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衚衕練攤兒賣衣服很辛苦,鐵架子搭的貨臺,基本上是半露天,冬天冷死,夏天熱死。二梆子給大老喬看攤兒,那可不像自己的買賣,起早貪黑一點兒都不敢懈怠,他得對得起喬哥。三伏裡的桑拿天,站一會兒就是一身的汗,汗流完了就流油,中午人少的時候,坐到臺子後頭,抱著電扇吹也不管用,每天回家都累得不行了,衝個涼躺下就睡,顧不上再理會晚上那股死魚般的臭味了。
有一天白天下起了大雨,這種天氣不用出攤兒,二梆子在家睡到下午,快傍晚的時候雨停了,他一整天沒吃飯,出去吃了粉炒麵,說話往回走,天已經黑了。路邊有擺牌攤兒的,夏天人們夜晚消暑納涼,有人專門擺牌攤兒,路燈底下放幾十個小板凳,一副牌幾塊錢,再賣點茶水冰棒,六個人湊一堆兒打六家,也不是賭錢,誰輸了誰最後把牌錢結了就成,一群爺們兒穿著大褲衩子光著膀子,周圍還有好多看熱鬧的。二梆子路過牌攤兒,恰好遇上幾個熟人,坐下打到夜裡十一點多,他打撲克比較投入,激動起來連卷帶罵,搬家以來腳心長痦子——點兒低,牌路不順,讓人數落了幾次,心裡不太痛快,一想轉天還得早起出攤兒,不能打得再晚了,起身走到家,進屋一看傻眼了。
原來家裡的牆皮讓黑貓撓得滿是道子,這屋裡的漿全是二梆子和物件兩人刷的,看著是個念想,他本來就氣兒不打一處來,當即揪著黑貓扔出了門外,關上門回屋躺到床上,睡不著翻來覆去地發愁,想想前途一片渺茫,買房借的錢沒還上,給大老喬看攤兒,也不是長久之計,不知道今後的出路在哪,恍恍惚惚之際,大概已經是深夜十二點了,這屋中的臭味也變得越來越重,比往常都要強烈。
潮溼悶熱的三伏天,屋裡沒空調,開著窗戶,但這腐屍死魚般的惡臭,嗆得人腦袋都疼,二梆子忍不住了,罵罵咧咧爬起身來,一睜眼發現周圍全是霧,自己站在一條土路上,這時候意識很清醒,知道可能是在做夢,可夢裡怎麼也能聞到那股屍臭?
二梆子當時以為是做著噩夢,如同被什麼東西魘住了,想醒醒不過來,這條土路前後走不到頭,還有很多岔路,也找不著方向,分不出哪邊是南哪邊是北,心裡很著急,他聞到臭味兒好像是從前邊傳過來的,跟這股怪臭往前走,尋思土路上可能有個什麼東西的屍體,腐爛之後發出的這股臭味,是人還是動物就不知道,他迷迷糊糊地只想過去看個究竟,走到近處,就看有個白乎乎的東西,形狀像人,但是底下沒有腳。
二梆子這時候感到害怕了,心想這是鬼還是什麼,趕緊轉身往回走,這時聽不到後頭有動靜,但是憑著那股死魚一樣的屍臭,知道那東西在身後跟過來了,他心裡越急,腳底下越使不上勁兒,兩條腿生鏽了似的拉不開栓,緊走慢走也甩不掉,能感覺到那白乎乎沒有腳的東西,一直在自己身後跟著,離得已經很近了。
嚇得二梆子都快尿褲子了,身後那陣寒意猶如是冰塊放在脊樑上,滿身寒毛直豎,這時候突然聽到遠處有聲貓叫,二梆子身上打個激靈,猛地坐起來身來,發現那隻小黑貓正趴在窗臺上,兩眼通紅地盯著自己,「喵嗚喵嗚」地叫個不停。
天氣熱得像下火,二梆子的身上全都是冷汗,半天喘不過氣來,他心裡很清楚,可能是這隻貓被扔出家門之後,又從紗窗裡溜了回來,剛才不知是噩夢還是怎麼回事,但要不是小黑貓招呼自己,都不敢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看來這房子真不乾淨。
