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臣打了很多年仗,但這次打南陽是最倉促的一戰,我們幾乎沒什麼準備。」賈詡神色平靜地說道,「陛下決定打南陽後,各路大軍飛速南下,到了戰場後,攻擊速度又非常快,此時又正值冬天,所以出現這種情況很正常,不過,倉促也有倉促的好處,目前戰場上的有利態勢正是因為我們行動神速而造成的,如果不是叛軍措手不及,我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攻擊部署嗎?」

玉石眉頭緊鎖,憂心忡忡,「襄陽很快就會反擊,而宛城裡的叛軍以逸待勞,又挾九月全勝之勢,士氣高昂,在今年冬天裡,我們能否把這種有利態勢一直保持下去,關鍵還要看長安和行臺能不能及時把糧草軍械送到戰場。」

「其實這個困難也不是不能解決。」賈詡淡然笑道。

小天子和玉石不約而同地望向賈詡。「愛卿有辦法?」小天子驚喜地問道。

「辦法是有一個,就怕陛下不同意。」

「你快說說看,是什麼辦法。」小天子連聲催促。

「攻打塢堡。」

小天子和玉石面面相覷,半天沒說話。

塢堡又叫塢壁,最早出現在西北兩疆的邊郡,是邊民為了防禦胡人入侵而修築的碉壘,一般能容納數百人到數千人,後來漸漸被關中、中原的高門大族應用到住宅建築中,與周圍的田野山林構成莊園,成為宗族、門客、部曲、田僮、奴婢的居住地。塢堡的外觀頗似城堡,四周常環以深溝高牆,內部房屋毗聯,四隅與中央另建塔臺高樓,有規模的塢堡一般都具有很強的防禦功能。

王莽新朝期間,赤眉、綠林蜂擁而起,天下大亂,這種塢堡建築因為對保護宗族和財產起了很大作用而逐漸興起。光武中興後,高門大族和地方大商賈大富豪都熱衷於修建塢堡。黃巾縱橫天下時,防守能力很弱但財富充足的塢堡成為血洗的物件,這使得各地的塢主、宗主們不惜代價加固塢堡、徵召部曲,提高自己的實力以對抗災禍,塢堡的建築規模和防禦能力因此得以大大提高。塢主、宗主們實力提升了,在州郡和朝堂上的地位也隨即發生了變化,他們的命運也漸漸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南陽是光武中興的根基之地,中興名臣大多出自南陽,所以這裡高門大族相對集中,塢堡建築也相對較多。當年黃巾起事的時候,南陽飽受戰亂,南陽因此衰敗。董卓禍國之際,這裡又是袁術的地盤,百姓飽受盤剝,南陽更加凋敝。隨著袁紹入主洛陽,荊襄穩定,南陽逐漸復甦,塢堡的修建也達到了一個高潮。

這時的塢堡規模已經很龐大了,一些門閥富豪的塢堡甚至可以和一座小城相比,一般可以容納數百戶甚至數千戶人家,塢主的部曲私兵也不少,有的甚至達到了數千人,實力相當驚人。當然了,像董卓郿塢那種規模的塢堡還是很罕見。

「據臣觀察,南陽的塢堡數量可觀,大大小小有四五十個,如果我們把它們全部摧毀,不但糧食衣物可以解決,還能得到大量錢財,就連兵力都能得到一定數量的補充。」賈詡靠近小天子,聲音稍稍放低了一點,「上次楊鳳慘敗,和那些塢堡陽奉陰違、通風報信、圍追堵截不無關係。」

小天子把腦袋湊近賈詡,也壓低嗓門說道:「愛卿,我們攻打塢堡,燒殺搶掠,塢堡裡的那些老弱婦孺怎麼辦?」

「陛下,你這叫婦人之仁。天下一日不平,這些人一日不安,最終他們還是難逃一死,這個道理太簡單了。」賈詡正色說道,「陛下承擔的是拯救天下蒼生之重任,兩者孰輕孰重,還用說嗎?」

小天子無所適從,連連抓著腦袋。

「陛下,我們摧毀塢堡,不僅僅是為了搶糧食,更重要的目的是誅殺那些驕橫跋扈的門閥富豪。」賈詡的聲音更低了,「塢堡代表著門閥富豪的實力,門閥富豪有了實力,就會想辦法和朝廷爭奪人口、兼併土地、掠奪財富,就會和朝廷對著幹。今日朝堂上為什麼爭鬥不休?為什麼丞相大人和門閥富豪們誓死相搏?原因很明瞭,就是因為朝廷推行的新田制、新賦稅制等一系列制度損害了門閥富豪的利益,新政根本不允許塢堡的存在。」

「當年長公主在河北實施新政的時候,朝堂上矛盾很小,這主要得益於河北的年年戰亂徹底摧毀了河北的塢堡,河北的很多門閥富豪都死了、逃了,所以計口授田和土斷等直接關係到土地和賦稅的制度都得到了順利推廣。朝廷收復關中和中原後,新政的實施馬上碰到了困難。關中和中原兩地雖然也是戰亂頻繁,塢堡也遭到了重創存者無幾,但那些生存下來的門閥富豪們非常厲害,實力很強悍。蔡邕、張邈、孔融等大臣死後,中原門閥富豪們失去了支撐,隨即被朝廷踩到了腳下,但關洛門閥富豪則乘機和豫州門閥富豪走到了一起,成為中興大業最大的隱患。」

「豫州一直是袁紹的根基之地,塢堡很多,尤其是青州黃巾軍被打敗,劉闢等人率殘部殺進豫州後,塢堡建築越來越多。我們收復豫州後,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沒有處理豫州的塢堡,結果新政在豫州的推行和實施遇到了極大的阻力,與此同時,朝堂上的權力爭鬥也越來越激烈。穎汝一帶的門閥富豪實力太強了,長安局勢因此陷入了動盪之中。九月南陽慘敗,說到底其實就是以丞相李瑋為首的北疆勢力和以太傅楊彪為首的關洛、穎汝勢力之間的一場生死博弈,最後兩敗俱傷,社稷利益嚴重受損。」

「這種博弈對社稷損害太大,其後果會導致社稷崩潰,所以陛下要想中興社稷,僅靠平定天下的戰功遠遠不夠,必須要用非常手段徹底摧毀塢堡,摧毀門閥富豪對社稷生存的威脅。」

小天子緊張地四下看看,生怕別人聽到了。

「陛下,臣都安排好了,只要你下旨,王黑子和顏虎頭立即就會動手。」賈詡眼裡閃過一絲殺氣,「豫州的事,我們沒有處理好,結果現在朝廷很被動,但這次,一定要處理好,不能再給朝廷留下隱患了。」

「但是……」小天子十分為難地說道,「如果我們殺人太多,殘忍暴虐,將來麻煩更大。」

「就這一次。」賈詡冷笑道,「心不狠,手不辣,陛下內則不能震懾朝堂,外則不能威逼叛逆,將來何以威臨天下?」

小天子沉吟良久,無奈說道:「塢堡可以摧毀,糧食錢財可以掠奪,門閥富豪可以殺,但老幼婦孺不能殺,普通百姓不能殺。」

「不殺就不殺,把他們統統趕到襄陽去,讓劉表頭痛去吧。」賈詡笑道,「如果能把劉表氣死,襄陽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