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節

車騎將軍麴義、前將軍玉石等諸將迎於城外。

西涼文武大吏楊秋、成宜、凌孺、張既等人拜見了天子。天子好言安慰,並鄭重承諾此次親征,必定收復西疆,誓死捍衛大漢疆土。

大將軍召集諸將軍議。

傅幹詳細解說了當前戰況。嚴顏率軍撤進了武都郡。韋康、楊阜率部投降,在皇甫酈等人的勸說下,楊阜佯裝突圍成功回武都郡勸撫韋端等西涼大吏,爭取在適當時候,配合進攻武都郡的漢軍誅殺劉備等叛逆,圍殲叛軍。徵西將軍龐德、護羌將軍馬超、湟中羌王聶嘯已率部分鐵騎西進,打算把羌人吸引到金城、榆中一線,然後設法和鎮北大將軍閻柔取得聯絡,力爭在本月下或者七月初的時候,兩軍會合,將羌人合圍於金城,一戰決勝負。

「龐德將軍的鐵騎殺進漢陽後,驚動了活動於平襄、成紀一帶的羌騎,他們迅速撤到了黃河岸邊,現在如果我們四萬大軍同步推進,再加上兩萬西涼軍和正在黃河北岸廝殺的閻柔將軍的鐵騎,總兵力將近九萬人,這會讓羌人意識到我們正在圍殺他們,羌人有可能一鬨而散,放棄河湟一帶的草場,逃到大山裡去,所以我們的計策是……」傅幹手指地圖,高聲說道,「讓龐德將軍率部分鐵騎先期誘敵,儘可能把羌人吸引到金城、榆中一帶。大軍主力和西涼軍則晝伏夜行,悄悄趕到牧苑一帶待命。一旦羌人的主力被吸引到金城、榆中後,西涼軍立即越過駝嶺小道,插到金城和榆中城之間,切斷羌人的退路。主力大軍則越過葵園峽谷,正面攻擊羌騎。」

「駝嶺小道。」李弘低聲唸叨了一句,思緒不禁飛到了十八年前。當年張溫大人率軍攻打韓遂的時候,周慎的大軍被包圍在了榆中城下,後來徐榮帶著他們從駝嶺小道順利突圍,並把韓遂的大軍引進了李弘設下的伏擊圈,一戰而勝,但自此後,漢軍再也沒有越過葵園峽谷,再也沒有越過河湟草地到達龍耆(qi)邊塞。

十八年後,自己帶著大軍再次殺進西疆,並且將帶著大軍越過葵園峽谷,挺進到一望無際的河湟地區。十八年?多麼漫長的歲月。李弘轉頭看看坐在身邊的麴義,看看和自己一起征戰了二十年的玉石,看著他們飽經風霜的臉龐和鬢角上的絲絲白髮,心裡不禁酸楚,一股難言的悲傷和淒涼突然瀰漫了全身。

十八年了,六月驚雷、西北雨這些縱橫西疆的羌帥死了十八年了,而狂風沙、聶嘯這些羌帥也老了,逐漸被西疆遺忘了,今日的西疆,是虹日、鐵頭這些年輕一代羌帥的天下。新一代的羌騎是不是比十八年前那些久經沙場的悍卒更厲害?

「駝嶺小道」同樣觸動了很多將領的心絃,開啟了他們塵封多年的往事,大帳內忽然寂靜下來,淡淡的哀傷漂浮在人們疲憊的心靈裡,迴盪在他們十八年來的戎馬歲月裡。

麴義抬頭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年輕時候奮戰多年的龍耆要塞?楊秋輕捋著胸前灰白的長鬚,不知是否想起了老邊、想起了北宮伯玉,想起了在西疆苦苦掙扎了一輩子的韓遂?賈詡低著頭,眼角湧出了點點淚花,不知是否想起了董卓、想起了無數揹負著榮耀和罪惡死去的故人們?傅幹望著自己腳下的土地,不知是否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血腥而慘烈的翼城大戰?

李弘嘆了一口氣,打破了大帳內悲傷的氣氛,「羌人目前清楚西涼軍的動向嗎?」

傅幹遲疑了片刻,點點頭,「在羌人看來,西涼軍無非三種出路,一是被我們圍殺,二是潰逃或者投降,三是逃進武都郡,總之,他們不會想到西涼軍會完好無損地保留下來。西涼軍絕對可以做為一支奇兵出現在羌人的背後。」

李弘沉默良久,緩緩說道:「書告朝廷,請他們加快糧草輜重的運輸,大軍務必於本月底之前完成各類物資的儲備。」

接著他轉目望向皇甫酈,「皇甫大人抓緊時間籌建各級府衙,迅速把西涼百姓遷回涼州。你告訴西涼百姓,這次我李弘如果不能擊殺羌人,穩定西疆,我絕不撤兵,絕不離開西疆。」

皇甫酈、凌孺、張既等人又驚又喜,轟然應諾。

六月中,長安。

幽州刺史樊籬八百里快騎急報朝廷,南部鮮卑王射墨賜突然病逝,其長子射隆依例應該繼承王位,但小王射纓彤認為射墨賜之死別有隱情,懷疑射墨賜是被人毒殺,而且和射隆有牽連。射纓彤以此為藉口,聯合了一批鮮卑部落首領,共推小王射虎為南部鮮卑王。

