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的大教堂裡,白色的蠟燭靜靜地燃燒著,彩色玻璃上的小天使依舊美好地笑著,快樂地飛翔著。
「我曾經對你說過,一意孤行地讓我成為王妃,你會比我和小七哥痛苦更多倍,因為你親手毀了你本可以得到的幸福,這個世上一定會有一個會用全身心愛你的人,但那個人絕對不會是我!」
「……」星颯怔怔地看著她。
玄梔林背對星颯,她看不到他眼底沉黯如夜的絕望,更看不到他心中那幾乎可以把整顆心徹底焚燬的痛苦。
「如果真是這樣,你又何苦一定要抓住我不放呢,我只會讓你憤怒,讓你更加地難過。而你,也將我的尊嚴和愛踐踏得一文不值,讓我的人生再也沒有一點希望……真的是……太痛苦了,所以……王子殿下……」
梔林淡淡地笑著,笑容輕柔,恍若雪白的緬梔花瓣。
她的聲音很輕,很縹緲,彷彿由一絲微薄的氣體運載著,卻足以將他打入絕望痛苦的黑暗深淵中去,萬劫不復!
「我祈求你,你……放我走吧!」
教堂裡的空氣彷彿一點點凝固了。
星颯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他感到胸口被一陣沉痛刺穿了,全身似乎都沒有一點點溫度了。痛苦讓他死死地攥緊了手指,眸底緩緩地泛出一抹深黯的冰冷。
「玄梔林,放了你,你會怎樣呢?!」
他的聲音冰冷,充滿了十足的壓迫和危險,「我放了你,你就不是我的王妃,你就可以去找文晴川了是嗎?!」
「你還不是有艾琳娜……」
「住口!」
星颯的聲音忽地沉冷,他不由分說大步走上來,伸出手將跪在聖壇前的玄梔林拉了起來,正視她的眼眸,深紫的眼底有憤怒的火焰在燃燒。
「玄梔林,我在你的眼裡到底算什麼?!難道你一點都不願在意我的感受?!你一點都不管我到底有多痛苦?!」
被他握緊的手腕一陣灼熱地滾燙,帶來的竟是無可抑制的慌亂,梔林睜大眼睛看著星颯,目光裡一片惱怒的光芒。
「你……你怎麼會知道什麼叫做痛苦?!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毀滅別人的自尊和驕傲!讓我每天都跟生活在地獄裡一樣絕望!」
「是嗎?」星颯的瞳孔倏地收緊,聲音冰冷,「難道在你的眼裡,我就真的如此不堪?!」
「沒錯!」玄梔林毫不妥協,聲音堅定,「如果再不離開你,我會因為你沒有道理的折磨而崩潰,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得到愛!」
「玄梔林,你說得很對!」
星颯凝盯著她,眼眸中一片沉黯的空洞,他絕望地吼出聲來,「我星颯是不配得到愛,那是因為你!因為你玄梔林!我一直看著你!我在那麼漫長的時間裡等待著你!你卻對此一無所知——」
「什麼?!」
彷彿突然墜入迷霧之中!
他的話讓她無法理解,玄梔林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星颯。
星颯深邃的眸底閃動著沉黯的光芒,他忽然伸出手,將梔林的手拉到自己懷中,將她的手緊緊地按在自己胸口心臟的位置。
「你感覺得到嗎?!」
玄梔林驚怔地看著他,她的雙手被他握在手裡,緊貼著他的胸口,她似乎可以感覺到,她的手心下,是他滾燙的心跳。
「我的心早已經萬劫不復,你讓我不能恨你,不能愛你,你讓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現在,你居然還敢這麼輕易地說離開——」
「……」
「從小到大,一直都是我看著你,看著你快樂、難過、幸福、痛苦……你可曾回頭看過我一眼?!」
「……」玄梔林瞪大眼睛盯著他。
「玄梔林,你給我記住了——」
金色的燭光毫不吝嗇地為星颯鑲上一道華麗的光環,他紫色的眼眸中閃爍著點點金光,彷彿陽光下的大海,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震撼。
「就算是你恨我一輩子,就算是我們永遠都無法喜歡上對方,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放你出宮,除非我願意,否則你一生一世都別想跟我分開!」
教堂裡的小蠟燭靜靜地燃燒著。
小天使在彩色玻璃上開心地飛舞著、歌唱著……
聖壇下。
空氣卻緊張得令人屏息。
「夠了!停止你的自說自話!」
玄梔林猛地推開星颯,眼眸中冒出了怒火,「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對待我?!就算是你要報復玄家曾經對你的傷害,你已經讓我吃夠了苦頭,我的人生已經全都讓你給毀了,你到底還要怎樣?!」
星颯凝盯著她,目光沉黯,他伸出手來抓住了她的手腕,聲音冷漠,「馬上跟我回宮!」
「不——」
內心忽然升騰起一股絕望的執拗,不管未來如何,此時此刻她只想擺脫他的控制,玄梔林拼命地去掙脫他的手,她拼盡全力地想要把自己的手從他的手掌中掙脫出來。
「你放開我!我已經受夠了你!你不要再碰我——」
她越是掙扎,越是讓他眼中的怒火更加地熾烈!
