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馬車駛進了楊府。

楊彪在家人的攙扶下,親自迎了出來。筱嵐遠遠跪拜,「伯父大人禮重了,後輩承受不起……」

「孩子,快起來,快起來……」楊彪急行幾步,笑呵呵地把她扶了起來,「你今天怎麼有空來看我?」

筱嵐站起來,親熱地挽住了楊彪的胳膊,「聽說伯父大人要回關西老家,我特意來送送。」

楊彪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皺皺眉,衝著四周的家人、門客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去。

長安這場風暴牽扯到各方勢力,大家蓄謀已久,就等著最後決戰一刻。南陽大戰本身是一場朝堂博弈,三萬多將士的性命最終換取的是朝堂權力的重新分配,但要到達這個目的,需要絕佳的機遇和精心的籌劃。北疆形勢的穩定和大將軍的病重就是千載難逢的機遇,這時朝堂上的武人為了自身利益,不得不做出選擇。選擇哪一方才能獲取最大利益?主掌大漢權柄的是長公主,在大將軍可能倒下的情況下,支援長公主是唯一的選擇。長公主和丞相大人已經水火不相容,皇權和相權之爭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無論從哪個角度出發,朝堂上的武人都要放棄丞相李瑋。

門閥世家們穩操勝券。只要長公主回到長安,河東、關西兩地的軍隊就可以出動。此刻風雲鐵騎和西涼鐵騎已經蓄勢待發,大戰隨時可能爆發,關中面臨生靈塗炭的危險。為了社稷的穩定,為了能以最小代價獲取最大利益,長公主也罷,武人也罷,門閥世家也罷,只有互相妥協,而妥協的代價就是誅殺丞相李瑋。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事情突然之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病重中的大將軍竟然說服了長公主,讓長公主提前還政於小天子,並且讓小天子下旨賜婚,把長公主娶進了家門。

大將軍這麼做,首先考慮的是社稷的穩定,而要想穩定社稷,首先要穩定西北兩疆,在他病重可能不久於人世的情況下,他只能做出這種無奈的選擇,把北疆武力全部交給長公主,讓長公主代替他鎮制大漠。

長公主還政於小天子去了晉陽,小天子則不顧長安危機支援南陽戰場,長公主和小天子都把穩定社稷做為第一要務。此時此刻,只要北疆穩了,南方戰場穩了,長安就算毀於一旦,也無法摧毀社稷。長安沒有了,還有洛陽,長安朝廷毀了,還能在洛陽重建。面對急轉直下的形勢,大司馬徐榮和太尉張燕被逼到了絕境,他們只能毫不猶豫地平叛,以最快的速度平叛,否則,他們兩個就算殺了所有的人,等待他們的也是身敗名裂的下場。

徐榮和張燕要殺誰?真的會殺死所有的人嗎?

他們不得不殺。如今西北兩疆的叛亂剛剛平定,南方叛逆還在陳兵以待,大漢的形勢極度緊張,在這種情況下大將軍竟然迎娶長公主,根本不考慮自己會戴上篡僭的罪名繼而引發更大的叛亂,顯然是意識到自己不行了。大將軍死了,朝堂上的武人立足未穩,中興大業還遙遙無期,他們還有什麼選擇?只有殺。董卓失敗的教訓對武人們來說太深刻了,上至大將軍,下至普通將領,無時無刻不再反思董卓的失敗。大將軍一直希望武人入朝主掌朝政,這是他制定的避免重蹈董卓之禍的對策,但他死了,武人失去了支撐,這個政策還能得到執行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那麼武人們只好採取最血腥的方式,殺,把威脅到自己生存的門閥官僚士人全部殺了。

門閥世家們不敢動了。楊彪、荀攸、陳群、袁渙、張範、崔琰、衛徹等人得到訊息後,不約而同地派人飛馳各地,十萬火急地取消了一切行動,銷燬了一切證據,但有一個證據他們銷燬不掉,那就是正在攻打杜陵的叛軍。目前的形勢下只能犧牲叛軍,但叛軍將領們會答應?他們願意犧牲自己和家族的性命,保全其它人?徐榮和張燕會答應?他們願意放過屠殺對手的機會?

只有一個辦法了,那就是和李瑋握手言和。李瑋也有性命之憂,但李瑋心狠手辣、狡猾奸詐,再加上他本來就是北疆系的中堅,他肯定有辦法脫身,他絕不會放過這麼好的機會打擊對手,就算他保不住自己,他也要拉上所有人為他陪葬。

正當楊彪一籌莫展的時候,筱嵐來了。楊彪喜出望外,親自出門相迎。當今天下,能解決長安危機這個死局的,只有朱筱嵐大人了。果然,筱嵐第一句話就點明瞭她拜訪楊彪的目的。

「孩子,我老了,不行了,早就想回到關西老家,但是……」楊彪在筱嵐的攙扶下,一邊緩步而行,一邊一語雙關地說道,「這裡有我的宗族親人,有我的門生故吏,還有我的很多老朋友,我捨不得他們啊。」

筱嵐抿嘴輕笑,「一朝天子一朝臣。現在小天子主政了,朝堂上應該舊貌換新顏,這也沒辦法的事。激流勇退也是一件好事嘛。」

楊彪哈哈大笑,笑聲裡有些苦澀,也有些悲涼。滿盤皆輸,滿盤皆輸啊。

「長安形勢危急,大將軍又不在,長公主也出嫁了,陛下應該及時回京主持大局,不應該這個時候南下……」楊彪停下腳步,「你說呢?」

「長安形勢危急?」筱嵐抬頭看看湛藍的天空,嬌聲歡笑,「伯父大人開什麼玩笑?長安很平靜嘛,有什麼危機?如今大將軍不在,陛下應該義無反顧地挑起中興大任,率軍南下作戰。」筱嵐親暱地拍了拍楊彪的手臂,「伯父,你放心地回去吧,長安不會有事。」

楊彪心裡一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長安可就拜託你了。」

筱嵐笑著點點頭,「伯父是天子的老師,回到關西后,可不要忘了天子的學業,如果身體許可,還要經常回來。」

楊彪搖搖頭,「我這一走,就不會再回來了。」他轉頭望向北方,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有生之年,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到大將軍?」

「大將軍不會再回來了。」筱嵐的眼裡突然湧出了淚花,「他終於支撐不住,倒下了。」

「殿下呢?我還能看到殿下嗎?」

「也不可能了。」筱嵐的淚水滾了下來,「當大將軍把風雲鐵騎從大漠調回晉陽,一切都已經決定了,誰也無法改變自己的命運。」

楊彪呆立良久,默默地望著天際間的白雲,一股莫名的悲哀忽然從心底流出,慢慢浸浴了全身。風雲鐵騎,只要有風雲鐵騎,只要有風雲鐵騎的忠誠和勇猛,天下永遠都是大漢的天下。

他緩緩閉上眼睛,一滴老淚悄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