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靖的聲名太大了,當年他和許劭一起主持的「月旦評」譽滿天下。孝靈皇帝朝曾官拜御史中丞。董卓亂政後,其南逃豫州,依附於豫州牧孔伷和陳國相同宗許瑒(chang)參加了袁紹的討董聯盟。袁紹進駐洛陽不久,許瑒敗亡,許靖隨即南逃揚州,先後依附於揚州刺史陳禕、吳郡太守許貢和會稽太守王朗。孫策殺進江東,許貢、王朗一一敗亡,許靖無處棲身,只好輾轉避難於交州,依附於交州刺史士燮(xie)。
自袁紹佔據洛陽後,北疆人便失去了許靖的訊息。許劭雖然和許靖一向不和,但畢竟是兄弟,非常牽掛他,這些年來一直託人多方打探許靖的訊息,然而許靖卻如石沉大海一般,音訊全無。此刻他突然出現在許昌,不禁讓彭烈和雷重驚喜萬分。
北疆諸將無論是那個派系,都有五個真正名義上的老師,那就是最早趕到北疆的大儒趙岐和王剪,其後是許劭和蔡邕,鄭玄大師到達河北後,也一度給大將軍和軍中諸將授學,所以軍中將領一般返京後,無論多忙,都要去拜望這幾位老師。許劭看到這些人,難免要提及自己音訊全無的兄弟,委託這些征伐在外的將軍們代為尋訪。現在彭烈和雷重突聞眼前之人就是自己老師的兄弟,極其興奮,第一個念頭就是急書長安,把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告訴許劭。
許靖到那裡都是受人景仰的大儒,見慣了人們對他的恭敬和崇拜,看到兩員武將畢恭畢敬地躬身行禮,僅僅是禮節性地笑著點了點頭。他身邊的那位美貌少女倒是很注意地看了雷重幾眼。雷重三十多歲,身材高挑而健壯,相貌雖然普通,但因為久經沙場,渾身上下自然有一股威猛的氣質,而彭烈已經年近五十了,雖然魁梧雄壯,但他脖子粗而短,外加大腦袋大眼睛,相貌兇惡。兩人站在一起,彭烈更象是雷重的親衛。
鍾繇介紹雷重的時候,特意點了一下他的年紀和首建功勳的薄落谷一戰,那一戰入侵的鮮卑人大敗,鮮卑王和連狼狽而逃,不久死於北地兩個獵戶之手,因此名震天下。許靖和美麗少女頓時眼前一亮,望著雷重的眼神里不由多了幾分敬佩。以雷重的出身,要建下多少功勳才能做到將軍這個位置?由此可見十幾年來,雷重出生入死,不知打了多少險惡之戰。北疆軍中,和大將軍的經歷幾乎一模一樣的,就是這位雷重,而他受到大將軍的格位垂青和器重也就不以為奇了。
幾個人稍加寒暄後,那美麗少女站在鍾繇身邊輕輕說了幾句話,然後和兩個侍女一起拿著琴、蕭翩然而去。
「老了,老了……」許靖望著少女的背影,捋須長嘆,「記得她剛剛出世的時候,正是大將軍率軍遠征大漠的那一年,也就是孝靈皇帝駕崩、董卓進京亂政的那一年,轉眼間,十五年過去了,她都長成大人要出嫁了……」
「她早就該出嫁了……」鍾繇一邊領著眾人走上小亭,一邊笑道,「我這個女兒眼界高,非當世英雄不嫁……」鍾繇頗有深意地轉頭看了雷重一眼,繼續說道,「所以,這事就耽誤了,但今年我一定要把她嫁出去,否則就要成為笑柄了。」
彭烈走在最後面,聽到鍾繇這句話心裡驀然頓悟。這位鍾大人為了打贏這一仗,當真是不惜痛下血本,連這樣貌美如花的女兒都捨得送出去。好啊,你既然敢送,我就敢要。
「鍾大人,眼前不就有一位當世英雄嘛。」彭烈指著雷重笑道,「雷大人這些年除了打仗就是讀書唸經,一年四季都在軍營裡,根本顧不上娶妻生子。」雷重臉一紅,急忙阻止彭烈,但彭烈對他悄悄使了個眼色,繼續說道,「今天,正好許先生在,你何不讓許先生做個媒,把女兒嫁給雷大人。」