二梆子還沒活夠呢,再也不敢多待了,趕緊搬回老爹老孃那住,過幾天看見大老喬,把那天晚上的事說了。
大老喬是那種特別迷信的人,家裡財神菩薩供了好多,他說這房子不能住人了,但是為什麼一到晚上就有死魚味兒,二梆子那天晚上是發噩夢還是真魂出來了,遇上的那個東西又是什麼玩意兒,這些事都挺古怪,咱得找人給看看。
二梆子也是這麼想,應該找個高人瞧瞧,按說新房不該有鬼,但這地方肯定不乾淨,他是再也不敢住了。二梆子本家有個表姨,那些年當房蟲子,買了房倒買倒賣,這位表姨看上一套吊死過人的房子,因為有人在屋裡上吊死了,所以是凶宅,價錢很低沒人買,二梆子的表姨不信邪,誰勸都不聽,圖便宜買了下來,請僧人做了法事,可居著仍是不得安寧,再想轉手賣也賣不出去了,表姨也開始走黴運,出門摔斷了腿,又打官司破財,所以二梆子很信這些事,有些事不信也真是不行。
問題是高人到處有,想找卻找不到,天橋上倒是有擺攤算卦的騙子,找來也不管用啊,還是大老喬給幫忙,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老頭,這片新樓沒蓋之前,人家就在附近住。他說這地方以前是幾條河交匯之處,河岔子上有座白塔,也沒墳地什麼的,這座塔的位置,就是現在二梆子家的所在,至於這河岔子上的白塔有什麼講兒,老頭就說不清楚了,反正至少是打他爺爺活著那會兒就有。
老頭又說後來河水改道,河岔子全乾了,那座白塔還剩半截,上面的塌毀了,解放後周圍的房屋逐漸多了,但那半截石塔附近還是荒地,地震那年塔基裂開,還有人下去看過,塔底下除了爛泥,什麼都沒有,那時候也從沒有過類似死魚的臭味兒,再往後荒地蓋了新樓,如今正是二梆子買房的這地方。
二梆子得知此事,一是意外二是吃驚,河岔子倒沒什麼,可那裡為什麼會有座白塔呢?哪朝哪代開始有的?是不是鎮妖的寶塔?
【下】
二梆子家裡條件不能說不好,反正是普普通通,爹媽都是工人,他辛辛苦苦在濱江道練攤兒攢了些錢,家裡幫襯一部分,又找親戚朋友借了一部分,湊錢買了套房,買完房物件跑了,又遇上那些事,他是不敢再住了,想轉手賣掉,沒準就有那命硬的能壓得住,哪怕錢少點他也認頭,可這房子一直沒人買,連過問的都少。
二梆子那時嚇破了膽,住回家裡的老房子,每天騎腳踏車到大衚衕替人家看攤兒,路程可就遠了,夏季天黑得晚,收攤至少是晚上八點半之後,再騎腳踏車到家,少說一個半鐘頭。有一天他尋思要抄個近道,老橋底下有條小道,總從那過但一直沒走過,人一旦倒了黴,事事都不順,他在天黑之後抄近道不要緊,卻險些搭上小命。
這地方本來就是城鄉結合部,城區改造拆遷,很多老城裡的居民,都被遷到了偏僻的外環線,城改大的趨勢如此,城區的平房大雜院,被一片接一片夷為平地,隨後蓋起高樓大廈,那是誰買得起誰住,老城裡以前都是些平民百姓,沒幾個做買賣當官的,二梆子家也在舊房拆遷時搬到了郊區,那周圍荒地很多,河床上還有平津戰役時留下的碉堡。
這條近道屬於鄉下的土路,路旁雜草叢生,路面也是坑坑窪窪,汽車開不過去,只能走腳踏車,有簡易的路燈,只要不下大雨,晚上也能走,二梆子聽人說過,騎腳踏車從這條路回家,蹬起來雖然費點兒勁,但是能省半個小時。這天晚上他真是累了,正好是週末,那是大衚衕最熱鬧的時候,忙到天黑還沒顧得上吃晚飯,餓得前心貼後背,只想趕緊回家吃飯睡覺,騎車經過這條小道的路口,沒多想就進去了。
