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奇遇

上探險

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我身邊相識的人們,有的走了,有的來了,生活中有平淡,也有意外,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目睹日全食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跟阿豪和臭魚三人,合夥做起了藥材生意,也無非是倒買倒賣。

那天簽下一筆大單,我們三人心情不錯,決定給自己放兩天假,離開喧囂的城市,到山裡去釣魚宿營。

一般旅遊景區的人太多,風光看不到,光看黑壓壓的人腦袋了。我們想圖個清靜,便選在一處還沒有開發過的森林中,先把車停在路邊,然後背上睡袋、野炊和釣具,徒步走進山裡。那附近沒有人煙,茂密的森林中也沒有路徑,帶有幾分探險的刺激和野趣。

溪流垂釣需要一定的經驗和技術,我和臭魚對此並不在行,阿豪卻是把好手,只用半天時間,就釣了十幾尾又肥又大的鱒魚。

阿豪事先打聽過,這山中有座小木屋,裡外分成三間,以前是給旅行宿營者預備的民宿,相當於一家深山裡的小旅館,可來的人實在太少,經營不下去了,木屋就此荒廢。偶爾進山的探險者,都會在這兒宿營,木屋雖然簡陋,但好在不用攜帶帳篷了。

我們找到小木屋的時候天已擦黑,而且有人比我們先到了,經過交談,得知這兩個年輕姑娘是師範學院的藤明月和陸雅楠,她們是到山裡觀鳥,也選擇在此過夜。

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徵得藤明月的同意,我們住在了這座無主小木屋的外間。山區防火,只有木屋裡有個地灶,當下點起火來把鱒魚烤上,也請藤明月和陸雅楠一同享用。

從溪流中釣到的野生鱒魚,正是最為肥厚飽滿的時節,阿豪的手藝也真是不賴,用樹枝插了鱒魚,放上孜然和辣椒粉上下翻烤,香氣四溢,配上用溪水浸冷的啤酒,滋味果然是鮮美無比。

眾人圍坐在木屋裡的地灶前,一邊吃著烤魚,一邊交談,不知不覺中,外面天色已經大黑了。

我看見藤明月的第一眼,就覺得似曾相識,可完全想不起來,就問她:「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藤明月看著我的臉凝望了一陣,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神色間卻顯得若有所思。

我說:「那沒準是上輩子見過,以後咱倆常聯絡。其實觀鳥之事我也略知一二,這是起源於英國的貴族運動,帶著鳥類圖鑑、望遠鏡、長焦相機等裝備,在深山大澤中觀察鳥類的棲息,這可不是一般人能玩兒的,需要豐富的鳥類知識。你要有不明白的可以隨時問我,我養過鴿子……」

這時臭魚插嘴道:「別套近乎了,你小子看見哪個女的都眼熟,一點兒新鮮招兒都沒有,上輩子的事你還能記得?」他又說:「各位,咱別幹吃啊,唱個歌怎麼樣?」

我說:「你千萬別唱,就你那把破鑼嗓子,小心把森林裡的狼給招來。」

阿豪說:「那倒不必擔心,這片森林裡沒有傷人的野獸,不過難得這份寧靜,讓臭魚大吼大叫地唱一通,可把這氣氛都破壞了。」

臭魚說:「那咱也別唱了,我看深更半夜在森林中的小屋宿營,最適合講些怪談鬼事,問題你們敢不敢聽?」

此言一齣,陸雅楠立即舉手贊同,請臭魚先講一個。

臭魚說:「沒聽過大將壓後陣嗎?本老爺怎麼能先講呢?」他對阿豪說:「咱拋磚引玉,老廣你先拋個磚,然後我這玉再出來。」

阿豪拿臭魚沒辦法,只得同意,他想了想說道:「咱們既然是到山中探險,那我就講一個關於財寶的故事好了。」

此時山風呼嘯,木屋裡也冷了起來,我們一聽是關於財寶的事情,當然很感興趣,立即團團圍坐,等待阿豪開講。

阿豪說:「講什麼怪力亂神沒有意思,說書唱戲本是勸人的方,咱要說就說個有些道理的。俗話說‘人不得外財不富’,卻不知‘外財不富命窮人’。幾位坐好了,聽我說楊六爺取寶的故事。這是個真事,一度震動天下,不信可以找以前的報紙文獻查詢。」

春日春風有時好,春日春風有時惡;

不得春風花不開,花開又被風吹落。

說的是大清咸豐年間,有個年輕的混星子楊小六,他本家姓楊,窮苦出身,沒個大號,也不知道從哪論起來排行第六,又因年小,所以認識的都以楊小六相稱,後世提起來就尊稱楊六爺了。