他一用力將她拽到自己的面前,繃緊下頷,眼神冷漠如雪水:「玄梔林,你是不讓我碰你嗎?!看來你完全忘了我是誰,整個王國的人都知道我是你的合法丈夫,你認為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有資格碰你?!」
「走開!」
一股羞惱交加的怒火瞬間從梔林的心中躥起,她瞪大眼睛狠狠地盯著星颯,不屈不撓地說道:「你要是再不放開我,我就讓你後悔一輩子!」
星颯眉頭一蹙,不管不顧她的反抗,更加用力地箍緊她,深紫的眸底深處似有火星迸射而出。
「放開你,我才會後悔一輩子!」
她倔強,他亦固執。
她的掙扎讓他更加地憤怒,只要想到她這樣反抗自己全都是因為文晴川,離開他,她將要和文晴川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心就幾乎被怒火焚燬殆盡。
不顧一切地箍緊她,他的眼中竟有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瘋狂!
就這樣抱緊她,就算是死,也絕不放手!
一種深沉的窒息感!
玄梔林絕望地感到自己被越箍越緊,她的掙扎在他的面前似乎永遠都不堪一擊,情急之下,她幾乎是拼盡全身的力氣大喊出聲來。
「別再讓我恨你——」
她絕望的聲音,似一枚尖銳無比的針,透過層層的迷霧,狠狠地擊中他的心臟,那尖銳冰冷的疼痛讓他胸口一滯。
他怔了一下。
手上的力道忽然一鬆,玄梔林的掙扎卻並未停止,她竟在那一刻從星颯的手中掙脫而出,卻因為掙出的力道過於猛烈,已經渾身乏力的她一時無法剎住自己的身體,身體在半空中側轉之後直直地朝著聖壇的一角磕了下去——
嘭——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星颯驚駭地轉過頭,當看到眼前的一切時,他的紫眸中一片驚痛,「轟」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在剎那間瘋狂地衝上頭頂,在耳膜旁轟轟作響。
「梔林——」
玄梔林撞到聖壇的一角,她的身體無力地順著聖壇的邊沿朝下滑落,最後趴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鮮紅的血,順著她的額角汩汩流出,在她的額頭與地面相接觸的部分,已經流了一攤鮮血。
觸目驚心!
星颯不顧一切地衝上去,抱起玄梔林癱軟下來的身體,他將她翻轉過來,右手扶住她受創的頭,狂湧的鮮血在剎那間流了他滿手。
心中一陣轟然的悲慟!
星颯抱緊她,看著她額頭上止不住的鮮血,雙手無法抑制地顫抖著,他近乎絕望地喊出聲來。
「梔林!梔林——玄——梔——林——」
驚痛的聲音在整個教堂裡震盪!
