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銘幾個月沒吃到像樣的飯食了,遇到這頓「好飯」,當即如風捲殘雲一般,吃了個乾乾淨淨,連菜盤底的一點點滷汁也用米飯拌了吃下去。吃完飯,他又倒了碗水,漱了漱口。
劉管事呷了一口,酒笑道:「你還說自己不是讀書人,一般的夥計哪有你這樣的做派的?這菜汁,不用說是用舌頭舔乾淨的,飯後漱口,那就不用說了。咱們劉老爺都沒這個做派呢。」
林銘心中暗暗叫苦,沒想到自己幾個月的苦日子,並沒有將原有的生活痕跡完全改掉,這老頭都能看出來,髡賊能看不出來?不免有些灰心喪氣。
沮喪之情不免浮於臉色,劉管事還以為觸動了他的傷心事,不免解勸道:「後生仔,莫要喪氣,你年紀還輕,有一把力氣,如今海面上太平,好好做事,要想富貴固然不易,掙一個小康人家大約還是行得。」
林銘忽而靈機一動,他意識到自己不論這麼掩蓋,自己以往生活留下的痕跡是不可能完全磨滅的。到了臨高可不比這海船上,水手夥計都是隨時來隨時走,烏合瓦聚,誰也不管誰得閒事。聽聞髡賊愛刨根問底,自己露出的種種蛛絲馬跡,肯定會被他們發覺。
劉管事這番話,看似是老年人愛絮叨,出於善心,林銘知道這裡面也包含著「盤底」的意思內。
自己若是不能應答的令人滿意,就無法得到他們的信任。這船是澳洲人船廠造得,這加船主與髡賊的關係恐怕非淺,到了臨高萬一去和髡賊嚼幾句舌頭,自己立馬就會死無葬身之地!看來這樣遮遮掩掩偽裝窮人是不成得,得編造一個說得通的身世來打馬虎眼。
想到這裡,他的主意已定,腦子裡轉了幾個圈,已經有了一篇腹稿,故意嘆了一聲道:「劉管事你看事的確老到!不瞞您說,家裡過去的確有份小小的家業,雖然算不上富貴,也是吃喝不愁。只是父母走得走早……」當下涕淚橫流的編造了一番浪蕩子弟敗光家業,不得不飄零海上謀生的傳統故事。
這種故事雖然老套,但是當時是不乏其例的,即使編起來也容易很圓滿。林銘還有一個優勢,他佛山是「伏地蟲」,對當地的情況極其熟悉,很容易找到有類似故事的人家,他選擇事蹟的這一家,少爺落魄之後已經死廣州――別人不知道,林銘可是知道的。
他當即把這家人家的事情掐頭去尾的安自己身上,說到動情處,還假意擦淚以示聲淚俱下。如此一來,就算是劉管事這樣的老江湖也被他蒙了過去,見他傷心,劉管事還解勸了他幾句。
「原本我看你能寫會算,想留你船上做個文案先生。不過你既然想去臨高投髡,我也就不提了。」劉管事說道,「聽說澳洲人那裡很有活路,多少過不得的人都去那裡尋生路,如今過得都不錯,你年輕又識字,只要肯幹活,將來定能受重用。」
「多謝劉管事寬慰。我現哪裡還敢想這些。聽說臨高那邊澳洲人用工多,只要肯賣力氣都有飯吃,這才想去臨高的。我只想著能太太平平到臨高,有份工做,有屋住,腳踏實地的能掙一碗飯吃就好。這船上的活計,我真心做不來呀。」
近代之前的航海即無天氣預報,也沒有氣象雷達、氣壓計;航海圖即不完善,又有海盜出沒……航行毫無安全性可言,出海就是鋌而走險。一般百姓不是走投無路的人,誰也不願意上船去謀生。林銘這番表白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他破落戶子弟的身份。
「你這是謙遜過頭了,」劉管事喝了幾口,臉色微酡,「你大約還不知道,像你這般能寫會算的,到的臨高只要願意剃髮投髡,都能混上個‘幹部’做做――大約就是澳洲人的‘吏’了吧。多少不論,先能吃上一份皇糧,你說這樣的好處,大明可有?」
林銘一怔,心道我還真不知道髡賊這麼「求賢若渴」,不過這麼一來,自己的謀算又距離成功近了一步。趕緊賠笑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剃髮這事太大了,縱然不剃髮,大約去掙口飯也容易……」
劉管事點點頭:「後生仔孝心可嘉。我這老頭兒就不多說什麼了。去臨高好好過日子便是。我是老啦,老爺這裡待了一輩子,待慣了走不動了,要再年輕個十歲二十歲的,也投到澳洲人手下去謀個前程。」說罷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吃罷晚飯,林銘將食具收拾乾淨,回到艙中。劉管事早就擺下棋局,二人你來我往的殺了幾局。林銘百戶所裡平時無所事事,為了排遣無聊各種消遣玩意無一不精,棋藝堪稱精湛,他知道這條船和髡賊頗有淵源,劉管事等人又多次去過臨高,是個絕好的瞭解髡賊內情的渠道,便有意控制好棋力,二人你來我往的廝殺的難解難分,勾得一直橫掃全船的劉管事大呼過癮,二人邊下棋邊聊天,林銘便乘機瞭解了不少臨高的事情。
第三百一十節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