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士人現在有實力和武人對抗嗎?有。在李瑋的進逼下,在徐榮和張燕有意無意的退讓下,陳好拜武衛將軍,以執金吾的身份統領北軍。右衛將軍趙雲離開隴南戰場後,隴南戰場上的軍隊就由陳好統率,北軍四營、司馬懿的虎威營和魏延的虎牙營都聽陳好的,如果長安有變,這支軍隊完全可以以拱衛京畿的名義迅速回到關中。筱嵐建議把趙雲調回長安,正是為了方便陳好迅速控制軍隊。陳好過去是員悍將,曾在六盤山大戰建功,後來一直擔任北疆的監御史,在北疆文武大臣中也是赫赫有名之輩,以他的聲望雖然駕馭於毒不足,但指揮司馬懿、魏延等人還是綽綽有餘。

門閥世族們控制的豫州叛軍逃到去襄陽,但他們手裡還有樓船將軍楊華的水師,還有武銳將軍領弘農太守張繡的軍隊。楊華是楊閥的人,當然毫無異議地支援自己的家族。張繡是老西涼軍的人,部下都是西涼老將,雖然他有徐榮的照顧,但在北疆系和黃巾系的排擠打擊下,一直很鬱悶,尤其前年他在南陽戰敗後,差點被革職趕出去了軍隊,後來他的部下聯名上奏求情,徐榮又極力維護,這才降職留用,率軍駐守洛陽,徹底失去了在南方戰場建功的機會。張繡和楊閥有姻親關係,他在軍中的處境迫使他不得不投向楊閥以求保護。

大將軍倒下去了,武人失去了支撐,再想在朝堂上站住腳,就要靠自己的努力了,而大將軍的死去,卻給了士人把武人趕出朝堂的機會。

長安的武人為了重新得到長公主和天子的信任,只有一個辦法,把該殺的都殺了,然後幫助長公主守住邊疆,幫助小天子平定天下,繼續享有榮華富貴。

長安的門閥世家們已經忍無可忍了,他們屢遭新政的重創,損失慘重,現在正是翻身的機會。歷朝歷代,都要士人治理天下,只要把武人趕出朝堂,長公主和小天子當然不會再殺他們,而且現在武人勢力太強,殺掉一批,非常有利於長公主和小天子控制軍隊,穩定社稷。

不過,他們的力量不夠強大,要想擊敗武人,還需要得到李瑋的幫助。李瑋正在進退兩難之境,能夠和門閥世家取得諒解,利用大將軍病逝的機會重新分配朝堂權力未嘗不是一種好辦法。

門閥世家是想利用李瑋殺了武人後,再殺李瑋,而李瑋則想利用門閥世家擺脫目前的困境,讓武人和門閥世家先打起來,然後自己以戡亂為藉口,和武人聯手殺門閥世家。在他看來,社稷要想振興就要改制,要想改制就要殺人。長安大亂,不但可以誅殺和自己作對的門閥世家,還能利用他們削弱武人的實力,一舉兩得。李瑋戀戀不忘要殺人,如果不是大將軍突然病重,該殺的早被殺了。他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能成功,即使老天不幫忙也沒關係。這年頭殺人關鍵不是靠武力,而是靠智慧。

「大將軍,大將軍……」楊鳳痛聲悲呼,「你走得不是時候啊,你現在走了,大漢也就徹底分裂了,再也沒有可能統一了。」

「棲之……」張燕擔心他急怒攻心壞了身體,急忙勸道,「你不要急,大將軍現在還沒死,我們還有時間。目前最關鍵的問題是必須想辦法阻止李瑋和門閥世家們聯手。」

「殺了筱嵐,派人刺殺筱嵐。」楊鳳一拳砸在病榻上,「筱嵐死了,他們就沒辦法聯手了,李瑋勢必發瘋,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不就是殺人嗎?當年董卓能殺,李傕能殺,為什麼我們不能殺?」

