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節 集訓隊

在馬嫋堡的一棟兵營宿舍裡,譚小芹默默的望著窗外的操場。操場周圍的樹木已經有一人多高了,當初她和鹽場村的村民們來這裡種樹的時候,樹苗只有七八歲的孩子那麼高。

現在是冬天,樹木上的葉子雖是綠得,卻顯得灰撲撲的,草木也不像其他季節那麼繁盛,操場上空蕩蕩的,她的心裡也覺得空落落的。

過了年自己就要二十四了。譚小芹默默的想著,心裡莫名的感到惶恐。

譚小芹沒念過什麼書,自然吟詠不出傷景感懷的詩句,但是她的心情和古今能吃飽飯的文學少女一樣,充滿了惆悵。

二十四歲,村裡的女人在這個年紀都已經做了幾個孩子的娘,就算沒孩子也已經嫁為人婦。若是哪個的女兒到這個年齡還待字閨中,那就是道地的老姑娘了。

譚小芹自從進了馬嫋農講所的培訓班,當上了婦女幹部,通曉了許多「澳洲道理」,元老們在培訓他們這些土著學員的時候,不僅用言語,也身體力行的將現代文明的觀念傳播給他們。所以,她知道二十四歲對女性來說還是一個「年富力強的好時光」,正是「幹事業」的時候。她還記得杜首長語重心長的對她們說:「你們趕上了一個好的時代,我和你們一樣打的時候,只能待在家裡讀書、寫文章之外,什麼具體的事情都做不了,更別說能像你們這樣獨當一面的工作了!你們這些新時代的婦女幹部,一定要好好珍惜這樣的機會!」

話是沒錯,譚小芹自從「從龍」以來,官一直升,從小小的鹽場村婦女委員,一路晉升,現在她已經是澄邁縣的產業經濟科科長了,由於年齡輕、資歷老,又是農講所出身,她已經被列入了「重點培養」的行列。這次北伐。組織部門抽調海南各地幹部準備北上接受政權,她是第一批被挑選出來的。據說,她將被委以重任,搞不好會當個縣太爺。

她爹。她的親族們一個個都興奮不已,譚家是多少輩子都是挑水曬鹽的苦人,現在居然要出「縣太爺」了!雖說是個女孩子,到底也是譚家出來。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譚家的長輩們轉得還是這樣的念頭。

可是她娘卻和男人們的想法不一樣。她被選入北上幹部集訓隊之前得到假期回家探親,在一片熱鬧喧譁恭維話之後,娘把她拉到自己屋子裡,小聲的問她:自個的終身大事怎麼辦?

「……你也老大不小了。如今就是道地的老姑娘了。要過去,這個年齡就只能給人當填方了。」

之所以說「過去」,那是因為如今臨高有太多年富力強的男人沒有老婆的。

「……你爹,你叔伯他們,都巴望著你升官――譚家出去當官的人,就數你升官最快,他們都指著你發達了大家有好處。就沒替你想想。你這麼一年一年的耗下去,難道準備三十再嫁人?女孩子等不起呀,人老珠黃不值錢!別以為娘不知道你爹的想頭,他是指望著你當官和首長能多見面,有首長能瞧上你去做小――他也不想想,首長要娶人做小也得娶個年紀小的,能要個年齡大的?」

一席話說得譚小芹臉火燙,其實這想法不僅她爹、她叔伯有,她自己一度也懷著這樣的念想。可是最終也沒有哪個首長看上自己,要說元老裡最器重最喜歡自己的。就只有杜首長了,可她是個女人。

接著娘就開始給她說合,說得是她孃家的一個親戚的孩子,也二十八了。在臨高城鐵上燒鍋爐――在臨高,這可是地道的「技術工種」,收入相當可觀。

「……家裡很是過得,人也長得平頭正臉的,這孩子是娘從小看著長大的,他爹孃不是挑剔人。兩家裡還是親戚,你嫁過去不會受苦……」

其實那時候她是有些心動的。這幾年她在外面當幹部,年齡一天天大上去,就算心裡沒想法,體內的荷爾蒙也時時提醒她作為一個正常女人的生理需求,特別是一個人在外地工作,那些漫漫長夜裡,孤單單的睡在宿舍裡難免覺得空虛寂寞冷。再說這男方的條件也相當不錯:歸化民技術工人在臨高的婚姻市場上可是很搶手的存在。

但是想到組織處談話的時候上級已經十分明確的宣佈過:不論男女,出發前都不能結婚,女幹部不能懷孕。如有違反的,一律停職進「學習班」,「再教育」。

縣太爺什麼的譚小芹沒有多大的興趣。但是「違反紀律」,對譚小芹來說卻是天大的事情。後果不用說是很嚴重,不要說她個人,就是全家,乃至整個鹽場村都承受不起。最終這事就沒成。娘失望的連連嘆氣,她的心裡也覺得很不好過。

「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呢。」譚小芹想著自己的終身大事,不由的顧影自憐起來。

「小芹,你在說什麼呢?」宿舍的門推開了,進來的是陸橙,她的舍友,在這次集訓中認識的。按照集訓的內容,她猜這位陸橙到大陸上之後的工作大概和她差不多。

陸橙的年齡比她要小一些,卻很是老成。做事更是一板一眼,譚小芹聽她說原本是在財稅部門工作的――難怪會有和年齡不相稱的老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