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屋內的燭光很昏暗。

大司馬徐榮坐在角落裡,兩眼盯著剛剛走進來的李瑋,臉色陰沉得可怕。

太尉張燕揹負雙手,正在屋內走動,看到李瑋後,猛然挺直身形,一股殺氣噴湧而出。

尚書令田疇神情悲憤,悄悄遞給李瑋一個無奈的眼神,轉身走出了書房,輕輕掩上了房門。

「如你所願……」張燕俯身拿起案几上的急奏,冷聲說道,「該死的都死了,該叛的也都叛了,該殺的現在也要殺了。」

李瑋狂喜,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站在原地也沒動,極力抑制著內心的興奮。成功了,南陽戰場終於出事了。

他看看張燕,又看看徐榮,然後接過了急報。

車騎將軍楊鳳在新野中伏,其本人身受重傷,丁波、林捷、薛蘭等十幾員大將全部戰死,兩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武猛將軍梁百武、驍騎將軍寥磊率軍強行突圍,於穰城再度被圍。

龍驤大將軍王當率一萬大軍急速支援,突破湍(tuan)水河,救出了楊鳳、梁百武和寥磊,但本部一萬大軍折損過半,僅帶三千人馬逃出了重圍,於順陽又一次被圍。

平南將軍袁耀放棄回撤魯陽,率三萬大軍東進支援。雙方在丹水河大戰,武牙將軍李雲等四員大將和六千多將士血戰而死。後荊州軍主動撤退,袁耀順利救出楊鳳、王當等人,後撤到武關。

到了武關後,黃猗、荀正、陸勉、子率、鄭寶、劉詢、郭援等人突然叛亂,挾持了楊鳳、王當和袁耀等人,舉起了「除奸佞、清君側」的大旗,率軍直殺長安。

「這就是改制的代價,是嗎?」張燕看到李瑋泰然自若,不由得大為憤怒,厲聲質問道,「我說過,這一仗不能打,不能打,你為什麼不聽?難道修改刑律,出錢贖罪就能平息他們的仇恨?三萬多將士,二十幾員戰將,就這樣死了,這都是你的罪過,你的罪過。」

「如果不改刑律,恐怕豫州早就亂了,那時死去的不是三萬多將士,二十幾員戰將,有可能是整個豫州,甚至包括洛陽都有可能丟失。」李瑋慢慢捲起竹簡,平靜地說道,「歷朝歷代的改制,哪有不死人的?這很正常。有人因改制而受益,有人因改制而受損,利益受損的一方做些極端的舉動很正常,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不過……」他看看坐在黑暗中的徐榮,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如今天子和長公主都不在長安,大將軍又在幽州病重生死未卜,這麼好的機會,恐怕不僅僅是黃猗和陸勉一般人舉兵叛亂,應該還有更多人要跳出來……關中熱鬧了,血雨腥風啊……」

李瑋的囂張態度頓時激怒了張燕,「只要把你砍了,什麼事都能解決。」

李瑋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太尉大人,過去幾萬、幾十萬,甚至幾百萬人的死亡,對你來說都不屑一視,今天怎麼為了區區三萬人失去了理智?把我砍了,能解決什麼問題?社稷能中興?新政能實施?百姓能溫飽?叛逆能授首?另外,話又說回來了,難道你們不想殺人?如果你們不願意看到今天的局面,憑兩位大人的實力,難道還不能勸阻長公主?不能阻止楊鳳攻打南陽?既然我們目的相同,今天應當同舟共濟、共度難關,而不是互相埋怨和指責。」

張燕被李瑋這番話氣得火冒三丈,「是你要殺人。你秘密派賈逵到晉陽幹什麼?你以為我們不知道?賈逵到了晉陽,長公主馬上下旨,你讓我們怎麼阻止?雖然朝中有人要殺你,但形勢還在控制之內,完全沒有必要非要推波助瀾,把對手都給逼出來。如今黃猗在前,袁耀在後,公開舉兵反叛,形勢隨時可能失控,你想過後果嗎?」