射纓彤和射虎在大漠上頗有威望,年輕時都曾追隨大將軍征伐天下,功勳顯赫,和大漢朝廷上的一幫當權重臣,還有很多胡族部落大首領都是生死之交,他們說出來的話當然份量十足,但射隆也很強勢,他也有自己的勢力,而且還得到了實力強大的彈汗山小王扶羅韓的支援。

雙方唇槍舌劍,各不相讓,紛紛尋找援手。北部鮮卑的拓跋韜和拓跋貉、中部鮮卑的柯比熊和熊霸,東部鮮卑的彌加和闕機等人都被扯了進去,隨後白山烏丸大單于樓麓、上谷烏丸白鹿王鹿破風、小王鹿歡洋也被扯了進去。

樓麓和射纓彤、射虎乃是生死兄弟,他當然要幫自己的兄弟了,所以他不分青紅皂白,率先放了一炮,「射隆僭(jian)逆,謀殺親父,罪不容誅。」

白山烏丸渠帥能臣氐、代郡烏丸小王修武盧都是射隆的朋友,他們紛紛站出來指責樓麓無中生有,居心叵測。樓麓大怒,他早就想找個機會宰了能臣氐,這小子處處和自己作對,不殺是個禍害,這下正好,有藉口了。白山烏丸人先打了起來。

異族兄弟為了自己的事打起來了,射隆和射纓彤當然義不容辭,要伸以援手,於是兩個人也打起來了。

射虎一看兄弟相殘,急忙阻止,但射隆的背後有扶羅韓支撐,射纓彤的背後有強大的樓麓相助,兩個人都肆無忌憚,越打越厲害。

白鹿王鹿破風不好插手鮮卑人的家事,他只能勸勸同族的樓麓和能臣氐,但大漠上的形勢一日比一日危急,無奈之下,他急告幽州刺史樊籬和徵北將軍鮮于銀,請他們趕快出面調停。

樊籬和鮮于銀早知道了,但一來這是鮮卑人的家事,不好插手,二來射纓彤和射虎是自己兄弟,如果出面,會給人以強凌弱的印象,稍有不慎會激怒對方,反而挑起了事端,讓大漠形勢更加惡化。此刻南方戰場還在廝殺,天子和大將軍又在征伐西疆,北疆急需穩定,不能亂,所以兩人躊躇不決,苦思對策。誰知這個關鍵時刻,樓麓跳出來了,點燃了大漠上的第一股狼煙。兩人氣得捶胸頓足,恨不得跑得白山把樓麓的腦袋給砍下來。

事已至此,不出面也不行了。鮮于銀隨即日夜兼程,急赴白山、彈汗山調停。

鮮于輔剛剛出了居庸關,從遼東就傳來一個不好的訊息,遼東烏丸大單于蹋頓和自己的弟弟、遼西白琅王樓班為爭奪大單于之位,反目成仇了。

當年白琅王丘力居死的時候,嫡子樓班太小,於是讓庶子蹋頓暫領遼東烏丸各部,等樓班長大了,再把權力還給樓班,但世事變化太快,讓人目不暇接。由於柯比熊稱王引發了遼東叛亂,漢軍大將公孫瓚被殺,大漢隨即改變了對胡族政策,在大漠上大肆封王、封大單于,試圖以此來分化胡族各部,削弱胡人的實力。

蹋頓成了遼東烏丸諸部的大單于。樓班長大了,他對蹋頓說,按照父親的遺命,你應該把統領遼東烏丸諸部的權力還給我。蹋頓說,我已經把白琅王的王位還給你了,已經兌現了對父親的承諾。現在這個大單于和大單于所擁有的權柄是大漢天子分封的,和你沒有關係了。

樓班年輕,又畏懼於這位大哥的權勢,轉身回家了,但樓班的手下不幹,丘力居的一幫老部下也不幹。現在這個大單于所擁有的權柄其實就是過去白琅王所擁有的權柄,不過封號換了一下而已,不能說封號換了,權柄也就不交了。這不是耍賴嘛?

樓班想想也是不甘心,於是向汗魯王烏延和峭王蘇僕延求援。烏延和蘇僕延早對蹋頓不滿了,兩人好歹也是大漢天子御封的遼東烏丸左單于和右單于,雖然級別上比大單于矮一點,但怎麼說也是個單于啊,不是擺設啊,遼東烏丸的事總不能由你蹋頓一個人說了算。就算你蹋頓一個人說了算,你也不能好處一個人撈,錢糧財寶你一個人拿,我們連口湯都不給喝,這也太目中無人了吧?

兩人毫不猶豫,堅決支援樓班,聯手向蹋頓施壓,要求蹋頓讓出大單于的位子,不要背信棄義,更不要鬧得兄弟相殘。

蹋頓嗤之以鼻,向遼東都護李溯求助,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適當威脅一下烏延和蘇僕延。李溯和公孫續聞訊大喜,他們盼這一天已經很久了,當初讓蹋頓坐上大單于的位子,就是為了這一天。

李溯當即派人,氣勢洶洶地跑去警告烏延和蘇僕延,蹋頓這個大單于是大漢天子分封的,樓班現在有什麼資格繼承?難道蹋頓死了嗎?再敢鬧事,老子砍了你們的腦袋。

烏延和蘇僕延氣瘋了,立即聯合樓班,和蹋頓完全對立。

大司馬徐榮大驚失色,連夜召集公卿大臣議事,並急告呂布、鍾繇,北疆要出事了,立即結束南方戰事,立即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