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的過來求示下:何老爺送來得禮物怎麼發落?
「銀子交賬房,」高老爺慵懶道,「其他禮物交三姨太收著。四個歌妓,摘了她們的首飾衣物換上粗布衣裙,交中門上管家婆嚴加管束。你傳我的話:每人先打四十板。再發去幹洗衣燒火的差事。」
這最後幾句讓管事的不由一愣,但是高老爺的話在這府邸裡就是聖旨。他應了一聲退了下去。
雖然高舉不知道新來的劉府尹打得是什麼算盤,可是看情況,自己在澳洲人治下最不濟也能保全家業。他深悉澳洲人的為人:第一講信用,第二不忘故人,第三便是人盡其用。
有這三點,他高舉自然不必擔心什麼。
正在怡然自得間,閻小帽忽然一溜煙的跑了進來,和他的年齡很不相稱。高舉正覺得奇怪,閻小帽已經滿臉喜色的湊了過來:「老爺!喜事!鄭主任請您過去,說有要事相商!」
「啊?!」高舉猛得站了起來,元老單獨相請,這還是入城之後的頭一遭。他將手中扇子一闔,「更衣,備轎!」
閻小帽一迭聲的應了,正要除去,高舉又叫住了他:「我看這回的差事,就叫小四跟我去吧。我看他這個人還算機靈。」
閻小帽大喜,閻小四是他的孫子,今年十二歲,已經開始跟著老爺辦差了。自古給人當奴才的,一定要當主子的貼身奴僕將來才能有「出息」。他趕緊跪下磕了個頭:「多謝老爺提拔!」
閻小四走到門廳裡,出來迎接的卻不是慣熟的那位寒月姑姑,而是一個很精神的小夥子。閻小四一眼就看出來,這是澳洲人的所謂「幹部」,類似「書辦」、「小吏」。仔細一看那大頭兵胸口的布標,寫的是「通訊」二字,想來就是澳洲人的急腳、鋪兵一類。
閻小四雖然隨著祖父和父親去過幾次臨高,卻沒直接接觸過太多的「幹部」,待人接物上除了聽說門子不收打點銀子一類「清正廉明」的傳聞,也沒什麼實際的經驗。倒是寒月姑姑一直都照著大明的一套人情事故來交接,如今突然冒出個幹部擋門,閻小四倒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聽著老爺在後面不滿地清了清嗓子,閻小四也只好雙手捧著拜帖,照著往日的規矩湊上去說話。
「這位門公!我家東主是……」
「同志!來訪登記!有預約沒有!」話沒說完,門口的幹部直接將閻小四給打斷了,還塞過去一個簿子。閻小四本來兩手捧著拜帖,這一本簿子塞過來,突然之間也只能手忙腳亂地用胳臂按在胸前。
這……這……這……要怎麼辦?他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呢?等等,來訪登記?這不是去見劉市長才有的麼?怎麼鄭元老這邊也這樣了?寒月姑姑怎麼不在這裡?閻小四一時間糊塗了起來。不禁問道:「寒月姑姑呢?」
「我是新來得,不知道。同志你是不是不識字?我問你答,我來寫。」還沒等閻小四反應過來,大頭兵又從他手中拿走了簿子,擱在門口的條桌上,回頭看了看迎客廳中的座鐘,從時間開始書寫了起來。
「姓名!」
「啊?」
「來訪的人怎麼稱呼!」
「啊?哦!我家東主……不,軍爺,我會寫字,我來填。我家老爺是受鄭主任所邀來得!」
高舉坐在迎客廳的沙發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頗為感慨。想當年最開始的時候,自家的名刺,那位郭東主也是推讓再三才收下。後來常來常往了,互相見面也是先遞上名帖,約好時間地點,再帶上應付人情世故的小事物互相客套一番。再後來,就是炮轟廣州城了。飛火流星之後,郭逸再來廣州城,除開一開始主動登門道謝,越到後來,郭逸的官威也是越重,漸漸就成了他高東主備齊各色水禮正兒八經的拜會――當然郭逸是不收的,往往還要責備一番。
到了現在廣州城換了主子,這劉市長上任後,他高大掌櫃就只剩被傳喚的份了。細數起來,高舉與這劉市長的見面次數倒是有幾次,只是多是被劉市長叫去諮詢廣州府尤其是商界的各種事情,於私誼上卻是毫無進展。他曾經幾次來做拜會,也只能登記寫下事由,有正事的就列表預約,沒正事的直接就被請退。高舉自然也沒什麼「要事」可言,劉市長就恕不接待了。還好這位鄭元老,先是在前兩年有了接觸交往,留下了些人情,又有郭逸郭東主當面委託,有些事還是能在工作以外的時間裡找這位鄭元老說一說的。不過對比郭逸在的時候,不用說,自己的地位算是一落千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