地方彆著?」
韓續笑笑:「嚴青,令支縣的豆腐腦不錯,我們去嚐嚐?」
「嘎?」嚴青一臉茫然。
說話間,三個人來到了令支縣城北的南巷。
下了馬,就見郭陳氏正在收攤。郭陳氏見三個人一身戎裝鐵甲,也有些怕,勉強笑著問:「三位軍爺,有事嗎?」
韓續問:「你們家有個女兒叫香香?」
郭陳氏頓時心驚肉跳,臉色都變了:「不知小女犯了何事,三位軍爺……」
韓續一看她表情,心中瞭然,說:「沒事,隨口問問。」
恰在這時候,廚房出來個高大漢子,一邊用抹布擦著手,一邊問:「岳母大人,您看還有沒有什麼要收拾的?」
郭陳氏戰戰兢兢地說:「沒,沒事了。敬山你先回去吧。」
那漢子當然正是馬敬山,眼看要關店門了,一些擺在外面的茶缸、桌凳什麼的要搬回去,他就順便幫把手。韓續看了他一眼,隨口問:「他是誰?」
郭陳氏暗道不管是誰,許是知道香香成親了也便沒事了。便道:「回軍爺的話,他就是香香的夫婿。」
韓續點頭,然後反應過來:「什麼?」
郭陳氏更是嚇了一大跳,韓續暗道這母女倆還真是像,心頭卻怒了——你還真敢嫁人!但是人都嫁了,還能把人殺了,把店燒了?算了,還是別告訴王爺了,萬一他真的有那麼點意思,被我不幸言中,又將如何?
三個人上馬,周卓也怒了:「這他媽的,才幾天?就嫁人了?她還真敢!」
韓續也是心頭不悅,沉聲道:「還能怎的?嫁都嫁了!」
嚴青愣沒聽懂,周卓不甘心:「早知道當初不如給我算了。」那丫頭粗衣布裙也是個美人啊!那皮膚……不愧是賣豆腐的。韓續也不再說話,一起回到住處。
慕容厲不耐煩州官迎來送往那一套,直接把人都趕走了。這時候已經洗了澡,換了一套便裝。韓續老老實實地陪著他逛了一趟鳥市,海東青倒是多,但極品少,畢竟燕王宮裡啥也不缺。慕容厲興味索然地逛了一陣,敗興而歸。韓續跟在後面,知道這沒討得王爺歡心。轉頭令侍候的下人去找州官討海東青,又摸了摸鼻子。唉,您還是忘了這茬吧,我的爺。
第二天一早,慕容厲看完地圖,佈置了剿匪路線。下人送了早飯上來,慕容厲只吃了兩口。嚴青看看韓續,韓續一個勁兒向他使眼色——好好吃飯,別說話!
嚴青外號愣頭青,專業技能哪壺不幹拎哪壺。他立刻就福至心靈了:「韓續,昨天你不是說令支縣的豆腐腦不錯?我看王爺早飯也沒吃幾口,不如……」
韓續心裡呻吟一聲,嚴、青,你的腦袋在脖子待膩味了嗎?
