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八月初八日,凌晨,櫟陽。

長公主沒有召見周忠和李瑋。劉放傳旨,兩位大人到驛館休息,靜候聖旨。

正如事前所料,長安的大臣們迫於形勢,不得不接受張燕的脅迫,和張燕聯手奪取長公主的權柄。

這不禁讓人想起了十四年前的洛陽兵變。當年董卓進京後,太傅袁隗和朝中大臣們也是迫於形勢,不得不幫助董卓奪取了何太后的權柄,廢黜了少帝,重建了皇統,當時的尚書令士孫瑞甚至還藉助《春秋》經義為廢黜少帝作了一番辯解。

十四年後,這一幕再次重演,朝堂上的武人和士人再次聯手,這是不是意味著長公主命在旦夕,大漢社稷將再次遭受浩劫?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將軍了。當年何進被奸閹殺了,太傅袁隗以毫釐之差喪失了北軍控制權,結果董卓進京,局勢再不可挽救。今天呢?今天張燕同樣控制了北軍,但僥倖的是,大將軍征伐在外,大將軍手上還有最強悍的胡族鐵騎,大將軍還有挽救局勢的可能。

丞相蔡邕病倒了,他強自支撐著身體,繼續守護在長公主身邊。雖然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岌岌可危,但他不願放棄,他還有很多事要做,很多心願沒有完成。他看完周忠和李瑋送來的奏章後,沉默了很久。

朝廷現在要做的事,也是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對於社稷的中興大業來說,當務之急是限制長公主的權柄,最大程度地削減大將軍手中的兵權,為小天子順利主政打下基礎。不出意外的話,六年後小天子就要主政,而這六年時間,將是決定大漢命運最關鍵的六年。此次長安爆發兵變危機的根源,其實就是因為外朝急於削減大將軍的兵權,想把大將軍對社稷的威脅,對小天子主政的威脅降到最低,然而,事與願違,大將軍走了,北疆武人馬上舉起了屠刀。

北疆武人是軍功階層,是朝堂上一股強大的力量,他們現在成了阻礙大漢中興的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這道障礙如果不能妥善處置,不能讓他們迅速融進朝堂,後果不堪設想。

自己一直試圖把軍功階層拒於朝堂之外,但事實證明,這條路走不通,失敗了。雖然軍功階層中的很多人都出身於黃巾,但他們現在是大漢的臣子,朝廷要正視他們的功勳,要把他們手裡的力量轉化為穩定社稷的力量。在如今對抗已經解決不了問題的情況下,在軍功階層要求進入朝廷的願望越來越強烈的情況下,在他們已經用戰刀開啟了朝堂大門的情況下,朝廷不管是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是投降也好,是因勢利導也好,都要敞開胸懷接納他們了。

大將軍和軍功階層是一體的,兩者之間的利益密不可分,這一點朝廷有清醒的認識,不過朝廷一廂情願地認為把大將軍的問題解決了,軍功階層的問題也就解決了,現在看來這個理解大錯特錯。大將軍是大將軍,軍功階層是軍功階層,兩者之間的利益雖然密不可分,但的的確確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利益群體。大將軍不能代表整個軍功階層,大將軍的個人利益更不能代替軍功階層的整體利益。

長公主和朝廷在這一點上完全理解錯了,接著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制定了錯誤的策略,以致於引爆了一場危機。

錯誤需要人承認,引爆危機的責任需要人承擔,自己是丞相,當然應該承擔這個責任。不過,讓自己感到欣慰的是,自己和朝中部分大臣為這個錯誤付出巨大代價還是值得的,因為太傅楊彪、太尉荀攸和大司農李瑋等大臣馬上意識到了危機爆發的根由,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修正了朝廷的策略,並拿出了一系列正確的對策。

