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小熙收拾了乾糧,跟在老人屁股後面走下樓,她連這個老頭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他只讓她喊他mò爺爺,她就喊了他莫爺爺——天知道她為什麼對他有種親切感,就好像是久別的親人一樣。
如果沒有火熱的太陽,這確實是風和日麗的一天,兩人搬著凳子在魚塘邊坐下,漁場的承包人是老爺子的舊友,隨便他們釣多少回去——只要能拎得動,就免費他們,所以這一老一少的心情格外好,關小熙在她的莫爺爺的指導下,很快學會了穿餌、甩線、觀察浮子、提線等一系列技巧,當然,她堅決放棄了據說效果更好但看上去特噁心的活蚯蚓,而堅持用可愛的小麵糰當餌——這樣的後果,是一整個下午過去,她吊在水下的網兜裡,只有寥寥兩三尾小鯽魚,而旁邊的老頭子已用蚯蚓和糠粒釣了沉甸甸的一大兜,看得她格外眼饞。
「小丫頭,你太固執了。」老人望著她手裡可憐的小麵糰,意味深長地微笑,「對一種東西的固執,會讓你看不到更多的東西,利益是這樣,別的也是這樣,你守著你的固執,永遠也到不了外面的世界,你甚至抗拒著去多看一眼,對嗎。」
「外面的世界麼……?」關小熙低下頭,遠遠地望著池塘邊的水草在夕陽下鍍上一層柔和的光芒,她不知道這個老人瞭解她多少,也許是遠房的親戚,也許是來看她過得好不好的他的朋友,誰知道呢?有一個人,關心她,對她好,這是她渴望的簡單生活,她不願去了解那其中的複雜關係,她只知這個老頭的一番話如這夕陽下的水草,那麼柔和,卻帶著倒勾的鋒芒,直直地刺進她的心裡,生疼生疼。
「我家那小子,一直對我說,小熙是個堅強的女孩,更是個聰穎的女孩。」老人收拾了東西,走到她身後,繼續用那種柔和的聲音緩緩地說:「那個小子告訴我說他看著你的成長,連他都佩服得不得了,總是在我耳邊說著你有多麼瀟灑,多麼強大,我起始還不信,能讓那個驕傲的小子認可的人物,原只有燕歸來一個人。」
「你……認識我師父?」關小熙依舊望著遠方太陽落下的方向,聽到老人這麼說,她竟沒有多少驚訝,只是撅起細眉,她並不想聽到「燕歸來」這三個字,或者說下意識地抗拒這三個字從別人口中說出來——這三個曾讓她魂牽夢縈的字。
「燕歸來不是你的師父了,你還不明白?」
老人直接繞過了她的問題,樂呵呵地拍著她的肩膀,嘴裡卻說著讓她心涼的話語。
關小熙的瞳孔瞬間縮緊。
是啊,她已經不是他的徒弟了,只不過她一直欺騙著自己。
從很久之前的那一個冬夜起,他們之間最後的關係就已蕩然無存,而她卻逃避著,逃避著已經發生過的一切。
她告訴自己不可以消沉,她就用充實而平淡的生活去學會遺忘,她對自己說她不是為了一個男人要死要活的女人,她一個人堅強地生活著,用燦爛的笑臉掩埋著前夜夢迴時的痛苦與失落,去迎接每一天的清晨,她口口聲聲說著這就是堅強,他不要她了,她一樣可以過得很好,她完全可以忘了他,在一個沒有他的世界——卻不知她逃來逃去,還是逃不開一個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