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我不知道諸位大人是否清楚,北疆武人入朝對天子將來順利主政,順利接手和鞏固兵權將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所以我認為,目前大將軍應該支援長公主,以便保持朝堂上皇權和相權的制衡,這對保證武人入朝並在朝堂上站住腳極為重要。」
蔣濟的話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認可,但現在的問題是,此次長安危機是因為長公主在招撫叛逆上採取了錯誤的策略而引起,她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她的威信已經受到了嚴重打擊,而大將軍也已經做足了支援朝廷修改官制的姿態,如果此刻大將軍突然一躍而起,維護長公主,指責朝廷的種種不是,推翻朝廷擬定的官制修訂方案,豈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子,自損威嚴?另外大將軍還要設法救出董昭等十幾員大吏,還要利用赦免襄陽特使的罪責來安撫南方叛逆以便集中兵力西進平叛,這些都需要和朝中大臣們商量協調,需要他們結束謀刺天子案的追查,如果雙方鬧僵,儘快穩定朝堂就是一句空話。
用什麼辦法才能做到既保住長公主手中的權柄,又能滿足朝廷的要求?
九月初四上午,大將軍接到了小天子的手詔。他嘆了一口氣,什麼話也沒說。
九月初四下午,大臣們聯名來書,督請大將軍即刻趕到櫟陽主持大局。長公主雖然病倒了,但國事不能耽擱,需要儘快議定。
大將軍頭痛欲裂,把自己關在書房內苦思冥想。
長公主不吃不喝,以死抗拒。
小天子急得團團亂轉,在金華殿裡上躥下跳,一籌莫展。突然,他想到了筱嵐。自己從小是喝筱嵐的奶長大的,筱嵐算是他的乳母,也是最早的老師,向來是有求必應,而且和姑姑的關係特別親,請她來勸勸或許有效。小天子縱馬出宮,跑到館驛去找筱嵐。
筱嵐苦笑,把小天子抱在懷裡,臉貼著臉,淚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來,「不是臣不去,而是臣去了也沒用啊。殿下是心死了,所以……」
「姑姑的心死了?」天子很奇怪,「沒有啊,她抱朕的時候,朕還聽到她的心在跳啊。」
筱嵐想了一下,小聲問道:「陛下,你知道殿下最喜歡誰嗎?」
「當然是朕了。」小天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非常認真地說道,「姑姑最喜歡朕了。」
筱嵐忍俊不禁,嘴角掀起一絲笑意,她怕天子看見,急忙假裝抹眼淚,掩飾了過去,「還有呢?殿下就喜歡陛下一個人嗎?」
「還有……」天子猶豫了一下,四下看看,然後把嘴湊到筱嵐的耳邊,壓低聲音,很是神秘地說道,「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啊,這是姑姑的秘密,只有朕一個人知道。」
筱嵐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姑姑還喜歡大將軍。」小天子生怕別人聽到了似的,聲音特別小,「這次大將軍從塞外回來,也不來看她,也不給她禮物,把姑姑氣壞了。這幾天姑姑常常一個人流眼淚,特別傷心了。」
筱嵐「哦……」了一聲,一臉的驚訝,接著輕輕拍了一下小天子的後背,「那你還跑到這裡來?你應該留在殿下身邊安慰安慰她。」
「怎麼安慰?朕請大將軍來櫟陽,大將軍又不來,朕有什麼辦法?」
「嗯……讓臣想想……」筱嵐皺著眉頭,想了很長時間,突然一拍手,「有了……」接著她從懷裡拿出了一個精緻的小香包,「陛下知道這是什麼嗎?」
小天子疑惑地抓了抓腦袋,「這不是香包嗎?」
「錯了。」筱嵐故作神秘地說道,「一個女子和一個男子傾情愛慕,就互相交換這貼身的香包,所以它又叫定情之物。」
小天子眨巴眨巴眼睛,恍然大悟,接著又想起什麼,遺憾地說道,「可惜大將軍身上沒這個東西,否則朕就把姑姑身上的香包偷出來送給大將軍,然後再把大將軍身上的香包要回來給姑姑……」
「陛下真聰明……」筱嵐笑魘如花,興奮地在小天子的額頭上狠狠親了一下,「陛下太聰明了。」