譁——
教堂的門忽然被推開,一陣冷風灌進,安臣和陳內侍帶人衝了進來,他們在衝進教堂的剎那間全都呆住了,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星颯緊緊地抱住了玄梔林,全身劇烈顫抖著,紫色的眼眸中是空洞散亂的光芒。
玄梔林癱倒在星颯的懷裡,面色煞白,雙眸緊閉,她彷彿是一個被摔散的木偶,完全沒有了生命跡象,孤零零地躺在那裡,無聲無息……
深夜。
妃宮殿燈火通明,四五個宮廷醫生聚集在妃宮殿寢宮的外面,輕聲地商議著什麼,侍女們安靜無聲地守在殿外。
寢宮內。
柔和的燈光讓整個房間看上去溫暖無比,百葉窗上的緹花織布窗簾已經被拉上,鑲嵌著藍寶石的燭臺上,紅燭即將燃盡。
星颯靠在柔軟的宮廷椅上,他閉著眼眸,似乎已經睡著了。
英挺俊帥的面孔在柔和的燈光下分外的尊貴絕倫,英氣的眉宇蹙緊,彷彿蘊藏著無盡的緊張和疲倦。
尚儀夏笛靜悄悄地走上來,將一方薄毯披在了星颯的身上,星颯依然閉著眼睛,夏笛並沒有驚醒他。
房間裡,精緻的床幔由天花板上垂下,籠罩著純白色的大床,華美的床幔裡,隱隱有著一個人影。
玄梔林還在沉睡著,她受傷的額頭已經被白紗布纏好,所幸傷口不是很深,只是輕微的腦震盪,只是因為流了太多的血,她的面色還是一片蒼白。
時間一點點地過去……
一直都在睡夢中的玄梔林忽然輕蹙了一下眉頭,然後發出很輕微的呻吟聲。
夏笛聽到了,她的臉上出現一抹喜色,忙走上去,但是另一隻手卻在她之前拉開了床幔,星颯竟然已經站到了床前,低頭認真地審視著玄梔林。
「殿下……」夏笛吃驚地看著星颯。
星颯無聲地凝視著玄梔林蒼白的面容,目光一片黯然。梔林仍然閉著眼睛,卻張開乾裂的嘴唇很努力地出聲。
「水……我要喝水……」
「拿水來。」
星颯頭也不抬地說道,夏笛很快地轉身去拿水,已經有小侍女端來了一杯水交給了夏笛,夏笛端著水走到床邊。
星颯從她的手中將水取走,他俯下身來坐在床邊,伸出手臂將梔林摟到自己的臂彎裡,然後把水杯送到她的嘴邊。
梔林還是緊閉著眼睛,她感覺到自己全身就好像被火燎烤著,當乾裂的嘴唇接觸到一點冰涼溼潤的時候,就好像是碰觸到了生命中的甘霖,她一口一口地喝著,神志竟然一點點地清明過來。
星颯看著她一點點地睜開眼睛,但呼吸還是那麼虛弱,彷彿風一吹就會散掉,他的眸子裡盈滿了緊張,情不自禁地低聲說道:「再喝一點……」
梔林微微地睜開了眼睛,似乎聽到了某種不能讓她確信的聲音,她一點點地仰起頭來,模糊的視線中,映出了星颯的面龐。
星颯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默默地再次把水杯送到了她乾裂的嘴唇邊,試圖再讓她喝一點水。
但是。
嘭——
房間裡的夏笛和侍女吃驚地抬起頭來。
玄梔林竟然用顫抖的手打掉了星颯手中的水杯,她吃力地栽倒在一旁,痛苦地喘息著,彷彿是一隻受到傷害的小獸,十足戒備地看著星颯。
她恨他!
星颯依然看著她,眉頭微蹙,眼底一片複雜的光芒。
「王妃殿下……」
夏笛趕忙走上去,拾起地上的水杯,對虛弱地顫抖成一團的梔林解釋道:「王子殿下一直都在這裡守候著您,一直都沒有……」
她的話未說完,忽然驚恐地瞠圓了雙目,震驚地喊道:「王妃殿下——」
玄梔林的意識彷彿渙散了,她一邊戒備地看著星颯,一邊伸出手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吃力地朝著床的另一面挪動,她想離他遠遠的,卻忘了自己已經在床邊,竟然直接從床上滾了下去。
驚恐的夏笛還未來得及走出去,星颯的身影已經在她的眼前閃過,飛快地轉至床的另一邊,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了跌落到床底下的玄梔林。
「你……放手……」
破碎的單音節從梔林乾裂蒼白的嘴唇裡傳出來,她的眼睛透射出一片空茫的光芒,身體竟然在瑟瑟發抖。
星颯無聲地抿緊嘴唇,他沒有理會她反抗的聲音,想要把她抱回到床上去,但是驚恐的玄梔林忽然握住他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她咬得毫不留情!
星颯微微蹙眉,卻沒有動一下,任由她咬下去,他定定地看著她蒼白的面容,眼底一片黯然的沉痛!
