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雅楠講的第五個故事 麵館裡的最後一位顧客

我聽那厲鬼說到此處,掐住我脖子的兩隻鬼手越來越緊,霎時間絕望、懼怕、悔恨一齊湧上心頭,眼前一陣發黑。

在山中車站等車的年輕後生,聽那麵館老闆講到這裡,早已是心驚肉跳,便戰戰兢兢地問道:「你……你你……你當時已被那惡鬼……弄死了?」

下怨債相償

麵館老闆陰沉地笑了笑,緩緩對那年輕後生說道:不必擔驚受怕,那時我和你年紀相仿,如果被那厲鬼當場掐死,現在就不可能給你講述這段往事了。

那時我死到臨頭,心中極是不甘,卻只能束手待斃。我雖然看不到自己的臉,想必充滿了對死亡的恐懼和絕望,臉色好看不到哪兒去。

不過那厲鬼卻遲遲沒有把我掐死,似乎是在欣賞我因恐懼而扭曲的臉。我明白對方是不想讓我死得太快,趁著還能說話,忙對那厲鬼說道:「小人一念之差,壞了你的性命,如今也是追悔莫及。可你陰魂不散,再把小人弄死,也只圖一時之快,同樣要墜入無間地獄萬劫不復。且聽小人一言,既讓老兄報了仇,又能超度你的陰魂投胎入世。」

那死鬼雖厲,生前卻是個沒什麼見識的鄉下人,聽我這麼一說,便把手放鬆了半分,問道:「俺倒要聽聽你怎麼說,說得在理也就罷了,若有半句虛頭巴腦的言語,俺立刻掐巴死你。」

我見事有轉機,哪裡還敢怠慢,賭咒發誓說:「小的把老兄屍體埋到風水寶地,本想換一場十拿九穩的富貴,那真是被豬油蒙了心,做下了傷天害理的勾當。上有蒼天,下有鬼神,此時自思自量,實是死有餘辜。雖然萬分對不起老兄,奈何人死不能復生,不如先留下小的這條狗命,讓小的藉此風水寶穴走運發財,有了錢便可做法事超度老兄陰魂。等到十二年之後,老兄再讓小的償命,到時萬千罪業皆由小人一身承受。老兄報仇之後,則可託生到富貴人家享盡榮華,如此可好?」

那厲鬼大概被我的話打動了,沉默了半晌,突然獰笑起來,說道:「俺現在掐巴死你,倒便宜了你這狼心狗肺的賊殺材。俺就等你得了富貴,再來向你索命。不過你別想耍什麼花招,也別想逃到什麼地方躲起來,俺要天天不眨眼地盯著你,俺死在陰年陰月陰日陰時,十二年後的這個時辰,便是你全家老小的死期,你會在這些年裡每天每夜擔驚受怕……」

那厲鬼說著話,隨即放開雙手,我回頭看過去,就見一張滿是怨念的陰鬱面孔,逐漸在牆角消失不見了,耳聽城中雞鳴聲此起彼伏,天已破曉。

我死中得活,趴在地上許久,驚魂才稍微平定,起身照了照鏡子,發現脖頸和後背都是烏青的瘀痕,越想越是後怕。

我自知那厲鬼輕信我一時之言,若干年後還會顯身出來索命,那時就是我的大限,再說什麼都躲不過去了。而且那個陰魂無時無刻不在黑暗中盯著我,我逃也沒法逃,更沒辦法對付它,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歹能多活幾年。

從這一天開始,我的運氣變得出奇的好,不管是買字花還是在賭局押寶,大注小注無有不中,麵館生意也是紅紅火火,連掃地都能掃出金子來。我的本錢迅速增加,先是做利放貸,又往兩廣販貨,幹什麼都是一本萬利,甚至開起了錢莊、工廠,還跟英國人合股修了鐵路,家裡的錢財翻著跟頭往上漲,賺錢賺得自己都感覺心驚肉跳。