楊六爺天生一副熱心腸,俠肝義膽,為人特別仗義,常常急人所難,因為父母早亡,無以為業,只得入鍋伙當了混星子。

所謂鍋伙,是一幫潑皮無賴,幾十條光棍湊到一塊,半租半搶佔據一處民宅,裡面搭上通鋪,再支上一口大鍋,眾人吃在一起睡在一起,為首的大哥就是寨主。

這幫人平時都不出門,有那些做買賣的商人或地主一類的有錢人,跟誰鬥氣打架,就得封好紅包,拎上點心匣子時鮮果品,到鍋伙裡請寨主出面。寨主拿了錢,便率領手下混星子去給東主出氣,也在地方上平地摳餅,抄手拿傭,到處勒索,相當於一個流氓團伙。

凡是混星子,多半都是滾刀肉,油鹽不進,軟硬不吃,要是捨不得自己這一百多斤,也入不了鍋伙。因為混星子基本上是靠捱打吃飯,被公差捉去過熱堂更是家常便飯,到公堂上最簡單的是掌嘴,揪住頭髮左右開弓抽大耳刮子。有經驗的混星子全知道這時必須把嘴張開,否則幾十個嘴巴抽下來,滿嘴的牙都得被打掉。挨完打還得喊:「謝老爺恩典。」

自古說官法如爐,掌嘴還是輕的,其次是用破竹片子打手心,把手綁在木墩子上,拿竹片子狠抽手掌心,十下一停,起碼兩百下,多者上千,直打得皮開肉綻,整個手掌都被打爛了,不打爛了那毒火悶在心裡,人也活不了。

這些簡單的刑罰,遠不算是大刑、酷刑,諸如打蟒鞭、壓槓子、坐老虎凳、跪鐵蒺藜,等等。最狠的要數站籠,混星子過熱堂,甭管是下油鍋還是滾釘板,眉頭都不能皺,也不能呼疼求饒,否則就不是英雄好漢,沒法在鍋伙裡混了。

有時把婁子捅大了,比如惹出人命,官府上門來找麻煩,寨主就要把大夥集合起來,嘴裡唸叨些忠義掌故。等眾人聽得入神之際,寨主冷不丁從袖子裡拽出一根擀麵杖,照人堆兒裡一悶棍打下。這倒霉蛋就是去頂缸的主兒,一命填一命,這樣就把官司了結了,實際上毫無義氣可言。

楊六爺年輕時為人仗義正直,被一夥小兄弟推為一個鍋伙的寨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從不做那些敲詐勒索的勾當。那時官府經常是認錢不認人,犯人上堂受責打之前,只要這案子不大,可以花點兒錢僱混星子上堂代為受罰。楊六爺憑著身板結實,屁股蛋子肉厚,全靠替人挨板子賺個飯錢,勉強餬口,所以沒多久手下人都各奔東西了,鍋伙裡只剩六爺一個。

楊六爺這日子過得飢一頓飽一頓,可嘆拳頭上立得起人、胳膊上跑得過馬的一條好漢,世上卻盡是趨炎附勢的小人,沒半個肯賙濟於他,只能安慰自己是生來運限不好,混得如此落寞,再過幾時未必沒有個亨通日子。

六爺心寬志大,混到這地步了還願意管閒事,路見不平,必要拔刀相助。這天走到南門裡,也是該著出事,就看街上有個充軍的囚犯,那囚犯是當地出名的一個地痞,脖子上戴著木枷,披頭散髮,直眉瞪眼一臉的橫肉,雖然不瘸,但故意跛著個腳,一看就不是個善茬兒。打了板子之後,讓倆差役押解著,充往滄州,這是正要出城。

那時充軍的犯人很多,先被髮配到邊遠之地,過些時候再逃回來,花些錢把官司了結,照樣橫行霸道。這地痞戴了枷,一路走在街上還到處訛錢,遇上做生意的就沒事找事,誰不給錢他立即躺到人家店鋪門口不走了,打他他也不怕。那些做買賣的大多膽小怕事,只求息事寧人,趕緊給倆錢把這位爺打發走,而押解的差役也怕找麻煩,甚至還想分點兒油水,所以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地痞大搖大擺地走到城門前,迎面碰上一個賣鳥的老鄉,他立刻直眉瞪眼地搶步上前,把賣鳥的攔下,喝問:「這人犯了王法,要用枷鎖禁著,鳥又沒犯法,憑什麼也用籠子關著?大爺我看不過眼,你今天不把這些鳥放了,大爺就跟你沒完!」

那賣鳥的老鄉苦苦哀求:「小人家裡老母病重,沒錢抓藥,好不容易到林子裡逮了幾隻鳥,帶到城中賣幾個錢回去救命,大爺您行行好高抬貴手……」

地痞不由分說,不給錢便要砸了鳥籠子,結果惹惱了路過的楊六爺,一怒之下揮拳把地痞打倒在地。不想那廝額頭撞在石階上,一命嗚呼了。出了人命非同小可,楊六爺畢竟光棍兒一個,不像別的寨主,攤上人命官司能找手下頂罪,只好逃離了故土,專揀那人煙稀少的荒山野嶺去走,吃野果草根為食,夜裡就找巖穴棲身。