「棲之,冷靜一點……」徐榮狠狠瞪了他一眼,「現在當務之急是穩定,穩定,長安不能亂,長安一旦亂了,叛軍會從武關和大散關方向兩路攻擊關中,門閥世家如果整體倒戈,我們十幾年的努力就算白費了,幾十萬將士就算白死了。」

「子烈兄,筱嵐建議取消大將軍的官職,目的是分裂軍隊,削弱我們武人的力量,給他們控制朝政提供機會,這麼簡單的事你難道看不出來?」

「不,不是這樣的,你理解錯了。」徐榮搖手道,「取消大將軍的官職,目的是為了長公主最大程度地得到軍隊的擁護。大將軍的官職沒有了,隸屬於大將軍的兵事權就要轉移到天子和長公主手上。筱嵐這是想方設法阻止軍隊的分裂。」

「但我們呢?長公主是有軍隊了,我們呢?我的大軍葬送在南陽戰場上,我們手裡只剩下虎頭的兩萬南軍,靠這麼點人馬,如何確保長安的穩定?」楊鳳長嘆,「燕無畏和姜舞的軍隊還在嗎?」

「燕無畏已經急速返回晉陽了。」徐榮說道,「姜舞的軍隊在陳倉,我打算和他一起回西疆。」

「你去西疆?」楊鳳劍眉緊皺,呆了片刻,然後仰天大笑,笑聲裡充滿了悲哀和痛苦,「你去西疆?你就靠這種辦法穩定長安?好,好辦法啊……大將軍死了,晉陽有長公主,中原有小天子,西疆有你大司馬大人,而長安呢?長安任其自生自滅?或者把它拱手送給襄陽叛逆?」

「飛燕,我們要走了,也要走了……」楊鳳指著張燕黯然說道,「太行山我們去不了,我們翻過六盤山,到北地去,到河套去。」

「棲之,你說什麼胡話?」張燕不滿地說道,「子烈去西疆,等於控制了數萬鐵騎,這對關中是個巨大的威脅,誰敢動?陳好和司馬懿的大軍只要越過大散關,西涼鐵騎一天之內就能殺進扶風郡,諒他李瑋膽子再大,也不敢徵調北軍回京。失去了陳好這支軍隊,楊華的水師和張繡的西涼軍還能有什麼做為?難道憑他們還敢打長安?」

「如果他們打呢?」楊鳳嗤之以鼻,「當年王允殺董卓的時候,手上有多少人?這些亡命之徒有什麼事不敢做?荊州軍如果一面打穎川拖住洛陽和豫州軍隊,一面以主力攻打武關,我們怎麼辦?如果這時益州軍北上再拖住隴南的軍隊,長安的南軍是不是要出動?南軍主力到了武關,你還拿什麼戍守長安抵擋楊華和張繡的軍隊?難道你到現在還以為這些門閥世家的心裡只有大漢、只有社稷、只有天子嗎?」

「你不要說了。」張燕惱怒地一揮手,「還是那句話,大將軍還沒死,現在大司馬到西疆,正好與晉陽的長公主、洛陽的小天子對關中形成了包圍和鉗制,這足夠鎮制長安了。」

「那大將軍如果死了呢?」楊鳳厲聲問道。

張燕和徐榮互相看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長公主要鎮制北疆和大漠,不敢離開晉陽半步。小天子威信不足,南方各路大軍未必遵從號令,一旦有人叛逆挾持了小天子,中原勢必大亂。中原一亂,關中一亂,南方叛軍呼嘯而上,大司馬你就成了第二個韓遂,你在西疆等著餓死吧。」楊鳳冷森森怒視徐榮,咬牙切齒地說道,「聽我的,殺了筱嵐,激怒李瑋,讓他出頭誅殺門閥世家,讓他們先打起來,然後我們從西疆調兵,把他們一鍋端了。」

