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認識多少年了?」徐榮拿起酒爵,輕輕轉動著,好象在問麴忠,也好象在問自己,「算起來,應該有二十一年了。我和雲天相識之後,一直以為雲天的兄長也應該是個豪爽仗義的漢子,誰知……」徐榮抬頭看看驚恐不安的麴忠,眼神顯得非常複雜,有鄙視,有同情,有悲哀,還有稍許的憤怒,「這些年來,大將軍一直感激你,事事關照你,他甚至為你的事和雲天還吵過兩次,但你是怎樣報答大將軍的?你太過分了。」
麴忠穩定了一下情緒,一邊擦汗,一邊恭敬地說道:「謝謝大司馬的提醒,我知道該怎麼報答大將軍,我……」
徐榮伸手搖了搖,似乎不想聽他的辯解,「我和雲天情同兄弟,雖然雲天不在了,但云天想做的事,我一定會替他做。你是雲天的兄長,雲天的兄長就是我的兄長,所以今天我來了,我希望你能理解我這番苦心。」
麴忠想了一下,躬身為禮,「請大司馬指點一二。」
徐榮冷笑,猛地把酒爵重重放到案几上,一言不發。
長公主堅決不同意,無論李瑋怎麼勸說,她都不同意。
「麴大人戰死疆場,馬革裹屍,功高蓋世,於情於理,朝廷都應該善待他的親人。」長公主把李瑋的奏章丟到了一邊,「現在你憑著一面之辭,憑著一些捕風捉影的證據,要捕殺麴忠,朝中大臣們會怎麼看?軍中將領們會怎麼看?安夷侯屍骨未寒,朝廷就要誅殺他的親人,這會造成什麼影響?不行,我絕不同意,絕不……這太讓人寒心了,太讓人寒心了。」長公主激動地指著自己的胸口,「丞相大人,你這種做法連我都覺得寒心,別人怎麼想,那還用說嗎?」
「殿下,凡事都有輕重,到底是社稷重要,還是人情重要?到底是中興大業重要,還是安夷侯的功勳重要?」
「愛卿,天子和朝廷的威儀難道不重要嗎?如果天下人都覺得天子和朝廷薄情寡義,那還有誰願意為大漢殺敵戍國?」
「殿下,如果功勳大臣和他們的宗族親人都可以肆意踐踏大漢律,凌駕於大漢律之上,那天子和朝廷的威儀又在哪?難道安夷侯戰死疆場,就是為了讓他的宗族親人可以違法亂紀,甚至為了個人利益可以刺殺大漢的丞相嗎?在大漢律面前,人人平等,即使王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如果天子和朝廷姑息養奸,其後果必是國滅族亡,漢祚傾覆。」
長公主氣急了,瞪著李瑋怒聲說道:「我絕不同意。」
李瑋冷笑,俯身跪拜,厲聲吼道:「臣為了大漢,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李瑋走了,怒氣沖天地走了。
長公主淚如雨下,一籌莫展。
中書監劉放小聲勸慰,長公主很委屈,無奈哭訴道:「這就是相權失去制約的惡果。李瑋現在根本不怕我,他為了達到目的,什麼事都敢做。上次他為了改制,害死了鄭玄大師,還以自殺來威脅我。現在他又要翻臉不認人,對安夷侯的家人下手了。天啊,大將軍都幹了什麼,他為什麼要讓李瑋做丞相?這位丞相大人驕橫跋扈,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眼裡哪還有天子和朝廷?」
「殿下,趕快書告大將軍,請他回長安。」侍中孫資仔細看完李瑋的奏章後,苦笑道,「從這份奏章上看,麴忠陰謀刺殺丞相大人的證據是可信的,而且,丞相大人已經掌握了麴忠大量貪贓枉法的證據。麴忠過去曾為北疆籌辦錢糧,後來他又出任均輸令,掌管物資的均輸事宜,他完全有機會利用手中的職權肆無忌憚地侵吞財賦。麴忠做了十年的均輸令,由此可以想象和他有牽連的門閥世家、富豪商賈、大小官吏有多少?」孫資欽佩地嘆了一口氣,「丞相大人狠啦,一下子就抓住了要害。如果此案爆發,受到牽連的人成百上千,各地的門閥世家、商賈富豪和朝中文武大吏都將因此遭到重擊,狠啦……」
「要死多少人?」劉放吃驚地問道。
「這是一次肅貪風暴,以大將軍的性格,他肯定會鼎力支援。」孫資心驚膽戰地說道,「至於要死多少人,那要看丞相大人的心情。丞相大人最近一直在朝野上下游說各方,打算把朝廷的債務轉為邊郡土地的三十年租種權,其實也就是變相地遷移人口,屯田戍邊,所以……」孫資指了指手中的奏章,「如果門閥富豪們投降了,殺的人就少,如果門閥富豪們和他對抗到底,估計就是血流成河,最後到邊郡屯田戍邊的就是這些人的宗族家眷了。」
長公主仰天苦嘆,「丞相大人越來越狠了,將來怎麼辦?」
九月上,長公主的書信送到了大漠。
「丞相大人逼得太狠了,竟然把殿下逼得走投無路了。」賈詡擔心地說道,「大將軍,我看你和陛下一起回去吧,免得丞相大人把事情鬧大了,一發不可收拾。」
「不,事情還在控制之中,我沒有必要回去。」李弘搖搖手,拿起大司馬徐榮的書信,「子烈在信中對此事隻字未提,可見他們還在步步進逼之中,如果我回去了,反而壞事。」
「事情其實明擺著,只要門閥世家、商賈富豪們即刻讓步,此事就能圓滿解決。」傅幹說道,「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抓捕麴忠。麴忠不抓,就無法殺雞儆猴,敲山震虎。」
「抓捕麴忠,事關重大,如果殿下不同意,恐怕丞相大人也不好擅自下令。」賈詡說道,「但此事如果一直拖延下去,長安的矛盾有可能激化,所以……」他看看李弘,鄭重說道,「要麼大將軍立即回去,要麼大將軍請求長公主即刻離開長安,到晉陽去待一段時間,把國事盡數託付於大司馬。」
「殿下的性格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李弘笑道,「她現在大權旁落,又被一幫大臣們死死苦逼,心裡非常委屈,和仲淵暗暗交上了勁,我現在怎麼求她也沒用。」
眾人沉默不語。賈詡的擔憂不無道理,麴忠既然已經刺殺了一次李瑋,那麼當然也敢再殺一次李瑋,所以此事要儘快解決,以免訊息洩漏,惹出更大的麻煩。
「這樣吧,書告太尉大人,請他出面造造聲勢,把殿下逼出長安。」李弘斷然說道,「再告丞相大人,該殺的一定要殺,不要手軟,更不要妥協,殺得越狠,收穫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