我心想:這未必與在風水寶穴埋屍有關,多半是那厲鬼在暗中相助,保著我發邪財走邪運。我現在得到的越多,最後失去的就越多。先前我只不過經營著一家快倒閉的小麵館,現在卻是一個大財東,家裡金山銀山,三妻四妾個個貌美如花,膝下一男一女,也都是聰慧可愛,全是我的心頭肉。

一想到有朝一日,那厲鬼要找上門來,弄死我全家老少,我便茶飯不思,真正是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內心沒有一時半刻的安穩,幾乎從沒笑過,動不動唉聲嘆氣。

家中那些嬌妻美妾和兩個孩兒,都以為我是為生意上的事操心,時常哄我開心,要替我分憂,我卻從不敢對這些至親至近的人吐露心聲。

死亡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數著日子等死的煎熬可太折磨人了。光陰似箭,隨著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轉眼死期將至,這十幾年間,我從沒動過要逃走的念頭,因為我能切實感覺得到,那雙充滿怨念的鬼眼,就在黑暗中盯著我的一舉一動,讓我猶如芒刺在背,坐臥不安。久而久之心臟承受不住,必須依靠吃藥維持,我雖然以重金請來高僧超度亡魂,但對方的怨念卻似越積越深,隨著下一輪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的臨近,那惡鬼很快便要出來索命了。

眼瞅著死到臨頭,這是因果上的事,逃不掉躲不開。我不想在家裡守著妻兒,免得那厲鬼先在我面前弄死我的家人,於是當天乘上一列長途火車,打算死在外面,這心思對誰也沒有提過。

夜裡列車駛入了山區,我一個人坐在包廂裡,按習慣吃過藥之後,便等待著最後時刻的到來,想起了十二年前的那個夜晚,後悔不該起意殺人,榮華富貴再也無福消受,還要連累妻兒一同送命。想到這兒我不住地念佛,但盼著這些年做了許多場法事,沒準已經消解了怨念,暗暗禱告神明,願意傾家蕩產換我妻兒的性命。

我心裡一時悔恨,一時絕望,腦子裡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在車廂裡睡著了。忽然感到一陣奇寒襲身,遍體毛髮奓起,我打個冷戰,立刻睜開眼,就見從座位下的陰影中,慢慢浮現出一張陰鬱的臉,眼中全是歹毒的怨憎,正是多年前在麵館中被我害死的那個老客。

我雖有心理準備,事到臨頭也不自禁地向後縮退,但車廂狹窄,置身在死角中,沒有地方可以逃避。

那厲鬼陰沉地盯著我,獰笑著說道:「麵館老闆,咱倆的舊賬現在就該清算了,你這奸佞小人當初害俺性命之時,可曾想過會有今天的報應。按照先前的約定,俺先弄死你,再把你全家老少挨個掐巴死,然後就投胎轉世到富貴人家去了,再讓俺好好看看你死到臨頭那絕望的臉色……」

這時我已鎮定下來,臉色平靜地說:「我為什麼要絕望?該絕望的應該是你這個死鬼。你這廝生前讓我戲弄於掌股之間,死後就以為自己有長進了嗎?」

那厲鬼不信此言,冷哼一聲說道:「你這小人的一舉一動都被俺盯著,不管怎樣你都別想活過今夜了,俺也絕不會放過你的妻子兒女,俺更不相信命在頃刻,你還能反了天!」

我冷笑著說:「如今不必再瞞你了,當初約定陰年陰月陰日陰時還你性命,也只是我的緩兵之計。我知道陰時所變之鬼最厲,縱然找來道法高深之士,也未必能降得住你,萬一失手我全家都會立刻送命,因此這些年我每時每刻都裝作惶恐不安,那是為了讓你麻痺大意,以便我出其不意。其實我心裡每一刻都在算計怎麼除掉你,這番意圖自然不能顯露出來,你雖然在黑暗中盯著我,卻未必真能明白我的一舉一動。

