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未央宮、麒麟殿。

徐榮坐在案几後面,左手託著腮幫子,右手放在案几上,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或快,或慢,沒有任何節奏。張燕抱著雙臂站在窗邊,凝神望著花園內隨風搖曳的樹枝,一動不動,就象一尊雕塑。筱嵐坐在錦席上,周圍是一捆捆堆得象小山一樣的竹簡、絹書、木牘,她饒有興趣地四下打量著,神色平靜,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

田疇突然哭了,掩面痛哭,「當年袁術對我說,朝廷就是門面,國政就是欺詐,我以為我懂了,但直到現在我才明白,我不懂,我一直都不懂,袁術這後面還有一句話,我們都是卑鄙無恥的小人,我們都是小人……」他掄起巴掌,狠狠打在了自己的臉上,「無恥,無恥,無恥……」

田疇猛地站起來,一腳踹開房門,悲號而去。

筱嵐轉頭望著田疇的背影,羞愧至極。徐榮沒有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食指敲擊的速度越來越快。張燕慢吞吞走到門邊,掩上了房門。

「那就這麼辦吧。」張燕低聲說道,「大將軍既然把呂布將軍調走,顯然也是想給我們一個臺階下,希望我們把事情圓滿解決了。」

「顏良將軍呢?」筱嵐問道,「他會同意嗎?」

「棲之(楊鳳)、黑子(王當)等人都在袁耀手上,子善(顏良)不會不考慮後果。」張燕說道,「朝中除了奉先(呂布)堅決要求誅殺叛逆外,其它人都不想血染長安。大將軍的意思很明瞭,我們也沒有必要猶豫了。」

「大司馬的意思呢?」筱嵐望著徐榮問道。

徐榮仰天長嘆,雙手緊緊矇住了臉,「大將軍病情加重,都是給我們氣的。三萬多將士,就這樣白白死了,他恨啦……」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筱嵐苦嘆,「正因為三萬將士的死,提前激化了朝堂上的矛盾,造成長安大亂,迫使大將軍不得不把長公主留在晉陽威懾大漠,如此一來,長公主就不得不提前還政。長公主退到了幕後,又做了大將軍夫人,實力霎時躍上巔峰,從而迫使朝堂各方不得不互相妥協,以便應對因為大將軍的死而導致的各種可怕後果。朝堂各方妥協了,齊心協力拱衛小天子,社稷才能穩定,大漢才能繼續走向中興,這是好事嘛。」

「不管怎麼說,三萬將士都沒有白死,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化解了長安的種種危機,給大漢的中興奠定了最後一塊基石,他們居功至偉。」

張燕笑了,笑得很悲苦,很淒涼,「筱嵐,算了,算了……」他連連搖手,「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你還有什麼要求?」

「大將軍病重,不能理事,必須有人代替大將軍主掌兵權。」筱嵐正色說道,「現在呂布將軍走了,楊鳳將軍敗於南陽,有資格代替大將軍主掌兵權的只剩下玉石將軍、趙雲將軍和顏良將軍三人。過去大將軍有意讓趙雲將軍出任大將軍一職,所以……」

「現在時機不合適,暫時還是等一等。」張燕想了一下,搖搖頭,「不管讓誰出來代替大將軍,都會動搖軍心。」

筱嵐望向徐榮。徐榮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兵權的事至關重要,關係社稷安危,怎能耽擱延誤?」筱嵐鄭重說道,「大將軍不再是個官職,它是大漢的榮耀,是大漢的傳奇,大漢從此再也沒有大將軍這個官職了。」

張燕明白了,徐榮也明白了。

「奏請陛下,拜趙雲將軍為驃騎大將軍,領大將軍事。」徐榮仰天悲嘆,「再奏陛下,本朝不再設定大將軍官職,大將軍是個人,是我大漢的英雄。」

十月上,關中,杜陵。

崔安把絹書遞到燭火上燒了,「諸位大人還有什麼疑問嗎?」

袁耀、黃猗、陸勉、子率、鄭寶、劉詢、郭援等人尚未從極度的震驚中醒悟過來,一個個呆若木雞。

「袁耀大人雖然名義上被你們挾持著,但長安人都知道怎麼回事。」崔安笑道,「不過沒關係,誰都沒有證據證明袁耀大人參予了叛亂,所以你們不用擔心他的安全。另外,你們的家眷也很安全。丞相大人修改了刑律,廢除了連坐,即使犯了重罪十條,也不會連坐,因此你們的家人也不會有事,你們完全可以放心南下,和我一起投靠襄陽。」

「你也去?」黃猗驚訝地問道。

「當然……」崔安大笑,「我公然反叛,就是想讓你們放心,如果朝廷誅殺你們的家人,那麼我的兄長崔琰、崔林也跑不掉,是不是?」

「我和徐庶、石韜是摯交,有我這層關係,再加上你們在南陽大戰中給予荊州人的幫助,襄陽一定會收留我們,如此一來,我們就有機會奪取南陽和襄陽,將功折罪,將來我們還是大漢的功臣,我們還能像過去一樣享受榮華富貴,是不是?」

鄭寶恨恨地罵了一句,「一幫無恥的小人。老子如果還能回長安,一定殺了他們。」

「那時將來的事了……」崔安笑道,「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立即撤退,撤出關中,出武關,投奔襄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