「哈哈……」李瑋笑著連連搖頭,「殿下為什麼離開晉陽?還不是你們慫恿的,否則以朝中大臣們的勸諫,她怎麼會在這個關鍵時刻離開晉陽?殿下遠赴幽州,風雲鐵騎隨即出塞。風雲鐵騎為什麼出塞?北疆的叛亂已經平定了,風雲鐵騎還要出塞嗎?我想問問太尉大人,如今風雲鐵騎在哪?是不是已經秘密進入了蕭關,正在順著涇水河南下?還有,涼州鎮西將軍姜舞的鐵騎是不是也已經秘密進駐上邽(gui)?」

「這都是給你逼出來的下下之策。我們就怕發生叛亂,誰知越怕什麼,它就來什麼,罪魁禍首就是你。」張燕惱怒不已,「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幹?難道大漢將士的性命在你眼裡一文不值嗎?你能有今天,都是誰給你鋪的路?你還有人性嗎?你到良心在哪?」

「南陽大敗的責任難道應該由我承擔嗎?南陽為什麼大敗?楊鳳將軍為什麼新野中伏?為什麼接著又在穰城、順陽兩次被圍?背叛,有人已經背叛了,這次我們即使不打南陽,但下次呢?下次打南陽,也許我們損失的不是三萬人,而是六萬人、十萬人,甚至可能丟掉洛陽,丟掉長安,丟掉社稷。」李瑋反駁道,「叛逆們要殺我,要毀掉改制,要南北分裂徹底傾覆大漢,而襄陽人巴不得我們內訌,巴不得南北分裂,以便給自己贏得反攻的時間和機會。難道我們小心翼翼地避過這次叛亂,朝廷就穩了?叛逆們就改邪歸正了?」

「代價太大了。」徐榮說話了,嗓音低沉而悲慟,「當年他們藉著誅殺董卓的名義,背叛了大漢,攻殺洛陽,導致社稷敗亡,今天他們又來了,他們再一次背叛了大漢。我真不明白,朝廷已經最大程度地滿足了他們的要求,為什麼還不知足?難道他們個人利益當真比社稷利益更重要?沒有了社稷,個人的財富和權勢從何而來?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懂?」

「如果他們懂得這個道理,大漢怎會有傾覆之災?」李瑋嗤之以鼻。

「董卓之禍,距今不過十七年而已,至今猶歷歷在目。」徐榮仰天長嘆,「前事不忘,後世之師,可惜……可惜……」

張燕怒氣沖天,指著李瑋還想痛罵,徐榮輕輕拍了拍案几,「飛燕,算了……人死不能復生,或許早點把他們逼出來也不是壞事,大漢中興,總有人要付出代價。當年董卓進京,本意也是除奸閹,清君側,重振社稷,但結果呢?結果是誰把他逼上了絕路?董卓之禍就是前車之鑑,今天我們絕不能重蹈覆轍。」

「河南尹立即換人。」張燕長嘆,「命令右將軍文丑領河南尹,原河南尹司馬朗即刻回朝。叫文丑即刻起程,日夜兼程趕往洛陽,駐守八關。」

「命令武銳將軍張繡領弘農太守,拱衛京畿。」

「命令威虜將軍臧霸領青州刺史,原青州刺史許靖即刻回朝。」

「命令鎮東將軍高順領青兗兩州兵事,徵南大將軍鍾繇即刻回朝。如果發現鍾繇有謀叛之舉,無需稟奏朝廷,即刻誅殺。」

「拜雷重為鎮南將軍,領豫州兵事,如果豫州郡縣有人叛亂,無需稟奏,立即予以誅殺,絕不姑息。」

「命鎮軍大將軍燕無畏、鎮西將軍姜舞各率鐵騎急速趕到長安,戍守京師。」

「慢……」李瑋突然打斷了張燕,「以我看,這兩支援軍不要急著趕到長安,再等一等……」

徐榮臉色微變,心中不禁一陣戰慄。張燕瞪大眼睛,幾乎要吃了李瑋,「你還想幹什麼?」

「還有人沒出來……」李瑋笑道,「不要急,千萬不要急……兩位大人態度硬一點,給我強有力的支援,這時肯定還有人要背叛……既然殺開了頭,那就不要留下後患,一次殺個乾淨。」