「王妃殿下——」夏笛震驚地上前想要阻攔,但是星颯卻揚手製止她走過來,彷彿根本不在意手腕上傳來的陣陣劇痛。
眼看著梔林眼底那一片空洞茫然的光芒,眼看著她猶如小狗自衛一般咬住他的手腕,全身卻還在驚恐地顫抖著,他深紫的眼眸中忽然湧上一片潮溼的光芒。
絕望在他的心底瘋狂地翻攪著。
他竟然將她傷害到如此的地步!
是他,讓她如此地痛苦可憐!讓她沒有一點點安全感!讓她一次次地受傷流血!讓她再沒有快樂的笑容!
彷彿已經失去了感知外界的能力——
梔林的面容蒼白得毫無血色,虛汗浸溼了包紮著額頭的白色繃帶,血的腥氣在她的唇齒間蔓延著……
她忽然掉轉頭,趴倒在柔軟的地毯上,面如金紙,像個受傷的小獸一樣全身顫抖成一團,胸口的骨骼咯咯地作響,痛苦地嘔吐著……
她痛苦地顫抖著……
眼淚從她的眼中成串地滴落,那是毫無感情、茫然呆滯的眼淚,隨著痛苦的嘔吐,將絕望無休止地放大開來。
星颯定定地凝望著她,他的右手腕上有著清晰的傷口,那是被她咬過的,血珠一滴滴落下……
夏笛心痛地站在他們的身後,但是沒有星颯的吩咐,她不能輕易上前來。
直到玄梔林安靜下來,她虛弱無力地趴倒在地毯上,身體佝僂成一團,還是在劇烈地顫抖著,但卻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星颯再次上前,將她從地毯上抱起來,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做什麼了,也可以說她的意識已經完全渙散了,置身於星颯的臂彎裡,她蜷起身體,蒼白的面孔上一雙大眼睛卻分外孤清,令人心痛。
他將她抱至床前,俯下身將她放在柔軟的床上,梔林馬上害怕冷一般抱緊手臂縮成小小的一團,蜷縮成一個蝦米的模樣。
彷彿這樣蜷縮著就可以找到她想要的安全感!
她緊緊地閉著眼睛,幽黑的長睫毛在雪白的肌膚上痛苦地顫動著,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她的嘴唇裡傳出來。
「……是夢……全都是……夢……不是真的……睡著了……就沒有事……了……睡著了……就看不見他了……」
在渙散的意識中,她還在不停地自我麻痺。
夏笛難過地看著星颯。星颯的面容卻出乎意料地安靜!
恍若未聞玄梔林的喃喃自語,星颯把被子拿過來認真地給玄梔林蓋好,他右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流血,在白色的被子上留下了清晰的血跡。
玄梔林被嚴嚴實實地包裹在被子裡,她閉著眼睛,呢喃的聲音一點點地低下去,似乎已經平靜下來了。
星颯站直身體,紫色的眼眸中一片深幽,無聲地凝望著她蒼白的睡臉。
右手靜靜地垂下,從手腕處的傷口流出的鮮血順著他的右手滴落下來,浸紅了一片柔軟的地毯。
彷彿根本就沒有察覺,星颯仍然筆直地站著,一動也不動,沉默地看著呼吸漸漸均勻的玄梔林。
她已經睡熟了。
「殿下……」
夏笛終於忍不住,走上來對星颯說道:「您的傷口還在流血,叫醫生進來為您包紮一下傷口吧!」
星颯依然沉默。
他默然地看著終於安靜地進入夢鄉的玄梔林,英挺的面孔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回答夏笛的話,只是淡漠地轉過身,筆直地走出了寢宮,站立在大廳裡的侍女已經將房門推開,他大步地走出去。
守在外面的安臣馬上跟在他的身後,再走了幾步之後低聲稟告道:「殿下,王太后剛剛回宮,請您馬上過去!」
星颯轉身走向了通往王太后所住的中宮殿長廊。
他的背影筆挺孤傲,高貴冷漠,血珠依然從他右手腕處的傷口向外滴落著,而他深紫的眸底,有的卻是比傷口還要痛苦的傷痛。
輝煌莊嚴的中宮殿。
一道道門被拉開,每一道門前都有尚儀帶著若干侍女守候著。而通往最裡面的,王太后陛下的寢宮,則是由宮中的最高尚儀官張尚儀和幾名侍女親侍在外。
王太后陛下的寢宮,充滿了王室傳統的味道,古典的傢俱,講究的配色,古董架上擺放著古埃及人雕塑,壁爐前鋪著華麗的葛布蘭式織花地毯。
王太后靜靜地坐在壁爐前的圓桌前,圓桌上,擺放著一套精美的茶具,房間裡,飄浮的仍然是蓮花茶清雅的香氣。
