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彭烈不來,宋憲、孫鸞也不來,鍾繇已經有些心慌了。自己如果連一幫統軍大將都搞不定,那打仗的事就不用提了。本來他指望呂布會親自指揮中路大軍攻擊豫州,誰知呂布非常狡猾,說自己承擔著開闢徐州戰場的重任,帶著大軍打彭城去了。這樣一來,如果中路大軍在規定期限內沒能攻克豫州,那麼主要責任就是鍾繇的,呂布最多不過受到一點牽連而已。
就在鍾繇準備向大將軍求助的時候,雷重的大軍到了,而且他還親自去了一趟鄢陵,把彭烈也一起帶了過來。彭烈能率軍南下,顯然和雷重的勸導有直接關係,所以鍾繇對雷重的看法驟然改變。豫州之戰能否打贏,關鍵就在這位雷重將軍身上了。
雷重想了一下,舉爵邀彭烈對飲,然後悄悄對他使了個眼色,一語雙關地說道:「大軍遠道而來,將士們都很辛苦,適時犒勞一下,可以鼓舞士氣嘛。」
彭烈一飲而盡,轉身衝著堂外大吼了一嗓子,「來人……」
鍾繇臉色頓變,大堂上的氣氛驟然緊張。彭烈的親衛一擁而入,團團護在彭烈四周。彭烈拿起禮單遞給親衛隊率,「這是鍾大人給將士們的犒勞,拿回去分了。」
「謝大人……」這位隊率一揮手,十幾個親衛一起跪下,給鍾繇行了個大禮,轉身退下。
鍾繇強作笑臉,悄悄擦了一把冷汗,心裡極其惱火。
其它將領看到彭烈把鍾繇的厚禮隨手犒勞了軍中將士,不好再揣進自己懷裡,也紛紛拜謝了鍾繇,當作犒軍之資了。
雷重看到氣氛比較冷淡,急忙向李雲、孫鸞、宋憲等人打了個招呼,起身給鄭渾、陳諶、袁霸、荀蘊等大儒敬酒,把這場小小的不愉快掩飾了過去。
賓主盡興而散。
晚上,鍾繇和鄭渾、鍾演、韓暨、袁霸等人坐在一起商量。這軍隊雖然集結到位了,八萬將士也進駐南征軍大營了,但憑現在鍾繇和將領們之間的關係,根本不能打仗。軍隊拉出去了,到了戰場上,鍾繇就無法控制了,一旦敗了事情就不可挽救。彭烈、雷重這些人個個都是打了二十幾年仗的老兵,和這些人在戰場鬥法,純粹自尋死路。
「上奏朝廷,書告大將軍,請呂布大人速到豫州戰場指揮作戰。」鄭渾苦笑道,「我們和軍中將領之間缺乏最起碼的信任,這個仗怎麼打?」
「子率、蘇由、審榮都是各軍副將,再加上他們過去都是袁紹手下,根本控制不了軍隊。」袁霸嘆道,「雷重、孫鸞、李雲、宋憲等人資歷不夠,唯彭烈馬首是瞻,難以指揮。看樣子,只有把陸勉、鄭寶的軍隊即刻調回來了。」
「時間來不及了。彭烈的軍隊隸屬於兗州呂布大人,雷重的軍隊隸屬於洛陽吳雄大人,他們都是來參加攻打豫州的,如果把他們調到南陽戰場,需要徵得呂布和吳雄兩位大人的同意,同時還需要天子的聖旨。如此一來,時間就耽誤了。」鍾演搖手道,「另外,豫州那邊已經在催了,叫我們儘快出兵,免得事情洩漏了,前功盡棄。我們要搶時間啦。」
別駕杜畿猶豫了片刻,低聲建議道:「大人,如果實在不行的話,就先透漏一點軍情,這樣或許能得到他們的信任,畢竟對於武人來說,戰功是第一啊。」
「不錯,對於他們來說,戰功的確是第一,但如果他們不在乎這個戰功,而是另有目的呢?」張承堅決搖了搖頭,「張邈、孔融、禰衡、臧洪他們是怎麼死的?大將軍雖然未必想殺我們,但如果有人把我們推進了陷阱,大將軍是費力把我們救起來,還是順勢填土活埋?」
張承的話猶如一柄利劍刺進了眾人的胸膛,讓人不寒而慄,屋內頓時鴉雀無聲。
鍾繇考慮良久,斷然說道:「我們不相信他們,他們怎麼會相信我們?這麼多年來,大漢之所以能走到今天,都是因為大將軍對朝廷的絕對信任,雖然其中多有波折,但大將軍始終如一的信任,才是中興大業得以不斷前進的根本原因。今天,大將軍把先帝遺詔轉託於天子,又上交了全部兵權,還讓我統領大軍討伐叛逆,我們還讓他怎麼做?還要他怎樣做才能信任他?如果我們連這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能給予大將軍,那大漢何時才能中興?」