筱嵐這麼一誇,小天子立刻樂得心花怒放,忘乎所以地說道,「大將軍沒有香包也沒關係,他送了姑姑許多禮物,姑姑也應該送給他一個。朕這就回宮,把姑姑的香包偷給大將軍,大將軍看到了姑姑的香包後,肯定會飛馬而來……」
小天子站起來,轉身就跑,跑了兩步,他突然又轉身跑回來,在筱嵐驚詫的目光中,一把抱住筱嵐,在她臉上用力親了一下,「謝謝娘……」
九月初五黃昏,大將軍到達櫟陽。
威武將軍何風忐忑不安,率眾相迎。大將軍給了他五個大字,「不錯,幹得好。」何風頓時如沐春風,渾身輕鬆,掉頭跑回軍帳睡覺去了。這一個多月來,他寢食不安,沒有一天晚上安心睡過覺。
太傅楊彪、丞相李瑋等大臣在城門處相迎。大將軍和眾人一一寒暄,然後和李瑋同乘一車,直奔櫟陽宮。
「大將軍……」李瑋坐直了身軀,拱手想解釋一下,李弘笑著搖手阻止了,「仲淵,你是丞相了,不要這麼客氣吧?我還是那句話,你要相信我,無論何時。」
李瑋感激涕零,也不理李弘的阻止,畢恭畢敬地深施一禮。
「你催我到櫟陽來,想讓我幫你什麼?」
「你現在來,擺明了就是要我讓步嘛。」李瑋笑道,「如果你能早來兩天,形勢就完全不一樣了。」
「有些事,不能急,要慢慢來……」李弘說道,「現在整個朝廷都在威逼長公主,讓她感覺所有人都在背叛他,這會適得其反,欲速則不達啊。」
「不這麼做,殿下怎會相信你?怎會依賴你?」李瑋一語雙關地說道,「長公主現在就象一頭憤怒的老虎,要想讓她安靜下來,恢復理智,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她牢牢抓住你。如果她能就此恢復理智,何嘗不是社稷之福?」
「她有她的想法。」李弘不動聲色,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大漢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因為北疆人和北疆的軍隊,她不應該忘本,她不應該忘記在大漢即將傾覆的時候,是誰力挽狂瀾,把大漢又重新扶了起來。」李瑋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
李弘臉色微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生是大漢的人,死是大漢的魂,重振大漢,是我們大漢人的本份,她何曾忘本?」
李瑋表情一滯,眼裡閃過一絲懼色,驚愣無語。
「你給我一個底線。」李弘盯著李瑋,冷聲說道。
李瑋猶豫了片刻,然後非常堅決地搖了搖頭,「新官制就是底線。」
「你這是在逼我。」李弘的聲音更加冷了。
「我沒有退路了,朝廷也沒有退路了。」李瑋盯著李弘,針鋒相對,「大將軍,皇家沒有家事,只有國事。大漢四百年來,皇統屢遭劫難,癥結就在這裡。皇權和相權失衡,選擇皇統成了皇家的家事,外朝根本無權參予,這如何保證皇統的賢良?皇統出了問題,律法又有什麼用?制度又有什麼用?我們回過頭去看看四百年的大漢,只要皇統出現問題,大漢就要遭受一次磨難,百姓就要遭受一次痛苦。難道大漢中興後,我們還要再走同樣的老路?」
「皇權是要制約,朝堂上的權力是要制衡,大漢律法也的的確確需要豎立起絕對權威,選擇皇統更應該是國家大事,但根據新官制,皇權和相權完全失衡,你又如何保證將來的皇統絕對不會出問題?你憑什麼保證?」李弘連聲質問。
「我最起碼要保證我這一代人不會因為皇統選擇的失誤而成為葬送社稷的罪臣……」李瑋激動地說道,「我希望大將軍能帶著顯赫的功勳和無上的榮耀安安靜靜地死去,我希望自己死了之後不會被開棺焚屍、不會成為遺臭萬年的罪人,我希望所有為中興大漢而流血流汗的將士們,希望天下所有的生靈都能過上一段平安而快樂的日子,我這個要求不算高吧?」
「皇權是要受到制衡,但不是現在,是天子主政之後,是長公主離開朝堂之後。想想當年的呂后,她正是因為自身的功勳鎮制了滿堂文武,正是因為手握權柄而為所欲為,她拒不交權,直到死了之後才把一個爛攤子丟給了一幫老臣。難道這個教訓還不夠深刻嗎?前車之籤,後人之師,看看今日的長公主,如果再不制約她,如果再不限制她的權柄,我們還有多少天可活?我可以在此斷言,只要你活著,她就絕不會放棄手裡的權柄,無論小天子多麼英明,她都絕不會放權。要我說原因嗎?需要我給你解釋嗎?」
