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賈分為兩種,一種是有市籍的商賈,一種是沒市籍的商賈。
市籍是商人在市內做買賣的必需條件,按章繳納租稅,主要是身分低賤的中小零售商人,地位低下,受人鄙視,連穿什麼樣的衣服朝廷都有規定,境遇一直很不好。
大鹽鐵商,大販運商,大子錢家(高利貸商),大囤積商,一般不在市籍之中,他們身分地位較高,經濟力量強,很多影響力非常大的人都是「官商士」一體,兼營專利,稱霸一方。(所謂兼業,就是見利便圖,不專一業;所謂專利,就是儲蓄貨物,壟斷市價,這些正是高利貸囤積商的行為。高利貸和囤積商,不同於通貨物有無的正當商人,正當商人每年取利息十分之二,高利貸囤積商取利息至少是十分之三,有時竟取息十倍。)
在大漢各郡國,富人群體最大的就是豪強。
豪強一般都有士藉,家境都很富裕,通常情況下,出仕為官是他們致富的主要途徑,如果做不了官,那就營商或者放債,如果生意也做不了,那就只好恃強凌弱,暴力搶奪了。普通豪強應付災難能力較弱,一旦因為不可預料的原因一無所有了,他們往往會成為摧毀社稷的最具危害性的群體,比如黃巾軍中的很多首領就是這些人。
地方豪強、普通商賈、普通官吏雖然有錢,但和王公貴族、大官僚和大商賈所擁有的財富相比,還是有天壤之別。
大漢的錢在哪?就在王公貴族、大官僚和大商賈手裡。
朝廷想把錢搶回來,首先就要對他們動手。本朝四百年來,有一個成功的先例,也有一個失敗的先例。成功的先例就是孝武皇帝,他實施了一系列的措施,殺了很多人,成功了。失敗的先例就是王莽,王莽主政的時候,大漢已經陷入了深重的危機,王莽也實施了一系列的措施,也殺了很多人,但他失敗了,最後社稷動盪,大漢差點被摧毀了。
今日的大漢正處在中興的初期,天下尚未統一,完全不具備動手的條件。
孝武皇帝也好,王莽也好,都是在社稷基本穩定的前提下開始改制的,他們有足夠的實力推動新政的實施,而今天的大漢卻沒有這樣的實力,不過,今日大漢所遇到的危機要遠遠嚴重於孝武皇帝朝和孝哀皇帝朝,因為朝廷如果不立即改變現狀,國庫就沒有財賦,就沒有實力平定天下,更沒有實力實現大漢的中興。
「朝廷的財賦危機如果一直延續下去,結果顯而易見,富人越來越富,窮人越來越窮,等到窮人實在活不下去了,或者再象中平、初平年間一樣,災患接踵而至,百姓餓莩遍野,那麼天下將再次崩潰,我們十幾年來的努力白費了,幾十萬戰死沙場的將士白死了,大漢再也無法中興。」李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改制,必須立即改制,國策必須立即做出調整,否則,我們將成為敗亡大漢的千古罪人。」
「董卓禍國,天下大亂,王公貴族、門閥世家、商賈富豪和普通百姓一樣,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這是我們新政能夠得以推廣、實施並迅速取得成效的重要原因。那時,我們需要財賦,需要所有人創造財賦,而王公貴族、門閥世家和商賈富豪們同樣需要利用我們的力量重新攫取財富,普通百姓也同樣需要利用我們的力量生存下去,所以新政很快發揮了威力,但十幾年後,到了今天,新政的威力不再有助於大漢的中興,反而嚴重阻礙大漢的中興了。」
「現在大家看看,大漢誰最窮?朝廷最窮,普通百姓最窮。大漢中興的目的是什麼?是國富民強,但這樣發展下去,國還能富?民還能強嗎?」
「大秦為什麼統一天下十五年後就敗亡了?兩百年前的王莽之亂為什麼傾覆了社稷?董卓一場小小的兵變,為什麼就把大漢推向了敗亡的深淵?」李瑋看看眾人,激動地說道,「四百年來的歷史,四百年來的血淋淋的教訓,難道還不能讓我們清醒地看到事情的本質?」
