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節

大漢元平四年(西元206年),正月。

正月,幽州,薊城。

驃騎將軍鮮于輔操勞過度,病倒了,臥床不起。

正月十七,小天子和大將軍李弘帶著虎賁羽林營越過居庸關,到達薊城。當天晚上,李弘、玉石、閻柔、鮮于銀、衛峻、雷子等一幫將領趕到驃騎將軍府探視鮮于輔。

「二十年了……」鮮于輔靠在榻上,望著圍坐四周的眾人,感慨萬分,「從子民帶著我們一起走出幽州算起,至今整整二十年了,這二十年來,我們無時無刻不在打仗,直到今天我們還在戰場上廝殺。我現在非常想知道,我們到底哪一年才能平定天下,才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家裡?」

「難啊……」李弘把手伸到火盆上,輕輕搓了搓,「也許三五年,也許我們永遠都等不到那一天。」

眾人沉默不語,屋內的氣氛有些悲傷,也有些蒼涼。

「自從俊乂(張郃)在遼東一戰扭轉了北疆形勢後,北疆已經沒有大戰可打了,大軍馬上可以南下作戰。」玉石疑惑地問道,「大將軍為什麼這樣悲觀?」

「朝廷在一年之內,連續兩次改制,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嗎?」李弘苦笑,輕輕嘆了一口氣,「百姓苦啊,百姓太苦了,我們不能再打仗了,要與民修養,要讓百姓看到希望,要讓百姓過上溫飽日子。」

「今日朝廷擁有數十萬大軍,只要大將軍一聲令下,我們可以勢如破竹,橫掃天下。」衛峻不屑地撇撇嘴,「大將軍,你似乎把叛逆們看得太厲害了,似乎把百姓的生存看得太重要了。」

「數十萬大軍?」李弘搖搖頭,「北疆還要不要重兵戍守?西疆還要不要軍隊?京畿還要不要駐軍?我哪來的數十萬軍隊南下?」

「勢如破竹?」李弘無奈苦笑,「當年大秦國擁有百萬大軍,挾一統六國之氣勢,天下無敵,結果如何?從陳勝、吳廣起事開始,到大秦分崩離析,不過短短時間,始皇帝恐怕做夢都想不到,他的江山只有十五年的運數吧?」

「高祖皇帝和西楚霸王爭奪天下,五年內,屢戰屢敗,當時誰能想到擁有四十萬大軍,坐擁七分天下的西楚霸王,會在垓下一戰全軍覆沒?」

「王莽篡國,建立新朝,實力雄厚,以四十三萬大軍南下攻打昆陽,而光武皇帝僅以三千人馬衝陣,一戰全殲叛軍,導致王莽的新朝在十五年後土崩瓦解。」

「自古以來,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一戰而失下者,比比皆是。」李弘神情嚴肅,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我們打了太多的勝仗,上至天子,下至普通百姓,已經忘記了失敗的滋味,更忘記了歷史上一個個血的教訓。這是我們失敗的前兆,這是目前不宜南下平叛的重要理由,我不希望大漢的中興大業葬送在我的手上。」

眾將神色各異,有的霍然驚醒,有的不以為然,有的稍稍收斂了一些臉上的驕狂之色。

「遠征西北兩疆,耗費驚人,把朝廷推進了財賦危機,這是丞相大人連續改制的原因。」

「凡改制必有利弊,短期內我們很難從改制中得到好處,我們只能看到它的壞處。由於改制直接損害了一部分人的利益,朝野上下的矛盾驟然激化。這種矛盾肯定會影響大軍南下平叛,只要任意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平叛之戰就有可能失敗,大軍甚至還有可能全軍覆沒。如果敗了,我們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恢復元氣,恢復士氣和信心,相比起來,我們不如穩紮穩打,等到改制之策全面實施並初見成效,等到朝野上下的矛盾逐步緩和,我們再集中力量南下平叛。」

「當年光武皇帝打巴蜀,前後用了十年時間,我們為什麼就不能等一等?難道我們非要選擇這個並不合適的時機去打一場並沒有把握的戰?」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西北兩疆的穩定。西北兩疆的問題很複雜,你們不能簡單地把它看成是一種武力的征服。武力征服只是暫時的穩定,邊疆不可能因為強制鎮壓而取得長時間的穩定。近百年來的西疆羌亂讓大漢苦不堪言,這個教訓難道還不夠深刻?我們征服了大漠,但十幾年之後,鮮卑人又捲土重來,這個教訓難道還不能讓你們清醒地認識到大漢中興的關鍵所在?」

「大漢中興的關鍵不在於我們何時平定南方叛逆,而在於西北兩疆的穩定。」

「如果我們不能把西北兩疆的外族問題解決了,就算我們平定了天下,就算我們暫時穩定了社稷,又能維持多少年?外族人口在不斷地增長,外族實力在不斷地增強,外族生存處境越來越艱難。如果我們不能乘著現在這個難得的機會迅速解決邊疆外族的生存問題,邊疆就不會穩定。邊疆不能穩定,社稷就會陷入持久的動盪。試問在社稷持久動盪的情況下,大漢還能有中興的一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