二梆子蹬著腳踏車順路騎行,這時晚上九點來鍾,天已經黑透了,道旁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棵木製的電線杆子,上面吊著昏暗的路燈,路燈之間本來離得就遠,又壞掉了一部分,使得一些路段很黑,與道路走勢平行的是條河道,另一邊是長滿樹木的土坡,由於地方很偏僻,到這個時間路上已經沒人了,只有二梆子一個人蹬著腳踏車,越走越是荒寂。
河邊不時傳來蛤蟆的叫聲,周圍不見半個人影,二梆子心裡不免發怵,自己哼哼著曲子給自己壯膽,估摸著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發覺地形有變化,邊騎車邊向路旁看了一眼,原來這附近是片墳地,石碑墳丘林立,舊墳上面都長草了,但是有的墳土還挺新,看樣子剛埋過死人不久。
二梆子以前膽子不小,也是有名的「楞子」,楞子是天津話,形容這人渾不吝,打起架來敢下黑手。在濱江道練攤兒那兩年,什麼樣的事沒見過,可自從出了那件事兒之後,他真是嚇壞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但凡遇上點兒風吹草動就出冷汗。這條路白天看著還行,晚上卻特別滲人,事先也不知道路旁有這麼一大片墳地,當時有心掉頭回去走大路,可又尋思太繞了,眼瞅著走了一多半了,就別自己嚇唬自己了。正在二梆子猶豫的工夫,就聽墳包子後面的草叢「悉悉索索」作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走動,又像是有人在那吃東西,嘴裡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晚上快十點鐘,這黑燈瞎火的時候,誰會在墳地裡吃東西?
二梆子聽墳地裡的動靜詭異,腦瓜皮子當場麻了,也顧不上是前是後了,拼命蹬著腳踏車想趕緊離開。這條路上燈光昏黑,看不清路面崎嶇坑窪,出去沒十米,連人帶腳踏車都跌進了路邊的一個泥坑,當時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得虧是後半夜有倆人路過,一看有個人掉坑裡,滿頭滿臉除了泥就是血,趕緊給抬出來送了醫院,腳踏車前軲轆也變形報廢了。
二梆子仗著年輕,傷得倒是不重,但得知自己摔在墳地旁的大坑裡人事不省,心中也覺後怕,跟人家說起晚上的經過,路過墳地,聽到那裡面的死人爬出來吃東西,大夥都是不信,真有那事你二梆子還能活得到現在?有對那一帶熟悉的住戶猜測,那片墳地裡還有新墳,附近莊子裡死人一般不送火葬場,都埋到墳地裡下葬,白天有去上墳的,會擺些瓜果點心之類的供品,那吃的東西拿到野地裡就沒法往回帶了,尤其是點心,夜裡常有野狸去墳地裡偷吃供品,二梆子聽見的響動,很可能是野狸鬧出來的動靜,晚上從那路過遇上這種事,咳嗽兩聲就行了。