慕容厲看他一眼:「你想吃豆腐腦?」
嚴青待住,我、我……我不是聽韓續說的嗎?怎麼這個不能提?慕容厲不笑的時候,怎麼看都嚇人。他慌了:「我、我、我……我其實也不是很想吃……」
慕容厲卻起身:「帶路。」
嚴青柔弱無助地看韓續,韓續期期艾艾、扭扭捏捏、拐彎抹角地找了個早點攤:「要不……就這兒?」
慕容厲盯著他看,他心裡發毛——不要啊,您還非去那兒?低著頭,默不作聲地往南巷走。
郭家豆腐坊,早上正是最忙的時候。一碗豆腐腦又嫩又香,又便宜,不少街坊鄰居都喜歡到這兒吃早飯。
香香穿了青草色的布裙,腰上繫著白色的圍裙。那繫帶將腰身勒得盈盈不堪一握,頭髮梳著極尋常的髮髻,卻在鬢邊用淡黃色的絹子繫了朵綢花,襯得整個臉龐都生動起來。不時有客人離開,她用抹布擦擦桌子,將新進來的客人讓到座位上。
嚴青過去叫了四碗豆腐腦,香香用托盤端著送過來。到了桌前,她把四碗豆腐腦放下,抬頭正想要說聲慢用,一下子看見慕容厲的臉。砰的一聲,整個托盤剩下的豆腐腦,連同裡面的調料、蒜水等一起砸地上。
這是夢,這一定是夢!香香後退兩步,看著那張只在噩夢裡出現的面孔,轉身就跑。店裡當然有後門,她慘白著臉,跟郭陳氏說:「娘,我累了,先回家歇一會兒。」
郭陳氏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說:「去吧,這裡有人照應呢。」
香香剛出了店門,突然又站住。不,那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爹、娘和弟弟都在店裡,自己不能走。她咬著牙,又轉身回去。郭陳氏正要問,她已經出了廚房。
慕容厲那一桌,郭陽正在打掃地上的豆腐腦,一個勁兒給他們道歉。香香渾身都在發抖,兩條腿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還是走過去。等支走了郭陽,她才問小聲道:「巽……巽王爺。」
慕容厲冷冰冰地盯著她,問:「你跑什麼?」
香香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咬著唇輕輕說:「我……我……」我了半天也沒下文,慕容厲慢慢吃掉碗裡的豆腐腦,香香又要哭了。
周圍的人開始意識到不對,郭田也看見了,過來問:「這位客官,是小女不小心。幾位的豆腐腦我們請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把香香拉到身後,自己把地上收拾乾淨。慕容厲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香香看,這女人真是白,皮膚嫩得跟水一樣。
韓續低著頭,稀里呼嚕一通吃,然後抹抹嘴站起身:「爺,我們走吧?」
周卓看了他一眼——你不要命了?
韓續悲苦地搖搖頭,小聲跟慕容厲說:「爺,她已經成親了。」
慕容厲一怔,繼而一拍桌子站起來。韓續簡直也要跟著香香一起抖,慕容厲一腳把他踹開,拂袖出了店門。韓續、嚴青、周卓趕緊跟出去。嚴青覺得自己最無辜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慕容厲突然轉過頭,沉聲問:「誰娶了她?」
韓續臉上的汗刷地一聲就流下來,迎著慕容厲的眼睛,他第一次答了個最大膽的答案:「不……不知道。」
慕容厲眼一瞪,他立刻說:「屬下去問!」
慕容厲說:「問明白,省得殺錯。」
韓續簡直要哭,進去了一趟,立刻就出來,長吁了一口氣:「王爺,原來是屬下打聽錯了,她還沒嫁,沒嫁。」
慕容厲轉頭走了,周卓直拉韓續的袖子:「你瘋了?敢騙王爺!」
韓續低聲說:「你聽著,王爺看來是真還想要這個女人。我們要照實說,他肯定要殺人。那時候燕王可是會砍我們的腦袋!」
周卓怒目:「廢話,我也知道。可是如果王爺要人,你還真獻個有夫之婦給他?」
韓續想了想:「反正我們不說,王爺也不會知道。」
周卓愣了:「什麼?」
韓續說:「王爺不就是要那個女人嗎?弄給他算了。他那性子你不知道?他就是覺得這女人居然不肯跟他,覺得不解恨,又要面子不好說。這回到了這裡,說什麼也要弄來再玩玩。他總不會娶她,估計也就是玩個幾天。」
周卓一想,連連搖頭:「缺不缺德,人家都成親了。」
韓續怒了:「缺德還是缺腦袋,你自己選!」
周卓不幹:「這事我幹不了,你自己去弄吧。」反正我不下地獄,誰愛去誰去。
旁邊嚴青瞪著眼睛,有沒有人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人告訴他。
下午,香香找個空溜出來,在街角遇到正在等她的韓續。韓續開門見山:「王爺過來剿匪,跟他去幾天。」
香香面色大變,一邊後退一邊搖頭。韓續走近一步,沉著臉道:「我不想威脅你,但是即使你現在不答應,他也會找別人來辦這事兒。不過那時候,來的人可能不像我這樣講理。」
香香眼淚一串一串地掉,韓續說:「他是燕王的兒子,大燕戰功赫赫的名將。他要是殺人放火,就算燕王知道,你看他會不會拿自己的兒子給你的父母親人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