許靖臉色一沉,當時就要發作。這位彭烈大人果然是個匪類,看到人家女兒漂亮,立馬就來搶,一點禮義廉恥都沒有。
鍾繇臉上的笑容立時僵住了,但他還是強忍怒氣,衝著許靖搖搖手,目光轉向了雷重,「雷大人至今尚未娶妻?」
雷重面紅耳赤,急忙躬身說道:「鍾大人,許先生,彭大人喜歡開玩笑,不要當真,不要當真。」
彭烈冷笑,「怎麼?我們雷將軍配不上你家女兒?嫌棄我們雷將軍出身低賤?」
彭烈這話說出口,許靖和鍾繇的臉色更難看了。
「好,看不上雷將軍就算了。」彭烈哈哈一笑,「你鍾家門檻高,我們高攀不上。記得當年崔烈大人在世的時候,曾打算把自己的侄女嫁給雷將軍,可惜紅顏薄命,她尚未嫁到雷家就病逝了,如果不是雷將軍情深義重,至今不能忘懷,豈會等到現在還未娶妻?」
雷重瞪了彭烈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說了,但彭烈興致很高,依舊喋喋不休,說個不停,「去年我們回京的時候,大將軍和夫人還曾關心地問到此事,說京中很多高門有意與雷將軍聯姻,但雷將軍婉言謝絕了。雷將軍不是娶不到妻,而是不願娶妻,這一點,你們可不要誤解了。」彭烈指著鍾繇調侃道,「鍾大人,和冀州崔家相比,你這個門第似乎要矮那麼一點吧?崔烈老大人看中了雷將軍,而鍾大人卻看不上眼,這說明鍾大人的眼光的確有問題啊,怪不得冀州崔家的門第要高那麼一點。」
許靖和鍾繇橫眉冷對,一言不發。
彭烈大笑。你要裝腔作勢,欲拒還迎,我就陪你玩玩,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下臺。
「好了,既然鍾大人不願意,那就算我沒說,算我沒說……」彭烈搶先幾步走上小亭,伸出袍袖撣了撣石凳上的灰,「許先生,請上座……」
許靖和鍾繇互相看看,面若寒霜,先後坐下。雷重神情尷尬,陪坐一側。
彭烈大大咧咧地坐到許靖對面,拱手問道:「先生何時來到穎川?」
「昨天晚上。」許靖說道,「我昨天晚上才到穎川。」
洛陽大戰結束後,劉表派人急速趕到交州宣旨,希望得到交州刺史士燮的鼎力相助。交州人聞之大駭,急派使者趕到襄陽拜見天子,而這位使者就是許靖。許靖被劉表留了下來,但接下來發生的事讓許靖難以接受,那就是分封諸侯。許靖和一部分襄陽大臣堅決反對,但襄陽天子沒有任何權柄,各州郡大吏又連番上表威逼,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襄陽天子只好下旨分封了。許靖心灰意冷,辭官回家。
豫州本是大漢的州郡,現在卻變成了袁譚的封地,而各郡縣的官吏也都變成了袁譚的家臣,這是視拯救大漢社稷為己任的穎汝士人所不能接受的,雖然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是袁閥的門生故吏,但在這個大是大非面前,很多人還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背叛。
現在袁譚是袁閥家主,長安的袁耀也是袁閥家主。從承嗣禮法上來看,袁術、袁耀父子才是真正的袁閥家主繼承人。投靠長安,依附袁耀,同樣是輔佐袁閥,並不算背叛袁閥。