從這開始二梆子諸事不順,覺得自己這些黴運,都是那套不乾淨的房子帶來的,夜裡做夢時常驚醒,而那片大樓始終沒什麼人住,附近開飯館髮廊的也都維持不了多久。好在後來二次拆遷建高架橋,他總算是拿到了一筆拆遷款,還清了欠債。前兩年經某朋友引見,在大悲禪院裡找到一位懂這些事的老師傅,二梆子把前前後後的情由,都跟老師傅說了。老師傅告訴二梆子:「那條河岔子從明朝設衛的時候,就造了一座白塔,有好幾百年,據說是為了鎮壓河妖,但是那座塔的風水不好,正處在幾條河岔子當中,擋住了幾路鬼魂投胎的去路。所謂人鬼殊途,陽間的路是給人走的,陰間也有鬼走的路,鬼走到塔下就再也找不到路了,因此每到深夜常有哭聲。解放前常有大戶人家做善事,到大悲院請和尚來此唸經超度。別看現在這座石塔沒了,但肯定還有以前的孤魂野鬼,夜裡聞到死魚的臭味,那就是以前淹死在河裡的水鬼出來找路了。二梆子你那時候時運低落陽氣不盛,晚上睡覺走魂兒,也不知不覺走上那條路了,你把遇上的那個東西帶出來,或是讓它把你拽走,都得不了好,多虧家裡那隻貓一叫,把你的魂兒給叫回來了。」
當然這只是那位老師傅一面之詞,誰也沒法核實,反正二梆子很信服,二梆子還說他姥姥活著的時候經常講:「小貓小狗識恩情,你餵過它養過它,它就記住了你的好,懂得報答你,有時候可比人強多了。」當初要不是把那隻小黑貓撿回來,也許從早就沒二梆子這個人了,可見為人的道理,真是一分仁厚一分福。
二梆子這些年算是六必居的抹布,苦辣酸甜鹹都嚐遍了,見了我和大娟子,說起小時候的事就沒個完了。他說咱這撥獨生子女真不容易,這倒不是矯情。爹媽那輩兒和爺爺奶奶那輩兒也苦,爺爺奶奶底下五六個孩子,那年頭也窮,一個個拉扯成人有多難啊。到了爹媽那輩兒,趕上「文化大革命」上山下鄉,十六歲就到山溝裡修理地球,好不容易才回到城裡,要說難哪代人不難啊?問題是人家全是先苦後甜,咱這歲數的卻是先甜後苦,也沒個兄弟姐妹,像大娟子小娟子這樣倆孩子的畢竟是少數,各家都是一個,當眼珠子似的供著,要星星不敢給月亮,小太陽小皇帝不就是這麼來的嗎。可長大到社會上滿擰,誰知道你是誰啊?小時候大夥家裡條件都差不多,現在可是在這改革開放的經濟大潮裡誰有本事誰遊得遠了,沒本事沒能耐的淹死也沒人可憐。這年頭除了破爛沒有不漲價的東西,你想要房想要車,爹媽給不起,社會憑什麼給你?家裡沒權沒勢沒背景,認識的哥們兒朋友也都是在一個窮坑裡混的,社會資源有限,想一個人從這窮坑裡爬出去實在是太難了。
二梆子那天喝大了,嘮嘮叨叨倒了好多苦水,他在大衚衕給大老喬看了半年攤兒,後來考了個駕照開出租,把那套房子賣掉之後,運氣有所好轉,如今開了個計程車公司,有了老婆孩子,生活和收入也都穩定了。
我跟二梆子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各有各的難,這要說起來還有個完嗎,我混得還不如你呢,連個媳婦兒都沒找著。二梆子說:「大娟子不是挺好的嗎,長得也好,做事又勤快又麻利,你把她娶了得啦。」
我趕緊把二梆子嘴給按上了,酒後的話不能當真,大娟子那脾氣衝,跟她當朋友還行,我們倆要在一塊過日子,肯定天天打架。
當晚我們三個人都喝了不少酒,海闊天空侃到夜裡兩點半,後來二梆子還讓我去他家裡做客,看了他的老婆和小孩,當然還有他養的黑貓,那時已經是隻老貓了,貓眼還是賊亮賊亮的,儼然是二梆子家的第四口。再往後因為做生意的緣故,二梆子全家搬去了西安,由於手機的更換和丟失,我們就此失去了聯絡。今天我把「來歷不明的臭味」這個故事寫下來,以紀念我在韋陀廟衚衕白家大院裡的老鄰居,以及那個一去不返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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