如此逃亡在外幾個月,時值酷暑季節。楊六爺在山裡越走越深。他衣衫襤褸,又累又餓,實在走不動了,瞧見有個直上直下的洞穴,洞中林蘿茂密,縱橫交錯。他尋思山裡野獸太多,很少有安穩所在,而這藤蘿緊密處正可容身,先睡上幾個時辰再說。於是爬下去,蜷縮在橫起的古藤上假寐。

半夢半醒間,楊六爺忽然覺得身上如受火灼,忙睜開眼一看,驚見洞口有隻奇形怪狀的異獸,正張著嘴向他吐氣,吐出來的氣有如黑煙,接觸到皮膚上火燒火燎般疼,霎時間毛髮俱焦。

中財寶

由於樹藤遮擋,楊六爺只能看到洞穴外面那巨獸的腦袋,就見那東西頭大如甕,臉上帶著鱗片,兩眼猩紅,身子長什麼樣卻看不到。它也被古藤攔住,無法把頭探進洞穴,就從血盆大口中噴吐黑霧,要把洞裡的人逼出來。

楊六爺大吃一驚,也不知這是巨蟒還是麒麟。他翻身從樹藤上滾落,折著跟頭掉進了洞底,所幸這是個土穴,才得以大難不死,撿了一條性命。天昏地暗地過了很久,等他醒轉過來,摸到身邊有個冷冰冰硬邦邦的東西,像人但又不是人。

楊六爺心中稱奇,那時也是年輕膽大,就把這東西拖著,尋到土穴的另一端,離開了這個洞窟。到外面仔細一瞧,從土穴裡拖出來的東西,竟是白乎乎一個銀人,整個都是銀子,有鼻子有眼,形態非常古樸,不清楚是哪朝哪代埋在地下的,至今仍未朽爛。

楊六爺貧中得寶,好似暗裡得燈,心中不勝喜悅,跪到地上給老天爺磕了幾個頭,然後把這銀人背上,覓路離開了深山。

民間風傳楊六爺撿到了寶物,據說從這尊銀人的身上敲下幾塊銀子,過幾天它還能自己長出來,銀子越聚越多,是埋在地下的銀子年久成精。這些是市井當中的傳聞,反正怎麼說的都有。至於是不是真有這麼離奇,除了楊六爺自己,外人又從哪兒知道?

總之楊六爺以在山裡找到的銀人做本錢,在口外做生意發了大財,幾年之後衣錦還鄉,娶妻生子,置辦下好大家業。官面上知道六爺如今是大財東了,都上趕著來巴結他,當初那人命官司只不過打死個地痞,又沒有苦主追究,使了些銀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楊六爺比較迷信,認準一個道理——「舉頭三尺有神明,湛湛青天不可欺」。以前窮的時候,靠著替人挨板子度日,沒做過敗德行的事,發跡之後,更是一味地行善,不管是和尚還是老道,乃至是要飯的窮人,只要從楊府門口過,一定請進來,準備齋飯款待,臨走再給點兒錢,廣結善緣。

單說有那麼一天,楊六爺聽聞西城有位姓葛的奇人,此人開過天眼,精通地理。所謂「天眼通」,自古就有了,凡是有天眼的人,不用請神問鬼以卦術推算,面對面看你一眼,便知來日吉凶。據說葛先生平時在那兒一站,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一個個姓甚名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他都能說得不差分毫。

某日葛先生在門首曬太陽,看一個人匆匆忙忙從街上走過來,他一把將那人衣袖拽住,死皮賴臉地非要送人家幾句話。

那人急得火撞頂梁門,拂袖甩開葛先生的手,大怒道:「你這個人好沒道理,我有要事在身,急如星火,哪有工夫聽你說話?」

葛先生不緊不慢地說道:「你彆著急,我這幾句話,能省你半天工夫,救上兩條人命。我看你著急忙慌的,是因你妻子病重,要趕著去請郎中到家中診治。你要去找的那位郎中,可巧今天不在,你去了也是枉費腿腳。另外你妻子的痧氣已愈,用不著再請郎中開方子抓藥了,但你妻子是孕中染病,痧氣雖退,卻有早產之危,所以我勸你趕緊改道,儘快請位接生的穩婆回家。」

那人只是不信,推開葛先生,緊跑慢跑,趕到郎中住處,到了才發現大門緊閉,一問鄰居,這郎中昨天就外出給人診病,至今未回,想是這趟去得遠了。那人無奈,只好回家,這一來一去,可就耽誤了不少時間,到家得知妻子痧症退了,但動了胎氣,好像有臨盆之兆,他顧不上坐下歇口氣,又急忙跑去請穩婆,合著又是一來一去,兩趟折騰下來,最後妻子還是流產了,肚子裡的孩子沒保住。他妻子婦道人家想不開,此後一病不起,搭進去一大一小兩條性命。那人後悔得拿腦袋撞牆,如果起初聽了葛先生的話,也不至於發生這等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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