「我早聽說門嶺中有個怪物,比無間地獄還要恐怖,逢著陰年陰月陰日這全陰之時,它就會把附近的生靈陰魂一併吞下。活人的魂魄是生靈,死人的魂魄是陰魂,不論是人是鬼,此刻來到這門嶺皆是有進無出。所謂錢能通神,我之前特意跟英國人合股修築了這條鐵路,途中要經過貫穿門嶺深山的隧道,至於這鐵道路線以及列車執行時間,我事先早已計劃了很多年。你這死鬼既然到此,就永遠也別想再脫身了。」

那厲鬼臉上更加猙獰,怨恨無比地說道:「倘若果真如此,麵館老闆你這小人同樣別想出去,俺跟你一命換一命,也不虧了!」

這時列車正在經過門嶺隧道,我察覺到車廂外有股無邊無際的黑暗迅速逼近,心知這步棋果然沒有走錯,就說:「你生前不過是個窮要飯的,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這等賤命也配拽上我來墊背?我佈置之周密,心機之深刻,絕非你能看穿。也不瞞你說,我之前服下的那顆藥丸,可以使人心臟驟停,在一段時間內陷入昏迷的半死狀態,效用很快就會發作,等我醒來的時候,你這死鬼和列車上全部乘客的魂靈,早已經被門嶺裡的東西給吃掉了……」

那厲鬼也已發覺隧道里有些很可怕的東西進入了車廂,它氣急敗壞,不容我再多說,伸過手要扼住我的脖子,此時我服下的秘藥效力發作,眼前霎時間看不到東西了,恍惚中覺得黑暗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吞沒了一切聲響和光亮,隨後就什麼事都不知道了。不知過了多久,等我醒轉過來,發現列車已經離開了門嶺隧道,但是因為車上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一具具屍體,因此脫軌翻了車。只有我僥倖活了下來。我找到這附近一個小站,想搭車回家與妻兒團聚。那要飯的死後所變之厲鬼,被門嶺裡那個不明怪物吞下,永遠也奈何不得我了。雖然搭上了整列列車的乘客,卻是不得已而為之,好在天遂人願,從今天開始,我再也不用擔驚受怕了。

那麵館老闆說到得意之處,完全陶醉在自己的事蹟中,說罷又喃喃自語,抱怨列車遲遲不來。

年輕後生聽得膽戰心驚。他曾聽說過這附近出現過嚴重的慘禍,整列列車脫軌翻到了山溝裡,所有的乘客都死了,沒有任何一個人倖免於難。以後又在旁邊修了一條通鐵路的隧道,原先那條門嶺隧道就被封閉廢棄了。更何況這不是近年之事,而是發生在解放前。這山區小站到了夜間,也從來不會有列車停靠,莫非這位麵館老闆從幾十年前,就一直在此候車?

眼下天都快亮了,年輕後生一句話也不敢多問,任憑對方坐在那自言自語,最後那麵館老闆從長椅上站起來,搖頭嘆氣地說列車不會來了,然後走向站外。

月光微明,年輕後生看到一個似人非人沒有腳的東西,轉眼間消失在了門前。遙聽遠處雞鳴報曉,再過不久天就亮了。他恍然醒悟過來——這位講述自身經歷的麵館老闆,正是那場列車事故的死鬼。他在黑燈瞎火的晚上,聽這孤魂野鬼講了一夜的鬼故事。

雨夜格外漫長,我們在古屋中各自說了一個故事,各有離奇恐怖之處,這其中最詭異的故事,還要屬陸雅楠所講的怪談。

臭魚凡事不求甚解,聽個過癮刺激也就夠了。阿豪則喜歡刨根問底,他先前聽陸雅楠提起「門嶺隧道慘案」,覺得剛才講到的列車事故,好像用慘案這個詞來描述不太恰當,那麵館老闆是怎麼死的?又為什麼許多年來始終在那裡等著列車經過?

