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節

十二月二十五,長安,丞相府。

丞相李瑋揹負雙手,在書房內緩緩踱步。

大司馬徐榮、太尉張燕、大司農卿田豫、尚書令田疇、丞相府長史賈逵、司馬溫恢圍坐於火盆旁,神情嚴峻,各自凝神沉思。

「殿下的態度很堅決。」田疇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屋內的沉寂,「國策突然要做出這種顛覆性的調整,殿下無法接受。她要我們代為轉達,請你在除夕之前,務必到櫟陽去一趟,把事情解釋清楚。」

李瑋停下腳步,抬頭望著屋角的燭臺,半天沒有說話。

「仲淵,國策調整的具體辦法,你是不是已經擬好了初步方案?」徐榮問道。

「請你們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李瑋點點頭,走到席上坐下,「我想知道,明年北疆平叛,大概需要多少軍資?太尉府是否有了詳細數字?」

張燕笑笑,「你不問我也要說,正月十五之後,北征大漠的軍隊就要陸續集結了,我急需要錢。初步預算,北征大軍大約需要軍資四十億錢,如果戰事拖到明年,至少還要增加二十億錢。」

「六十億錢。」李瑋苦笑,「又是六十億。今年西征涼州,已經耗費軍資六十億了,加上安撫和賑濟西涼各郡,我們總共在西涼花費了六十五億錢,如果算上北疆戰場上的消耗,數字更是驚人。」

「七十五億錢。」田豫嘆了一口氣,「總共是七十五億錢。今年朝廷的總支出是一百一十億錢,其中三十五億錢用於重建長安和其它各類支出。打仗的耗費太大了,朝廷支撐不住了。」

「今年朝廷的財賦收入是多少?」徐榮問道,「上計基本上結束了,具體數字出來了嗎?」

「出來了。」田豫的笑容很苦澀,「田租折算約為十四億錢,芻、稿(徵收農家飼料、禾稈等實物)折算約為一億錢,口賦、算賦與更賦合計約為三十億錢,貲(zi,即貨,財產稅)約為十七億錢,以上各項相加約為六十二億,這就是今年朝廷財賦的總收入,是我們實施新政以來收入最高的一年。」

「這麼多?」徐榮、張燕等人驚喜不已。

「朝廷財賦之所以增長如此之快,首先得益於新政在兗州、青州兩地的推廣和實施已經進入了豐收階段,其次是因為朝廷收復了豫州。」田豫解釋道,「如果不是去年收復了豫州,今年朝廷的財賦無論如何也不會增長到六十二億錢。從這六十二億財賦收入中可以看到,其實朝廷沒有田土之徵,因為新賦稅制度中的田租與芻、稿都是‘頃畝而稅’,實際上就是以‘口’徵收,除了十七億的貲是財產稅外,其餘全部是人頭稅。人口越多,賦稅也就越高,這和本朝初年實行的‘編戶齊民’的賦稅制度非常相似。」

「朝廷財賦是增長了,但朝廷入不敷出,嚴重虧空,僅今年就虧空了四十八億錢。」田豫無奈地搖搖頭,「如果加上歷年來的虧空,朝廷總共賒貸了一百七十億錢,說白了,朝廷現在就是靠借錢過日子。」

「少府呢?」徐榮問道,「如果少府收入也增長了,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緩解財賦危機。」

少府的收入供皇帝使用,主要用於宮廷消費和賞賜臣下。自長公主主政後,因為中興大業的需要,少府的錢基本上都調撥給了國庫。

「少府所掌的山林(含鐵)、海川澤池(含鹽)、公田、苑囿、蔬果園的產物、商市的租稅以及水衡鑄錢的盈利,大約為十億錢。」田豫說道,「這兩年,為了修建未央宮,殿下不但把少府的錢花光了,還賒借了三十多億錢……」田豫苦笑出聲,「陛下和長公主殿下現在也是負債累累啊,兩個窮光蛋。」

書房內的幾個大臣面面相覷,連苦笑的心思都沒有。為了攻打中原,收復洛陽,朝廷傾其所有,賒借了很多錢財。現在大軍又要平定西疆和北疆,舊債未還,新債又來,日子越來越苦了。

「錢在哪?」李瑋突然用力一拍案几,怒聲說道,「大漢的錢都在哪?」

大臣們都知道錢在哪,但這錢要想拿回來,難啊。

大漢的錢都在哪?在王公貴族,在門閥世家,在官僚士人,在商賈富豪家裡。

大漢最有錢的人,除了皇帝外,就是王公貴族。王公貴族包括國王、列侯、公主、關內侯等顯赫權貴。國王、列侯、公主都有封地(國或邑)。關內侯雖然只是一個尊貴的爵號,但一般來說,能得到這個爵位的,家世可想而知。有封地的貴族,收入分為公費和私奉養兩種。公費是收田租與戶賦(每一民戶每年納錢二百),主要用於朝見皇帝、祭祀祖先等事。私奉養是佔有封地內的田地、奴婢及徵收園池、商市稅等等,供私人享用。

王公貴族的公費收入有限,要想滿足自己的需要,必須設法增加私奉養,比較普遍的辦法就是大量兼併土地,大量使用佃農、僱農和奴婢,還有一種辦法就是通過商賈或者乾脆親自出面大量放債,做高利貸生意。權勢更大的貴族,比如孝哀皇帝朝的曲陽侯王根,在京師造大宅,在宅內私建兩市,公開營商。孝哀皇帝朝的丞相孔光曾打算實施限田、限奴婢之策,以阻止王公貴族危害社稷,但遭到了王公貴族們的強烈反對,未果而終。

門閥世家既有貴族,也有官僚。

本朝上至丞相,下至郡縣小吏,都屬於等級不同的官僚。官僚斂財的手段太多了,也太容易了,其本性就是嗜利和暴虐,自古如此。當然了,廉潔的官僚還是很多的。孝昭皇帝建陵的時候,大司農田延年僱用民間牛車三萬輛運沙土,每輛僱價一千錢,而田延年私增為二千,得贓三千萬。又如孝成皇帝朝的丞相張禹,他是有名的大儒,曾違律購買上等田多至四百頃。還有很多有權勢的官僚,都暗中兼營商業,律法在他們的眼裡,根本就是一堆破竹片。

朝廷大官貪婪,小官自然也不例外。一個大郡太守如果在任所死了,按律可得到助葬錢一千萬,死了還有這樣高的撫卹,由此可見做官的好處不僅僅是按月拿秩俸祿,還有多得無法計算的隱性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