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顯然清楚自己的處境,所以他帶著小天子征戰天下,不遺餘力地給小天子培養實力,但六年後,大將軍從軍時間達到了二十五年。二十五年的戎馬歲月,二十五年的沙場征戰,二十五年的功勳,大將軍在人們的心中象神一樣存在,其威信之大,豈是小天子所能代替?試想軍中有多少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將士?試想大漠上有多少願意為他粉身碎骨的勇士?」
「如果大將軍繼續留在朝堂,那他就是權臣,對社稷、對小天子、對他自己都沒有好處。這不僅僅是功高震主的事,而是因為整個社稷都感受到了他的威脅,沒有人願意讓他繼續留在朝堂上,但更嚴重的問題是,他走得掉嗎?誰敢讓他離開朝堂?誰放心他離開朝堂?」
「他不走,長公主就不會還政於天子。雖然天子十三歲了,主政了,但按本朝傳統,在天子沒有完成學業,(《禮記·內則》中規定了不同的年齡段有不同的學習內容,成人後有更高層次的學習,即使是天子也要遵從此禮。)也就是沒到二十歲之前,長公主都可以繼續主政輔佐天子。如此一來,衝突就爆發了。」
「六年後的這場危機非常可怕,沒有人可以置身於外,稍有不慎,就是玉石俱焚之禍。」
筱嵐無力地靠在了車座上,心灰意冷,一時間恨不得就此撒手西去。
她和李瑋雖然都是本朝重臣,但夫婦兩人很少在家中議論朝政。依律法,京中大臣如無正當理由不許私自聚會。筱嵐身份特殊,和李瑋兩人不受此律限制,但為了身家性命,兩人還是對各自的公務守口如瓶。筱嵐對朝政有自己的理解,但今天聽到李瑋一番話,她才驀然發現自己和長公主一樣,因為對李弘的崇拜而矇蔽了心智,竟然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李弘。
「大將軍信任你,這麼急著把你推上丞相的位置,是不是希望你幫他尋找一條生路?」
「這不是幫他尋找一條生路,而是幫助社稷,幫助小天子,幫助我們自己尋找一條生路。這是自救。如果我不能挽救六年後的危機,我們都將在你那一刻灰飛煙滅。」
「你有辦法?」筱嵐驚喜地問道。
「沒有。」李瑋沮喪地搖搖頭,「我現在腦子一團糊,但我感覺肯定有絕處逢生的機會。」
「你說說,也許我能幫你想想?」筱嵐急切地說道。
「目前能預料到的事只有兩件。一是小天子十三歲行冠禮後,他可以為自己娶一位皇后,這位皇后不能是別人,只能是大將軍的女兒,雯兒和秀兒都可以,甚至兩個都可以進宮,這樣一來,大將軍就成了外戚。按照大漢律法,外戚不能出任朝中顯職。但問題是大將軍願意嗎?大將軍放棄兵權,需要幾個條件,首先長公主必須徹底交出權柄;其次,他要有合適的理由放棄權柄,讓長公主、天子和朝中大臣都放心;第三,他必須可以切實保障自己的安全。大將軍做了外戚,女兒做了皇后,並不代表他和自己的女兒,和自己的部下們就安全了,沒人相信這種婚姻可以保證自己的安全。」
「不過,大將軍成為外戚,是他交出兵權,退出朝堂的基礎,是解決六年後那場危機的先決條件,因此不管他是否願意,我們都要逼著他把女兒嫁給天子。」
筱嵐深有同感地連連點頭,「那能預料到的第二件事是什麼?」
「長公主的歸宿。」李瑋壓低聲音說道。筱嵐嚇了一跳。這件事是長公主的禁忌,當年晉陽危機就是因為孝獻皇帝想把長公主嫁出去,結果滿朝文武幾乎被一網打盡,遠比這次長安危機更可怕。
「如果長公主得償心願,那麼很多問題就能迎刃而解,而我們也能從中找到化解危機的辦法,或許……」
筱嵐心有餘悸地連連搖手,「你想得太簡單了,你知道辦成這事難度有多大嗎?一個願嫁,一個願娶就行了?天子怎麼想?大臣們怎麼想?六年後的天下局勢又如何?朝堂局勢又如何?等等,等等,太複雜,太複雜,想都不敢想的事。你不要再提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此事不但無助於解決六年後的危機,反而有可能讓那場危機變得更加血腥,甚至直接摧毀社稷。」
李瑋還想再說,筱嵐臉色一沉,怒聲說道:「不要再說了,就算我們身死族滅,也不能挑起這場可怕的災難。」
「那你讓我現在怎麼解決問題?」李瑋兩眼一瞪,厲聲說道,「我剛才說了那麼多,你還沒有聽懂嗎?這場危機和六年後的那場危機是緊密相聯的,如果長公主不能象過去一樣全身心地信任大將軍,如果他們兩人還不能攜手合作,以強悍的實力威懾外朝,我憑什麼保證武人們可以順利進入朝堂,保證他們在朝堂上牢牢站住腳?武人站住了腳,朝堂上的鬥爭就會驟然激烈,那我又憑什麼保證朝堂可以連續穩定六年?如果朝堂不能連續穩定六年,國力不能持續恢復,六年後,我拿什麼去支撐因為那場危機而導致的一系列災禍?」
「這不是我個人的事,也不是我們家族的事,這關係到社稷,關係到千千萬萬的無辜生靈。」李瑋一把抓住筱嵐的手臂,把他拽進自己懷裡,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告訴長公主,只要她完全信任大將軍,就象當年她到北疆的時候一樣信任大將軍,她肯定就能得到自己的幸福。我拿自己的生命發誓,如果我不能幫助她完成心願,我將萬箭穿心而死。」
筱嵐哭了,她抱住李瑋,傷心地說道:「你為什麼一定要承擔這個責任?過兩年,你隨便找個理由就能脫身,你為什麼一定要往死路上跑啊?」
「沒有大將軍,我早就死在翼城了。沒有大將軍,也沒有今天的大漢。於私,我應該為大將軍而死;於公,我應該為社稷而死。」李瑋輕輕嘆了一口氣,「老師的在天之靈正在看著我們,如果他還活著,他一定會鼓勵我一往無前,誓死奮戰。」
八月初七日,凌晨,長安。
大司馬徐榮召集公卿大臣議事。
太傅楊彪抱病而來。光祿勳張燕和執金吾趙雲奉命趕到。
大司農李瑋宣讀了一系列聖旨。
老大臣周忠代領丞相事。老大臣司馬防代領御史臺。同意羈押太僕孔融等涉案大臣。同意調換十四名各地郡國太守、國相。
大司馬徐榮命令廷尉府以最快速度審結謀刺天子案,然後該殺的殺,該放的放,不要拖延時間,力爭把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內。
光祿勳張燕提議大臣們聯名上奏,彈劾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劉和等大臣,認為他們在中興策略上犯下了一系列錯誤,並有私通叛逆的嫌疑,對天子在渭橋遇刺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建議長公主罷免蔡邕、劉和等大臣的職務。
大司農李瑋建議修改官制,削減中書監的權力,並提出實施顧命之制,以上公大臣輔弼天子處理國事,從而限制長公主的權柄。
大臣們一致同意,並擬寫了奏章。
八月初七日上午,老大臣周忠和大司農李瑋急赴櫟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