陸雅楠說:「由於列車裡的生靈和亡魂,都讓門嶺深處的怪物吃掉了,也就是說列車穿行隧道的過程中,裡面的乘客除了麵館老闆之外,全都死掉了。列車載著數百具屍體,離開隧道繼續行駛,由於沒人駕駛導致脫軌翻車,事發後清理現場,發現車裡的遇難者,在翻車前就全死掉了,瞪目張嘴,樣子非常可怕,似乎是被什麼東西活活嚇死的,而不是死於列車脫軌的事故,結果一直懸而未破,所以傳為‘門嶺隧道慘案’。」

陸雅楠又說:「麵館老闆應該是死在發生脫軌事故的一刻,只是他並不知道,以為自己還活著,也擺脫了索命厲鬼的糾纏。此人心機之深,才真正令人感到不寒而慄,也許在埋屍遇鬼約定十二年之後再償命的時候,就已經想到了要藉助門嶺隧道解決那個厲鬼。」

藤明月證實了陸雅楠所言之事,門嶺隧道的確發生過列車脫軌事故,那個偏僻小站裡也一直存在鬧鬼的傳聞,說是總有個等車的乘客在深夜時分出現,天亮就不見了。

阿豪感嘆說:「這個深夜等車的亡魂,肯定是那位麵館老闆了,死鬼陰魂不散,每天重複著一件永遠沒結果的事,其實這就是墜入無間地獄了。」

臭魚不屑那麵館老闆的為人,啐說:「活該,人有千算萬算,終究沒有老天爺那一算厲害,天理昭彰,報應不爽。不過話說回來了,門嶺隧道里到底有什麼怪物?它竟能把整列火車中乘客的生靈都吃掉,連那惡鬼也沒跑出來。」

話題被臭魚轉到門嶺中的不明怪物上,不過在座的幾個人,都不知道那是什麼,只猜測狐仙所盜古卷最後一頁上的記號,可能就是那個東西。

我一直在這間陰暗深邃的大屋裡聽著,不免感到身後冷颼颼的有股寒意。我以往聽人講鬼說怪,很少會有這種感覺,若非我膽氣不夠,那就是這個故事確實嚇人。

不過自打從那陣怪風推門而入險些吹滅油燈開始,這屋子裡就變得更加陰冷了,漆黑的角落裡似乎多了些什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喝的熱茶也是冰糖葫蘆蘸蝦醬——不太對味,反正是坐不住了。

阿豪見我神不守舍,就說:「這個漫長的雨夜實是難熬,講了這麼多故事還不見天亮,你要是睏乏了,可以先躺下睡一會兒。」

臭魚則取笑說:「我看陸雅楠的故事把你唬得不輕,臉都嚇白了。」

我不想承認自己膽怯,故意壓低聲音說:「你們沒察覺到嗎?這屋裡聽故事的人可不止咱們五個……」

這話一齣,輪到藤明月和陸雅楠緊張了,同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大屋裡除了咱們幾個人,還會有誰?」

臭魚道:「你們還真信他的,這壞傢伙是變著法嚇唬人呢!要說屋裡還有別的,人也好鬼也好,你指出來讓咱看看,咱在這候著。」

我反手指向身後,說道:「我覺得這屋裡真有個不乾淨的東西,就在那牆下,要看你自己去看,但我勸你一句,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會去看。」

古屋寬闊深邃,昏暗的油燈光亮如豆,我們幾個人圍坐在爐前,僅能看到對面之人的臉,其餘的地方都像被黑布遮蔽。我雖覺屋中陰森,卻並不相信身後有鬼,這麼說只是想嚇唬嚇唬臭魚。

臭魚倒是不怕,他坐在我對面,當即捧起油燈,起身往我這走了兩步,阿豪和那藤明月姐倆也好奇地將目光移向我身後。

我沒有回身,仍坐在那兒不動,心說:「瞧你們這一個個緊張兮兮的樣子,還不是被我兩句話就給嚇住了……」

可阿豪、臭魚等人舉著油燈照向我身後,都是目光發直,張著嘴瞪著眼,似乎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情形。我心裡也有些毛了,奇道:「你們怎麼了?瞧見自己後腦勺了?」

我感到這不像是玩笑,是不是我身後真有東西?再也繃不住了,轉過頭向後看去。就見油燈昏暗恍惚,依稀有張毛茸茸的怪臉,油燈卻照不出它的影子,如鬼似魅,我們離得雖近,也僅能辨出輪廓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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