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雲主持國事後,為了緩和長安矛盾,有意幫助門閥世家壓制丞相,試圖從中尋求一種平衡,但趙雲畢竟是北疆系的人,是大將軍的親信,他不可能得到門閥世家的全部信任,而且他和丞相的關係非同一般,一旦大將軍的病情好轉,丞相的地位再度穩固,趙雲的處境就艱難了,等他無法緩和長安矛盾的時候,他只能求助於晉陽。晉陽如果出面干政,像高覽這些北疆系的州郡大吏將如何選擇?
所以行臺必須給個明確的態度,必須給州郡大吏們一個支援小天子的條件。
大將軍這些年不理朝政,帶著小天子征伐天下,目的是什麼,大家心裡都有算。大漢將來是小天子的大漢,從征伐中走出來的小天子才能保障軍功階層的利益。軍功階層擁戴小天子既符合大將軍的要求,也符合軍功階層本身的利益,但小天子的職責不是打天下,而是治天下,治天下需要門閥世家,門閥世家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將嚴重威脅軍功階層的利益。軍功階層感受到了這種威脅,所以他們需要新政,但新政損害了門閥世家的利益,兩者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為此雙方矛盾越來越激烈,已經到了互相不能容忍的地步。南陽慘敗正是這種矛盾激烈交鋒的結果,而這次交鋒雙方兩敗俱傷,都未能到達目的,都未能消除對方給自己的威脅。
高覽話裡的意思很明瞭,他逼著傅幹表態,他要行臺堅決支援丞相,當長安發生動盪的時候,毫不猶豫地出手打擊門閥世家,不要讓趙雲去求助晉陽,這樣晉陽和行臺之間就不會爆發衝突,軍功階層隨即就能輕輕鬆鬆地做出選擇,堅決擁戴小天子。
但傅幹不敢表態,因為這件事牽扯到南征的勝敗。
假如行臺堅決支援丞相,利用以丞相為代表的軍功階層和門閥世家的矛盾重創門閥世家,必然會引發南方叛逆的瘋狂反撲。南方叛逆的中堅力量就是門閥世家,門閥世家們為了生存,勢必要和漢軍死戰,而自己內部本來處於中間派的搖擺不定的門閥世家們可能因此變成反對派,和叛逆們裡應外合,那麼南陽慘敗的事有可能再次發生。
殺了一批屬於反對派的門閥世家,結果把所有的門閥世家都得罪了,這種事傅幹不敢幹。
傅幹不表態,文丑、高覽、楊明、孫親、臧霸就一起逼他。大軍的糧草輜重和民夫都控制在他們手上,傅幹哪敢得罪,只好說自己再考慮考慮,和丞相大人、驃騎大將軍仔細商討一下局勢再說。
攻擊南陽的各路大軍向集結地高速挺進。
幾十萬民夫馱載著糧草軍械和各類軍需物資,沿著數條馳道向南陽前進。
天子統率行臺和虎賁羽林營直奔穎川。
十一月十八,穎川,鄢陵。
晉陽書告天子,大將軍病情穩定,已脫離危險。
天子大喜,遍告軍中諸將和行臺、州郡大臣,漢軍士氣大振。
同日,光祿勳卿張郃日夜兼程趕到了天子行臺。覲見了天子,稟奏了長安情況之後,張郃和傅幹單獨相會。
傅幹一直靜靜地聽著,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彥才,如果你同意,我就即刻返回長安回稟驃騎大將軍和丞相。」
傅幹沉思良久,還是沒有說話。
「現在主掌天子行臺的是你,玉石將軍和賈詡將軍都在天子身邊幫助他打仗,只要你說同意,這件事就可以按計實施。」張郃笑道,「莫非你不贊成?」
「俊乂兄,大將軍的病情穩定了。」傅幹說道,「這個訊息一旦傳開,長安的事……」
「有人會把腦袋縮回去,是嗎?」張郃冷笑,「腦袋縮回去了,難道就不能把它拽出來?」
「但這樣一來,南方叛逆就會至死不降。」
「難道你還指望不戰而勝?」張郃驚訝地看了他一眼,「當今天下,誰會相信大將軍交出權柄?你相信?」他指指傅幹,然後又指指自己的鼻子,「我相信嗎?」張郃仰天打了個哈哈,「彥才,不要書生意氣,就算大將軍的女兒進了宮,就算大將軍成了外戚離開朝堂,就算他老了,沒有一官半職了,他的實力也無人可以憾動,他一個人在晉陽坐鎮,就能替大漢戍守邊疆拱衛京師。你跟了大將軍十幾年,難道連這點簡單的事情都看不出來?」
「二十多年前,當大將軍在西疆平叛的時候,朝廷上就已經有傳言,說大將軍是大漢最大的威脅,要把他殺了。二十多年過去了,大將軍先是輔佐長公主,後來又扶持小天子,天下各種各樣的傳言太多了,但毫無例外,都說大將軍把持權柄,陰謀篡逆。如今長公主嫁給了大將軍,這種傳言已經得到了佐證,南方叛逆還有誰會相信大將軍?」
張郃伸手拍了拍傅乾的手臂,「彥才,只要大將軍活著,我們和南方叛逆就沒有議和的可能,不要說大將軍娶了長公主,就以大將軍那虛無縹緲的出身,南方叛逆也不會投降,誰會願意把大漢拱手交給一個可能是胡人的大將軍?」
「你的意思……」傅幹搖頭苦嘆,「長安的人也有同樣的想法?」
「當然。小天子已經長大了,而大將軍病體未復,正是翻天覆地的好時機,誰肯錯過?」張郃眼裡露出一絲殺氣,「想想當年的司徒王允,你就知道這些人毅志有多麼頑強,信念有多麼堅貞,氣魄更是無堅不摧,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傅幹心中一窒,無奈長嘆,「好吧,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