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節

張郃詫異地看著他,「你我兄弟多年沒見了,怎麼一見面就說這種話?」

「公孫度大人戰死了。」李溯悲聲說道,「十一天前,他戰死於襄平城。」

張郃駭然心驚,「襄平城丟了?」

襄平城如果丟了,遼東郡和樂浪郡(今朝鮮半島的西部)的門戶大開,大軍若想從遼東灣方向展開反攻,難度非常大。

「沒有,公孫大人的兒子公孫康和公孫恭還在繼續堅守。」李溯說道,「鮮卑人和烏丸人已經聯手,我們兵力嚴重不足,很難救援,襄平岌岌可危。」

張郃濃眉深鎖,急尋對策,「扶餘人和高句麗人可有動靜?」

「沒有,他們至今尚未出現在遼水河附近,不過從遼東形勢來看,只要襄平一丟,他們必定舉兵叛亂。」李溯恨恨地說道,「去年,我曾威脅他們,叫他們嚴守中立,不要自尋死路。他們還算聽話,在鮮卑人的威逼利誘下,沒有背叛。」李溯接著憤怒地手指西方,激動地叫起來,「遼東出現今日的危局,都是朝廷策略的錯誤。我曾三番兩次上書,要求儘快結束遼東的戰亂,把樓班、烏延和蘇僕延都殺了,但朝廷就是不同意,說沒有糧草,說先讓他們自相殘殺,我們好坐收漁人之利。現在好,我們不但沒有坐收漁人之利,反而把遼東葬送了。長安都是一幫白痴,白痴……數千兄弟就這樣白白死了,公孫大人更是死得不值啊。」

張郃急忙勸阻。

「你不要替他們說話,難道我眼睛瞎了嗎?鮮卑人殺進了遼東,遼東守不住了,朝廷這才給我們糧食,讓我們把胡人趕出去,但他們現在知道叛胡有多少嗎?鮮卑人和烏丸人加在一起有四萬多人,我才一萬多人,即使加上頓傑的烏丸軍隊,我手上也不過只有一萬六千多人,你讓我怎麼打?你讓我怎麼殺過遼河?」

「子逆,你冷靜一點。」張郃苦笑道,「七月,朝廷準備讓呂布將軍率軍攻打徐州,這批糧食軍械本來是用來打徐州的。」

「打徐州?」李溯兩眼血紅,扯著嗓子大吼道,「那幫蠢豬,他們難道不知道,北疆如果亂了,打下徐州又有什麼意義?曹操只有幾萬軍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什麼時候不能打?為什麼非要現在打?胡人呢?胡人會從幾千里長的邊界上展開攻擊,大漢為此要耗費多少兵力、財力才能保住北疆?」

張郃本想再解釋幾句,但覺得朝堂上的事太複雜,一兩句話根本說不清,即使說了李溯也未必能明白,「子逆,你不要叫了吼了,我既然來了,帶了兵,又帶了糧,那麼你我兄弟就齊心協力,把遼東守住,好不好?」

李溯吼了幾嗓子,鬱積在心裡的怨憤也發洩了一點,情緒慢慢穩定下來。

「樂浪郡還有軍隊嗎?」張郃問道。

「樂浪郡大約還有五千多人,但我不敢徵調,陽儀大人也不會給。」李溯說道,「樂浪郡的東面是馬韓,東北面是高句麗,南面是韓濊(hui),一旦我們把樂浪郡的軍隊都調走了,誰敢保證這些蠻狄不會乘機突襲?樂浪郡有六萬多戶二十多萬人,如果出了事,我們誰也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張郃躊躇良久,慢慢說道:「子逆,遼東只有我這一萬援軍,沒有第二批援軍了,如果要想在最短時間內結束遼東戰事,兵力的確不足。這樣吧,我們冒充五萬大軍來援,先把士氣鼓舞起來,然後給襄平城輸送糧草軍械,幫助他們守城,和鮮卑人持久對峙。」