星颯走進王太后的寢宮,靜靜地站立在圓桌前。
王太后亦靜靜地坐在圓桌前,她抬頭看著星颯的面容,目光寧靜,就這樣看了好久好久,最後很緩慢地說道:
「你想好該怎麼辦了嗎?」
王太后此時說話的聲音,慈祥安靜,沒有高高在上的威嚴,可以讓堅硬的心變得很軟很軟。
「我……」星颯嘴唇顫了顫,他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氣想要說一句話,卻又硬生生地把那句話給哽在喉嚨裡,沒有說出來。
「你要把她怎麼辦?」王太后再次輕問了一句,「星颯,你需要我做點什麼嗎?」
她抬頭靜靜地凝望著他。
星颯低下頭,他的手指無聲地攥緊,右手腕上的傷口還在向下滴落著血珠,他深邃的眼眸中有著越來越多的痛苦凝結。
心,越來越痛!
良久。
他緩緩地抬起頭來,望著王太后,聲音低啞,「現在……好像做什麼都沒有用了,也根本什麼都不用做!」
「……」
「我是一個殘忍的人,就算是很痛苦,」星颯的眼底深處一片淡淡的苦澀,「也沒有辦法……放她走!」
王太后看著他,「不放她走,是因為你想報復玄家的人和文家的人?」
「沒錯。」
星颯拼盡全力地讓自己很輕鬆地微笑,拼盡全力讓自己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從一開始我就想要報復文晴川和玄梔林,現在……我的目的還沒有達到,就算是早已經厭倦了玄梔林,也不能放她走!」
「已經厭倦她了?」
「是的。」星颯依然無所謂地淡笑,淡漠不羈,「我的目的只有報復,沒有別的,自然會厭倦,而且,我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她……」
「你當然從來都沒有喜歡過她,這誰都看得出來!」
王太后緩慢而堅定地打斷了星颯的話,眼睛裡是一片不易為人所察覺的銳利,「你不喜歡玄梔林,甚至還厭惡透了她!」
星颯驚怔,有點發呆地看著王太后。
王太后正視他,聲音淡定緩慢:「你如果喜歡玄梔林,你就不會一意孤行讓她成為王妃,讓她流那麼多眼淚;你如果喜歡玄梔林,你就不會一再地與艾琳娜糾纏不清!不會當著那麼多的侍女侍衛讓她顏面掃地!不會把她整夜關在靜思殿裡!不會一再地打擊她,嘲諷她!」
星颯呆呆地看著王太后,他感到自己的全身似乎都一點點地冰涼了,心底深處突然一陣驚痛——
「星颯,你應該感到高興,因為你報復得很成功。」王太后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星颯的面前,靜靜地看著他驚痛的面容,淡淡地說道,「那麼現在,你完全可以再給她致命的一擊,在你們的婚禮結束還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讓我下旨昭告天下,將玄梔林從王宮趕出去,讓整個玄氏家族、讓玄梔林揹負著一輩子的恥辱!」
彷彿那是一把刀在他的心中毫不留情地劃過——
星颯心中一陣抽緊。
他驚呆地看著王太后,眼中一片沉痛,「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並沒有想要……」
「你還有什麼權利說不?!」
啪——
寢宮裡一聲斬釘截鐵的震響!
王太后甩手就是一個巴掌打在了星颯的面頰上,她的面容在剎那間冷峻威嚴,聲音銳利如刀,「星颯,你真是讓我失望透頂!」
面頰上一片火辣辣地疼痛。
星颯猶如一個木偶一般呆立著,他沒有動,面孔還是一片驚痛的茫然,王太后的話猶如驚雷一般在他的耳邊炸響。
「從你一意孤行娶她那天開始,你就沒有權利說不,不管經歷什麼樣的阻礙或者是痛苦,你都沒有權利說不!因為你是星颯,你是星釋王國的王儲!整個王室的希望!你的身上,有著比別人重無數倍的責任。在外,你是王儲,你要振興王室,在內,你是玄梔林的丈夫,你的責任不是讓她痛苦,!而是要保護她,愛護她——可是看看你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星颯僵硬地站立著,目光一片呆怔,無邊的痛苦瘋狂地侵蝕著那顆搖搖欲墜的心。
的確。
他……都做了什麼呢?