另外,長安朝廷的李弘雖然挾持小天子把持權柄,但這些年來,河北發展很快,北疆也非常穩定,而且皇權的和朝廷威儀也正在逐步恢復,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尤其重要的是,李弘至今為止堅決反對分封,即使在襄陽朝廷已經實施分封、開始瓜分大漢社稷的情況下,他還是不改初衷,牢牢死守著維護大漢和鞏固皇權的最後一道底線,這是最難能可貴的,從這一點就可以充分證實李弘到目前為止,還僅僅只是一個權臣,而不是一個有篡逆野心的禍國之臣。相反,襄陽朝廷的那些大臣們,雖然嘴裡高喊著重振社稷,但做出來的事卻與重振社稷背道而馳。在一些對大漢忠心耿耿、矢志要重振社稷的穎汝士人眼裡,過去的朋友變成了敵人,襄陽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禍國奸佞。
一部分穎汝士人痛心疾首之餘,開始秘密籌劃應對之策。
長安朝廷的實力極其強勁,豫州又處在南北對峙的前沿,只要長安的軍隊呼嘯而下,豫州首當其衝,所有官吏都會成為刀下亡魂,一個都跑不掉,當務之急是即刻聯絡長安,商議獻城歸順一事。剛剛回到汝南平輿老家的許靖隨即成為秘謀的主要籌劃者,並打算秘密出使長安。
部分穎汝士人要背叛的訊息很快洩漏,袁譚大怒,帶人捕殺,但袁譚身邊的親信官吏就有背叛者,他們很快把秘謀洩漏的事情通報了許靖。許靖連夜逃遁。
許靖的運氣非常好,當時鍾繇正好趕到了穎川。兩人碰面之後,聽說豫州很多官吏要獻城歸順,鍾繇又驚又喜,連夜派人秘密趕到豫州拜會陳國相何夔(kui),商議具體計策。
何夔是豫州陳國人,其祖父何煕是孝安皇帝朝的車騎將軍,其叔父何衡是孝桓皇帝朝的尚書,後遭到奸閹陷害成為黨人,宗族皆被禁錮不得為官。天下大亂後,其避亂於淮河以南,聞名於江淮之間。袁術到揚州後屢次徵辟,他都拒絕出仕,後來乾脆逃到山裡去了。袁術大為惱怒。何夔的姑姑是袁術堂兄、前山陽太守袁遺的母親,兩家有姻親關係,袁術不好做得太絕,只好作罷,隨他逍遙去了。
袁紹死於洛陽大戰後,天下震驚,社稷岌岌可危,這時何夔在袁譚的徵辟下,出仕陳國相,幫助袁譚戍守豫州,誰知僅僅過了一年,襄陽朝廷竟然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分封諸侯,公然踐踏皇權,分裂大漢。
何夔無法容忍。他和許靖一樣,都是屬於那種腦袋不開竅的人,雖然經歷了黨錮之禍,經歷了十幾年的亂世,但在他們心中,皇權凜然不可侵犯,是保證大漢長治久安的根基。襄陽朝廷和一幫大臣們的「先進思想」他們接受不了,分封之制不但會導致社稷分裂,更會給社稷帶來可怕的戰禍,這種「振興社稷」的策略其實就是亡國之策,遠比奸閹、董卓這些奸佞的禍國之舉尤甚百倍千倍。
一直以來,反倒是被稱之為亂臣賊子的李弘死死抱著皇權不放,甚至在名義上恢復五等爵位制的建議都被他堅決否決了,兩下比較,誰在維護社稷,誰在中興大漢,不言而喻。
何夔斷然決定獻城歸順,但屯兵穎川的是王當,他不可能信任豫州這幫士人,所以何夔求助於許靖,但許靖名頭太大,許閥和袁閥之間又一直仇怨甚深,袁譚一直盯著他。許靖很快暴露,不得不逃向穎川避難。幸運的是,鍾繇及時來到了穎川,並給予了他和同謀者全部的信任。
「我這次到陳國去秘密拜會何夔,就是議定最後的起事之策。」許靖說道,「何夔已經佈置好了一切,就等我們出兵了,但由於此事洩漏過早,袁譚已經有所察覺,所以此計必須儘快實施,免得夜長夢多,被袁譚發現,功虧一簣。」
彭烈沉思半晌,突然仰頭狂笑,接著手指許靖,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許先生,我憑什麼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