眾人彷徨無語。
「元常兄,就算我們把攻打豫州之策全盤相告,但彼此間還是缺乏誠信……」陳諶臉顯不屑之色,「這些人過去都是亡命之徒,起於鄉野之間,不是賊就是匪,雖然現在都是將軍了,都是朝廷大吏了,但他們骨子裡還是賊,還是卑賤的庶民,和我們根本不是一類人,差得太遠了。即使你把心掏給他們,他們也不會相信你。」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鍾繇嘆道,「他們出身差,這是事實,但出身差並不能抹殺他們為大漢建立的功勳,不能阻止他們入朝為卿,更不能阻止他們的後代成為士族中的一員。幾十年後,如果我們還活著,你再看看他們的後代,看看他們的門第,你還能用過去的眼光看待他們嗎?在這一點上,北疆高門大族,河北高門大族做得比我們要好得多。晉陽王家如果不是和北疆武人聯姻,當年晉陽謀逆一案就能讓他們滅族。這次也是一樣,如果張邈、孔融等人能改變自己的想法,把高人一等的想法去掉,早早和北疆武人聯姻,和北疆人建立親密的關係,何至於會慘遭滅族之禍?你看看侍御史郗慮,夫人死了沒多久,馬上便委託鄭玄大師為媒,娶了大司馬徐榮的女兒,翁婿同朝為官,勢力強勁,多好。太傅楊彪大人也親自出面,為自己的兒子楊修向光祿勳卿鮮于輔提親。你們知道鮮于輔在朝中的地位,他可是北疆軍除了李弘之外,威望最大的統帥了,能和鮮于輔聯姻,楊家可算是權勢傾天了。河東的衛家、河內的司馬家都和張燕結親了,關中的馬家、士孫家都和楊鳳結親了。張燕和楊鳳是什麼出身,不要我說了吧?還有,蔡瑁為什麼能脫險?還不是因為張溫老大人和徐榮是親家嘛,張老夫人去求個情,徐榮馬上下令把蔡瑁放了回去,把韓嵩抓進去了。」
鍾繇搖搖頭,又談了一口氣,「穎汝大族中,除了許劭和袁耀兩位大人外,尚沒有和北疆武人結親的,這是我們的憂患所在。我在京城的時候,就曾和荀攸、袁耀、韓銘、辛評等大人一再說過,要改變過去的想法了,如果再頑固地堅守自己高人一等的想法,瞧不起北疆武人,遲早有一天要大禍臨頭。這次我們能逃脫禍事,其實很大程度上得益於死去的袁術。說起來你們可能覺得不可思議,但事實上的確如此。袁耀為什麼得到大將軍的信任和器重?為什麼年紀輕輕就成為九卿之一?很簡單,就是因為大將軍和袁術之間的關係。袁術臨死前,不把自己的兒子和家眷託付給袁紹,反而讓自己的兒子和家眷不遠千里奔赴河北,依附於大將軍,由此可見兩人之間的深厚關係。如果沒有這層關係,袁耀怎麼可能會得到大將軍和李瑋的幫助,把穎汝士人從危境中解救出來?」
鍾繇站了起來,「如果我們這次能順利攻克豫州,不是因為大軍武力強勁,而是因為天子和朝廷的威儀。是誰重建了天子和朝廷的威儀?是誰讓大漢重新崛起?好好想想吧,都好好想想。」
三月十六,徵南將軍鍾繇邀請彭烈、雷重到府內議事。
彭烈不願意去,他極其憤怒,把鍾繇等人一頓臭罵。鍾繇為什麼送給我們厚禮?還不是瞧不起我們嘛,以為我們是賊,是匪,是貪婪無厭的小人,一堆財寶就可以把我們打發了,把我們收買了。老子有這麼賤嗎?老子就沒看過財寶?老子家裡就沒有田地豪宅?他瞧不起老子,老子還瞧不起他呢。
雷重勸他,鍾繇是上官,是統帥,不管他怎麼做,怎麼想,我們不能違律,也不能失禮,否則就給他抓到把柄了,他可以彈劾我們。
他彈劾我?彭烈一掌拍到案几上,老子現在就彈劾他,他哪來的錢送給我們厚禮?老子懷疑他擅自挪用軍資。
雷重好勸歹勸,死拉活拽,硬是把彭烈拖到了城內。
鍾繇親自迎於府外,非常客氣,笑容滿面,一副慈祥溫和的樣子。他把兩人延請到書房,攤開了地圖,詳細解釋目前的軍情。
既然說到正事,彭烈和雷重也就收起戒心,全神貫注地聽著。