「現在,你要我放棄新官制,要我把權柄還給長公主,你知道後果是什麼?只要你帶著大軍挺進西疆,這長安城立即就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我們死了,你活在世上的日子還有幾天?你不造反,有人會造反,有人會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著你造反。」李瑋揮動著手臂,斬釘截鐵地說道,「這條路既然走了,就沒有回頭路,無論你怎麼逼我,我都絕不後退。」
李弘怒視著李瑋,一言不發,良久,臉上才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你小子,做了丞相了,果然不一樣,厲害……」
呂布看到李弘,不知為什麼,眼眶一紅,淚水竟然不聽使喚地滾了出來。
李弘心中酸楚,一把抱住了呂布,在他肩膀上用力捶了幾下,「兄弟,謝謝你了,謝謝……」
「如果我能留條性命,我想到大漠去。」
「大軍馬上就要征伐西疆了,你隨我去戰場吧。」李弘的聲音有些嘶啞,「將來,如果你我都還活著,我們一起去大漠,為大漢戍守邊疆。」
小天子張開雙臂,一路高叫著,從高高的臺階下飛一般衝了下來。
李弘稍一彎腰,把他抱了起來,「陛下長結實了。」
「愛卿說話不算話。」
「從何說起?」
「愛卿說過,只要出去打仗,就把朕帶著,可愛卿這次沒帶朕,一個人不聲不響地就跑了。」小天子撅著小嘴,很不高興地說道。
「這次不是去打仗,是給河西的大軍籌辦糧草,整天和牛羊牲畜打交道。」李弘抱著小天子,一邊走上臺階,一邊笑道,「過完年,我們就去打仗。」
「真的?」小天子高興地眉開眼笑,「愛卿沒有騙朕?」
「當然。」李弘十分肯定地說道,「這次,讓顏霸、李信、趙統這些孩子也去,看看大漢的邊疆。」
「犯我大漢天威者,雖遠必誅。」小天子揮舞著細嫩的手臂,興奮地高聲狂叫。
小天子牽著大將軍的手走進了長公主的臥房。
「姑姑,姑姑……大將軍來了,給你帶禮物來了。」
長公主憔悴了很多,面色蒼白,沒有半絲血色。她無力地看了李弘一眼,神情一陣激動,然後緊緊閉上眼睛,淚水傾瀉而出。
小天子皺眉苦臉地抓了抓腦袋,不知如何是好。站在門邊的黃門侍郎劉琬非常焦急,衝著小天子連連招手。小天子推了推大將軍,「姑姑兩天沒進食了,愛卿替朕想想辦法。」李弘嘆了口氣,點點頭。小天子轉身走了。
李弘屈膝行禮,「臣……」
「我不死,你是不是永遠都不來?」長公主突然睜開眼睛,憤怒地叫道,「你太欺負人了,你……」長公主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接著背轉身去,矇頭痛哭。
李弘緩緩站起來,低頭想了很久,突然說道:「臣終其一生,都將護在殿下左右,至死方止。」
長公主哭聲頓止,猛地轉身望著李弘,顫抖著聲音問道:「你剛才說……說……」
李弘微微一笑,「臣一生一世都將陪伴在殿下左右,不管殿下是否願意,臣都不會離開。」
長公主面孔微紅,淚水盈盈的眼睛裡突然湧出濃濃情意,嬌軀無力地倒在了榻上,「你騙我……」
「臣發誓……」李弘抬頭望著窗外的暮色,臉上露出一絲恬淡的笑容,「將來,如果殿下還想回龍泉,臣願意放棄一切,追隨殿下於左右。」
看到李弘轉眼就從金華殿出來了,楊彪、李瑋等大臣不禁失望地連連搖頭。
長公主已經絕食兩天,如果鬧出什麼事來,大家麻煩大了。
「大將軍,殿下怎麼說?」李瑋急不可耐地問道。
「明日朝議,殿下親自參加。」
「殿下不絕食了?」楊彪吃驚地問道,「你答應她什麼了?」
「明天你們就知道了。」
天子下旨,急召長安文武大臣急赴櫟陽宮議事。
九月初六,上午,櫟陽宮,宣德殿。
長公主和天子高踞上座。文武大臣分列兩旁。
大將軍上奏,臣受先帝遺詔之重託,十四年來,領數十萬將士浴血奮戰,重振社稷,今中興大業雖初見成效,但天威孱弱,難震四海,故上交兵權,以全天子之威。
舉朝皆驚。
長公主駭然站起。大臣們目瞪口呆。唯有天子茫然不知,大將軍從容而笑。
大將軍高舉先帝遺詔,「臣不負先帝所託,以十四年征戰,完成夙願。今將此旨轉託於陛下。臣將誓死追隨陛下,戍守疆土,拱衛社稷,雖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朝堂上死一般寂靜。
大將軍緩緩開啟遺詔,大大的「漢」字如同擎天柱石,震撼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