「國家的根本就是土地,就是耕種土地的農夫,國家的財賦,國家的富強,都來自於這些土地,這些土地上的糧食,這些耕種土地收穫糧食的農夫。如果不能讓農夫擁有一塊土地,如果不能讓農夫辛苦一年後吃飽穿暖,天下如何才能穩定?社稷如何才能振興?」
「大漢要想中興,首先就要讓農夫吃飽穿暖,讓農夫有一塊維持生存的土地,讓朝廷有持續穩定的財賦收入,但大漢就那麼多土地,一年就那麼多糧食,一年也只能鑄那麼多錢,大餅只有那麼一大塊,因此要想讓朝廷和農夫富起來,只有從王公貴族、門閥世家和商賈富豪們的手裡去搶,這是唯一的辦法。」
「如何去搶?只有重農抑商。重農需要朝廷的大力支援,需要錢,錢從哪來?最有效最快捷的辦法就是鹽鐵官營,課商重稅。」
「這個辦法其實就是當年孝武皇帝增加朝廷財賦的辦法,我們都知道,利弊我們都知道。現在大漢正處在中興初期,如果朝廷強行實施此策就要殺人,就要引起動盪,直接後果很可能社稷傾覆,所以我們要想個更穩妥的辦法,既能讓朝廷增加財賦,又能讓農夫們過上溫飽的日子,同時還能兼顧王公貴族、門閥世家和商賈富豪們的利益,確保中興大業的成功。」
李瑋拿起一卷竹簡,輕輕放到案几的左邊,「對農夫們來說,當務之急是提高谷價提高他們的收入,頒佈賒貸令由官府放貸確保他們的土地,建官倉平抑谷價防備災荒。」
李瑋又拿起一卷竹簡,重重地放到了案几的右邊,「朝廷要錢,無論是平叛大戰,還是實施重農之策,都要錢,所以朝廷首先要拿回鹽鐵的全部開採權和一半經營權,確保朝廷財賦增收;其次,限田,王公貴族、門閥世家、官僚士人、商賈富豪佔有田地均有定量,超過定量幾倍,則徵收幾倍田租;第三,適當、逐步提高商稅,保證普通富豪和商賈的利益;第四,實施‘入粟拜爵’之策,准許商賈富豪買粟輸邊,按所輸多少授爵,這樣既能讓邊郡得到足夠的糧食戍邊和賑濟百姓,又能提高普通商賈富豪的地位,同時還能改善農夫的艱難處境,另外還能利用這些普通的商賈富豪有效制約和打擊大商賈、大富豪。這是孝文皇帝朝御史大夫晁錯的辦法,當年實施的時候效果不錯;最後,頒佈律法,嚴禁變相買賣土地和庇廕大量的佃農、僱農和奴婢,違律者,殺無赦。」
李瑋看看徐榮,又看看張燕,鄭重說道:「重農是根本,抑商要適當,具體辦法尚需仔細商討,目前最重要的是讓此策得到長公主和朝政大臣的認可,因此我需要兩位大人的鼎力相助。」
徐榮和張燕互相看看,一時沒有答話。
李瑋所提的幾個計策都直接擊中了王公貴族、門閥世家和商賈富豪們的要害,朝堂上的爭論肯定非常激烈,雖然長公主的支援至關重要,但在今天這種形勢下,長公主未必敢公開支援李瑋的改制,因為改制不僅僅關係到制度調整的問題,更關係到各方權勢的利益,一旦朝堂上的爭鬥失去控制,釀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將來就不好收場了?責任誰來背?長公主如果承擔這個責任,她就要放棄手中的權柄,但如果她堅決支援李瑋,贏得了這場爭鬥,那麼長公主將成為失敗者的敵人,她被迫放棄權柄的日子也就不遠了。
難道李瑋還有這樣一層更深的目的?
「仲淵,此策在一定程度上也損害了軍功階層的利益。」張燕遲疑良久,擔憂地說道,「如果我們的人也反對,那此策的成功機會就不大了,除非……」
「大將軍不能回來,他回來了,事情就難辦了。」李瑋冷笑道,「鹽鐵的事牽扯麵太大,尤其是關中的徐陵、麴忠和河東的衛家。北疆當初能支撐下來,得益於他們三家的幫助,現在我們要拿下他們,才能震懾其它人,因此這三家需要我們親自出面,如果他們和我們對著幹,那就不要怪我們翻臉不認人了。」
徐榮和張燕考慮良久,答應了李瑋,決定出手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