「大人,八萬大軍從許昌方向出擊豫州,雖然可以連續攻城拔寨,但陳留方向是我們的致命弱點,因為大軍現在都到了穎川,而呂布大人又在攻擊徐州彭城,陳留方向幾乎沒有什麼防守兵力了。」彭烈手指地圖上的梁國睢陽城說道,「袁譚在此屯有重兵,如果他在汝南郡的郡治平輿和陳國郡治陳縣據城死守,同時以一支大軍急速北上攻殺陳留,在兗州境內燒殺擄掠,那我們就不得不分兵回援。」彭烈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大人,朝廷只給了你三個月時間,距離最後期限還有兩個半月。我們要想在兩個半月內攻佔豫州全境,目前看來,可能性很小,除非……」
「除非怎樣?」鍾繇笑眯眯地問道。
「除非大將軍放棄西進平羌。」彭烈敲了敲案几,「否則,大軍無功而返,大人的罪責算是背定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鍾繇虛心求教道。
「有。」出乎鍾繇的預料,彭烈毫不猶豫地繼續說道,「讓東路的呂布大人、高順大人和西路的張繡大人強力猛攻,同時組織民夫打著我們的旗號,分別支援東、西兩路戰場,逼迫徐州曹操和荊州劉表同時向袁譚求援,請他率軍北上攻擊。袁譚不敢北上,無非是擔心我們留在陳留和穎川東部的軍隊攻擊豫州,他看到我們以主力支援東、西兩路戰場後,必定出兵北上攻擊兗州。」彭烈手指地圖上的浪湯渠,「我們把主力埋伏在浪湯渠東南方向,待袁譚出擊後,急速南下攻克睢陽,然後再在睢陽城下把回援的袁譚包圍住,一口吃掉他。他能有多少人馬?無論是兩萬還是三萬,我們都有兩倍以上的兵力,完全可以將其全殲。」
鍾繇感激地拱了拱手,「多謝兩位將軍的信任。」
「我們不信任你。」彭烈張嘴就「潑」了鍾繇一頭冷水。
鍾繇很尷尬。雷重想阻止也來不及了,他急忙打圓場,說了幾句掩飾的話。
「你小子不要在這裡和稀泥。」彭烈不滿地瞪了雷重一眼,然後望著鍾繇直言不諱地說道,「你不要賄賂我,也不要收買我,就算你送給我一屋子女人我也不希罕,你如果再拿軍資做人情送禮,我就上奏彈劾你。你沒有打過仗,更沒有指揮過八萬軍隊打仗,你讓我怎麼信任你?還有,從你昨天當眾賄賂軍中將領來看,你的人品也很差,和你的聲望差了十萬八千里。就你這樣的人品,我能信任你?我跟大將軍打了十幾年仗,他招待我最好的一餐也就是兩塊肉餅夾一個雞蛋,更沒送過我任何錢財,但你呢?不但招待我吃了一餐非常豐盛的酒筵,還讓我欣賞了女樂,還給了我一份從沒有見過的重禮。你有家世是吧?你有錢是吧?老子不希罕,老子告訴你,這仗你輸定了,你等著坐牢吧。」
彭烈一把推開案几,翻身站了起來,拱手行禮,「言盡於此,告辭。」
彭烈揚長而去。
鍾繇氣得差點暈過去。雷重安慰了他幾句,說我保證各路大軍絕對遵從大人的軍令,你放心,你說怎麼打,就怎麼打。
三月十七日,鍾繇再次邀請彭烈和雷重到府內議事。
彭烈罵罵咧咧,這個老頭子想幹什麼?今天如果他再廢話連篇,老子罵死他。
鍾繇還是站在府門外相迎,還是一副慈祥溫和的樣子。三人一路走,一路閒聊,漸漸走進了花園。園內小亭上,一個黑袍高冠老者坐在石凳上,撫琴而歌,一個白衣少女手捧長簫,邊奏邊舞。老少兩人沉醉於樂舞之中,對三位來客仿若不聞。
鍾繇停在院門邊,頗有興趣地駐足而望。彭烈手抱雙臂,抬頭向天,細看白雲,漠然無視。雷重先是被琴蕭之聲所吸引,接著被那白衣少女優美的舞姿所牽動,突然,那少女回眸一笑,露出了一張絕世容顏。雷重霎時窒息,腦中一片空白。在他看來,世上最漂亮的女子,莫過於長安的長公主,大將軍的金髮夫人,誰知今天竟然看到第三個讓自己窒息的女子。
琴簫之聲越來越弱,少女舞動的身姿漸漸靜止,鍾繇的笑聲和掌聲驀然想起,驚醒了失魂落魄的雷重。
黑袍老者在少女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過來。
鍾繇手指老者,向彭烈和雷重介紹道:「這位就是許靖許先生。」
兩人駭然心驚,急忙躬身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