「沒有讓她開心地生活一天的你,作為玄梔林合法丈夫的你……」
王太后仍然淡定地看著他,聲音緩慢威嚴,「根本就沒有資格指責她思念文晴川!就算是她此刻選擇隨文晴川離開,錯的也不是她而是你——」
「可是……現在要怎麼辦?」
星颯緩緩地抬起紫眸,他看著王太后,眼眸中一片沉默的哀傷,靜靜地說道:「除了讓她離開王宮之外,還有第二種方法可以讓她不這麼痛苦嗎?我沒有辦法讓自己放手,可是如果……只要一見到我,她就會痛苦,那麼……我還能怎麼辦呢?」
心已經被悔痛徹底麻痺……
他站在那裡,曾經倨傲挺拔的背影現在卻是那麼的僵硬悲傷,好似痛苦都已經將他完全吞噬了,他也被這種痛苦折磨得筋疲力盡了。
王太后無聲地凝望著他,聲音依舊很淡,「你愛玄梔林嗎?」
房間裡一片寂靜。
星颯靜靜地站立著,他的面容出現淡淡的蒼白,失神的眼眸猶如一片失去顏色的薰衣草花瓣。
許久。
「如果她給我可以愛她的機會……」星颯淡淡地笑了笑,安靜地抬起頭看著王太后,「我真的會好好的……」
他沒有說下去。
也似乎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因為她永遠也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他的唇角出現了一抹很淡很淡的弧度,靜靜地轉過身,他走向了寢宮的殿門,挺直的背影依然保持著最後的冷然。
「星颯。」
「……」星颯站住,背對著王太后。
「我不管你是否愛玄梔林,就算是真的不愛也沒有關係,可是,有一句話我希望你記住,」王太后看著星颯僵硬的背影,淡淡地說道:
「在想要別人愛你的時候,你要先學會去愛別人!」
寢宮的門合上了。
王太后依然安靜地站立著,她看著星颯離開的方向,那倔強僵硬的背影依然停留在她的腦海裡。
就像是他還是一個孩童的時候,就算是摔倒也堅決不讓任何人靠近時一樣的倔強執拗。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眼中出現了淡淡的痛惜。
在想要別人愛你的時候,先要學會去愛別人!
這句話……
從孩童起就把自己的內心關閉,不懂得如何愛別人的你,也許要用很久很久的時間才能明白它的意義。
我只希望等你真正明白它的那一天……
一切都還來得及……
大雨是在第二天清晨下起來的。
接連不斷的雨水下了整整一個上午,天地之間一片霧濛濛的雨氣,高高低低的樹木都被迷霧籠罩著,只可以看到淡淡的影子。
宮廷長廊的百葉窗前,一個瘦高的影子無聲地佇立著,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從王太后寢宮走出來之後就一直站在那裡,已經很久很久了。
安臣和一些侍衛在他的身後,忠誠地守候。
百葉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星颯凝望著窗外,紫色的眸底有著複雜的光芒在無聲地流轉,一直以來都是英挺驕傲的面容竟然有著淡淡的蒼白。
安臣站在星颯的側後方,他抬起頭來看著星颯的側臉,似乎想要說什麼,欲言又止,最後又把頭低了下去。
「安臣……」
靜靜地凝視著百葉窗,星颯的聲音如雨霧一樣淡淡的,「我對她……是不是真的太過分?」
安臣抬起頭來。
他看著星颯沉靜的側臉,少頃,他的眼眸輕輕地垂下,低聲說道:「王妃殿下……很可憐!」
原來如此!
星颯無聲地揚起唇角,露出一抹很淡很淡的弧度,深邃的眼眸中現出一片黯淡的光芒,他靜靜地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口。
「如果……就算是到了這種地步,我還是不想放開她,這樣的我是不是可以用卑鄙來形容了……」
「……」安臣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