「仲淵……」徐榮搖搖手,「適可而止吧。」

「如果大將軍聽到這個噩耗,堅持不住,一命歸天了呢?兩位大人是不是有絕對的把握控制全域性?」李瑋突然激動地衝到徐榮面前,大聲叫道,「要殺就殺乾淨,不要象董卓一樣自取死路。當年董卓如果狠狠心,把該殺的都殺了,何至於有敗亡社稷之禍?他最多不過象梁翼一樣做個驕橫跋扈的權臣而已,但現在呢?現在傾覆社稷的罪責都是他的,而真正應該承擔傾覆社稷之責的袁紹、曹操、劉表之流卻成了挽救社稷的英雄?告訴你,這個世道沒有公理,只有戰刀,誰的刀鋒利,誰贏了,誰就是公理。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殺!」

屋內霎時靜寂,只有三位大臣急促的喘息聲。

南陽大敗,黃猗、陸勉舉兵叛亂,揮軍攻殺長安,一時間朝野震驚。

叛軍勢如破竹,連克商城、上洛、藍田三城,直逼杜陵,距離長安只剩下一百二十里了。

黃猗以袁耀的名義傳檄天下,列舉了李瑋十八條罪狀,號召各地州郡共同起兵,討伐丞相李瑋。

大司馬徐榮、太傅劉和、太尉張燕、丞相李瑋驚慌失措,一面命令左將軍、衛尉卿顏良領一萬南軍進駐杜陵,阻擊叛軍,一面派御史大夫荀攸撫叛軍。

公卿大臣們在朝議上爭吵不休。有的上奏彈劾李瑋,叫他立即滾蛋,免得引發內亂,敗亡社稷;有的振臂高呼,要捕殺李瑋,砍下他的人頭以平息叛亂;呂布、趙雲、張郃、劉冥等大臣卻夷然不懼,要求徵調各地兵馬進京,平定叛亂,戍衛京師。

大司馬徐榮猶豫不決,太尉張燕茫然無措,兩個人一改往日的沉穩,遲遲沒有做出任何決定,甚至都沒有報奏遠在幽州的天子。

大司馬徐榮的解釋是,如果強行鎮壓,肯定會禍亂關中,這可能危及社稷的安全,所以傾向於安撫,但安撫就要罷免丞相李瑋,「我無權罷免丞相,只能奏請天子和殿下做出決定,因此這事不能急,要慢慢來,先勸勸黃猗、陸勉等人。一切以穩定為上策。」

朝廷的不作為激怒了主戰派大臣,呂布在朝堂之上怒斥徐榮,睚眥欲裂。主撫派大臣卻興高采烈,一次次聯名上奏,要求即刻罷免丞相李瑋。

叛軍看到朝廷惶恐不安,氣焰非常囂張,開始向杜陵展開攻擊。

鎮南將軍雷重急奏朝廷,叛軍捲土重來,再攻豫州。

許昌三萬大軍在徐巖、趙玄的指揮下,死守魯陽、昆陽一線,幾乎如此同時,孫權、周瑜再次率軍渡河,雷重親自指揮大軍阻敵於淮水一線,戰況非常激烈。

雷重求援,希望朝廷能從洛陽調兵南下,先把士氣高漲的荊州軍打退。

大司馬徐榮徵求李瑋的意見,是不是適可而止,但李瑋一口否決,「告訴雷重,豫州土地一寸也不能丟,即使七萬人全部拼光了也在所不惜。這一仗打完了,我給他錢糧,讓他再徵兵十萬。」

太尉張燕失聲驚呼,「仲淵,長公主一旦下旨罷免了你的官職,那就什麼都晚了。不要玩火自焚了,還是即刻調兵平叛吧。」

李瑋淡然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以這顆人頭做賭。輸了,我認了;贏了,社稷則振。」

徐榮無奈,回書雷重,社稷安危盡在將軍一人之手,請將軍不惜代價,擊退叛逆,守住豫州。再書燕無畏、姜舞,平叛時機未到,等待攻擊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