「從目前北疆形勢來看,鮮卑人重霸大漠的信心明顯不足,這從扶羅韓想方設法威脅朝廷,要求陛下承認他的大鮮卑王地位就能看出來,所以我認為東部鮮卑人出兵攻打遼東,其目的是想牽制幽州的兵力,其根本用意還是為了要挾大漢,所以,他們攻打遼東是假,逼迫朝廷承認扶羅韓的大鮮卑王地位是真。只要我們死死守住襄平,鮮卑人寸步難進,久戰無功,在冬天來臨之前必定會撤走。」

李溯微微皺眉,稍加沉吟後說道:「扶羅韓最怕的就是我們出兵打他,為了避免族滅之禍,他不惜一切代價想讓陛下承認他的大鮮卑王,繼而逃避舉兵叛亂和佔據中部鮮卑的罪行,但問題是,東部鮮卑的闕機、素利等人都是縱橫大漠幾十年的老傢伙,在他們眼裡,扶羅韓狗屁都不是,怎麼會幫助他?」

張郃笑笑,神情很苦澀,「在大漢人的眼裡,他們都是蠻族,但幾百年來,我們和誰打仗?匈奴人、羌人、鮮卑人、烏丸人,他們也是人,他們也有很多英雄人物,他們也有理想和志向。檀石槐曾經帶領鮮卑人雄霸大漠,這是鮮卑人的驕傲,也是鮮卑人世世代代的夢,但現在這個夢給大漢擊碎了,破滅了,鮮卑人不得不屈辱地低下了頭顱,但他們心裡的夢不會破滅,他們把驕傲藏在心裡,時刻等待著爆發的一天。」

「大漠是他們的根,是他們的家園,無論多麼貧瘠,他們都不會丟棄,他們都會用自己的生命去保護。」

「為了大漠,為了家園,為了夢想,為了大鮮卑,鮮卑人會毫不猶豫地放棄仇恨,會緊緊地站在一起浴血奮戰。」

張郃伸手拍了拍李溯的肩膀,「尊重自己的對手,才能戰勝自己的對手。這個世上沒有蠻人,只有勇士和懦夫。」接著他用力揮了揮手臂,大聲吼道,「拿出大漢人的勇氣,戰勝他們,我們戰無不勝。」

李溯和一幫遼東將領聞言大振,情不自禁地振臂高呼:「願隨將軍誓死血戰……」

當天晚上,大軍在汶縣(今營口附近)紮營。

遼東軍斥候飛速回報,扶餘人出現在小遼水,高句麗人出現在大梁水,鮮卑人的援軍到了。

眾人心情沉重,大帳內的氣氛很壓抑。

「現在的高句麗王是誰?還是伯固嗎?」張郃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忽然問道。

「他早死了。」李溯說道,「當年我們平定遼東之亂後,他就死了,後來高句麗爆發了王位之爭,伯固的三子伊夷模做了高句麗王,他的另外兩個兒子拔奇和涓努一氣之下,帶著三萬戶高句麗人投奔了大漢。」

「這些人現在在哪?」張郃驚喜地問道。

「他們居住在沸流水。」李溯奇怪地看看張郃,問道,「怎麼?離間計?讓拔奇和涓努乘機去攻打高句麗的都城?」

「對,立即派人傳訊給他們,我們可以提供軍械。」張郃說道,「他們兄弟自相殘殺,我們或許可以撿點便宜。」

「漁人得利,又是漁人得利,我現在聽到這句話就來氣。」李溯嘲諷道,「當年公孫度為了利用扶餘國牽制北面的鮮卑和南面的高句麗,把自己的侄女嫁給了尉仇臺,生了個兒子,如今也有十歲了。我們一直想讓這個孩子繼承王位,尉仇臺本人也同意,但扶餘國諸加(大臣們)擁戴其大兒子簡位居,王位之爭很激烈。我們是不是也乘機離間一下,讓他們父子兄弟自相殘殺,我們也好漁人得利?」

「好計啊?」張郃對李溯的嘲諷不以為意,捋須笑道,「遼東的事你熟悉,你立即派人聯絡簡位居,只要他能說服尉仇臺臨陣倒戈,我們就支援他繼承王位。」

李溯冷笑數聲,忿忿不平地罵了一句,然後望著張郃問道:「俊乂(yi)兄,我還認識你嗎?」

張郃捧腹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