徐榮想了片刻,堅決搖頭。張燕躊躇不決。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楊鳳猛地掀開身上的薄被,搖搖晃晃坐了起來,「子烈,你立即離開長安,這裡無論發生了什麼事,都和你無關。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天下可憐的百姓因為我們的愚蠢而流離失所、餓殍遍野,甚至重上太行山。你走,殺人的事我來幹。」

「你給我幾天時間。」徐榮攔住了楊鳳,「我要求巡視西疆的奏章剛剛送出去,如果天子過了黃河,我很快就能接到聖旨,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丞相大人代理國事。這件事丞相大人知道,筱嵐也知道,我的目的是什麼,他們肯定很清楚,如果丞相大人執意要和我們作對……」

「不殺人行嗎?」楊鳳氣得眼睛都紅了,「如果不殺人,大將軍死了後,我們就等著掉腦袋吧。」

「長公主目前還不敢這樣對我們。」徐榮說道,「我們還有時間。」

「子烈兄,當初是誰發動兵變威逼長公主的?是我們,是我們……」楊鳳聲音都嘶啞了,「如果我們現在還不控制朝堂,等到大將軍死了,那就晚了,什麼都晚了……」

徐榮沉默不語,他實在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聽從楊鳳的建議一殺了之。如果殺了,和當年董卓的暴行有什麼區別?各地門閥世家、商賈富豪們勢必會因為恐懼而叛亂,到時烽煙四起,南方叛逆乘勢反攻,社稷還能保全嗎?社稷都保不住了,還能保得住可憐的百姓嗎?

「再等等,再給我幾天時間,我要知道晉陽的確切訊息。」徐榮望著楊鳳鄭重說道,「如果大將軍真的不行了,我們就動手。」

朱穆望著得意洋洋的崔琰,恨不得給他一個巴掌。

「大司馬以為自己很聰明,要到西疆去,要拿西疆的鐵騎威脅我們,要拿社稷的分裂恐嚇我們,笑話……」崔琰鄙夷地搖搖頭,「這些武人懂得什麼朝政?現在的關鍵問題是長公主手裡的軍隊。大將軍死後,她憑什麼掌控軍隊?所以我的意思是先殺黃巾賊,利用當年長安兵諫的事把黃巾賊殺了,這樣矛盾就轉移了,變成徐榮、趙雲、張郃等人和長公主之間的矛盾。這些人都是北疆武力的中堅,他們聯手奪取長公主手裡的兵權,長公主也抵禦不住。小天子拿到了兵權,等於我們拿到了兵權,然後就可以慢慢把徐榮等人趕出朝廷,該戍邊的戍邊去,該殺的殺了。」

「尤其是那個匈奴人……」張承指著朱穆的鼻子說道,「你回去告訴丞相大人,叫他立即奏請天子讓他滾蛋,不要再讓這種蠻胡站在朝堂上,丟我們大漢人的臉。」

朱穆氣得肺都要炸了,但他忍了,他倒要看看這些人還能猖狂幾時。

荀攸輕輕咳嗽了一聲。他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大家坐在一起本是協商聯手合作的事,現在變成「討伐」李瑋了。

「該說的我都說了。」朱穆站起來撣了撣衣服,「南軍不是鐵板一塊,大司馬和太尉大人都把南軍當作自己的精銳,這是他們失誤的地方,所以我們肯定能成功。現在你們都祈禱吧,祈禱大將軍早點死,這樣你們就可以大展身手了。」

十月中,豫州,龍亢,蕩寇將軍營。

雷重愁眉不展,在大帳內走來走去。從大將軍病倒開始,天子的聖旨就從幽州接二連三地送了過來。天子不是催他擊敗叛軍,而是命令他想辦法尋找華陀大師。這個時候,大將軍可不能倒啊,大將軍倒下了,社稷也就搖搖欲墜了。

帳簾掀開,一個斥候飛一般衝了進來,「大人,我們找到了,找到華陀大師了。」

雷重狂喜,衝上去一把抓住斥候,「在哪,在哪?」

「在曹營。」

「你耍我啊?」雷重不禁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