讓武人入朝,和武人共理朝政。利用武人的力量,重新制衡皇權和相權,並迅速限制長公主的權柄,削減大將軍的權力,確保將來小天子能順利主政,確保中興大業能繼續穩定推進。

自己要離開朝堂了,活在世上的日子也不遠了,在最後的這段歲月裡,無論如何也要為社稷做點力所能及的事。

長公主非常憤怒,她拒絕修改官制,拒絕削減中書監的權力,拒絕實行顧命制。

「傳旨周忠、李瑋兩位大人,請他們回長安去,我不會召見他們。」

蔡邕、筱嵐、劉放、孫資、黃嶽五位大臣都沒動。

長公主氣得面孔通紅,淚水情不自禁地滾了下來,「怎麼?你們也想把我囚禁深宮嗎?」

「殿下,請你冷靜一點。」蔡邕勸道。

「我還不夠冷靜嗎?」長公主尖聲叫道,「如果任由他們為所欲為,這大漢的社稷就要毀在他們手上。我不會答應他們,絕不會。你們都退下去,此事就這麼定了,無需再議。」

蔡邕沒有走,長公主也沒有趕他走。等到筱嵐他們都離開後,長公主走到蔡邕身邊,象孩子一樣貼在蔡邕的背上,摟著蔡邕的脖子,無聲哭泣。

「父皇好狠心,他把我趕出了洛陽,他把一個奄奄一息的社稷交給了我,我該怎麼辦?」

「殿下,你還記得先帝的遺詔嗎?」蔡邕低聲說道,「承擔挽救社稷之責的不僅僅是你,還有大將軍。」

「大將軍……大將軍比父皇還狠心,我好恨他……」長公主的聲音顫抖起來,「我叫他暫緩打洛陽,他就把陛下帶到了洛陽,威脅我。我削他兵權,他就一走了之,故意逼著他的部下發動兵變。現在他還要殺我,他竟然要殺我……」

蔡邕長嘆,「殿下,你想錯了。你看看現在的形勢,大將軍的處境比你還艱難啊。」

天子在渭橋遇刺是事實,張燕帶著天子避難於北軍大營也是事實,但北軍出動了嗎?張燕發動兵變了嗎?沒有。張燕到目前為止還是保護天子的功臣,他沒有任何違律的事實。

張燕的手段非常高明,他做出了發動兵變的態勢,讓我們所有人都感到了兵變爆發的危機,不得不立即做出應對,於是長安事實上形成了兵變之局,但這時長安其實根本沒有兵變,只不過形勢上處於一觸即發的險境而已。此刻張燕有罪嗎?有證明張燕謀逆的證據嗎?沒有。

相反,何風拿著大將軍的手令火急火燎地跑到了櫟陽。保護殿下,確保殿下的安全,這是應對兵變的上上之策,但這時長安有兵變嗎?沒有。於是,何風這支軍隊的出動就構成了長安兵變,何風成了長安兵變的罪魁禍首。雖然何風軍隊的出動,暫時化解了長安一觸即發的險境,給朝廷迅速做出應對贏取了時間,但他在北軍沒有出動的情況下,在長安事實上沒有爆發兵變的情況下,擅自出兵奔赴櫟陽,這本身就是兵變。

長公主可以承認這道手令的效力,即使長安沒有兵變,你也可以說是一次正常調動,但問題是,此刻形勢變了,此刻北軍有充足的理由出動了,不管你是否承認何風出兵合法,張燕都可以不承認,他都可以出兵,他的兵變變成了平叛,他的功勳更大了。此刻張燕有罪嗎?有證明張燕謀逆的證據嗎?沒有。有罪的是何風,以及給何風手令的大將軍。

何風的軍隊到了櫟陽,朝廷驀然發現形勢不但沒有得到絲毫的改善,反而陷入了更大的危機。朝廷非常被動,為了阻止張燕以平叛的名義出兵,為了防止社稷遭受敗亡之禍,他們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和張燕坐下來好好談談。

這和當年董卓進京,太傅袁隗不得不和董卓坐下來商談國事一模一樣,只不過現在太傅換成了楊彪,而威脅社稷的是張燕而已。

張燕為什麼要發動兵變?原因很簡單,大將軍放棄了他們,拍拍屁股走路了,不管他們死活了。他們怎麼辦?軍功階層如何生存?他們要入朝為卿,要參與國政,但這還不能保證他們的生存。

長安第二次兵變,司徒王允對武人採取了排斥和殺戮的方式,這告訴他們一個道理,要想保證生存就要掌握更大的權柄。但問題又來了。長安第三次兵變,李傕、郭汜之亂,又告訴了他們一個道理,如果武人主掌權柄,完全排斥士人,會敗亡得更快。前人失敗的教訓記憶猶新、歷歷在目,那麼今日軍功階層用什麼辦法,才能既保全社稷,又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辦法也很簡單,以損失天子和長公主的利益為代價,最大程度地滿足武人和士人的利益。

現在的形勢正好可以做到這一點,於是武人和士人坐到了一起,商量如何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要想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有個前提,那就是社稷必須越來越穩定,以便確保長治久安,國力必須迅速恢復,以便確保財賦越來越充足,而要做到這一點的前提是,朝堂要穩定。當他們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討價還價的時候,心裡都有一個巨大的恐懼,那就是雙方沒有信任。

當年洛陽兵變和長安第一次兵變,同樣告訴武人和士人們一個道理,那就是要合作,要互相信任,最起碼在社稷沒有徹底穩定之前要儘可能齊心協力。這個道理來之不易,是用大漢十四年的災難、是用千千萬萬人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

雙方如何取得信任?不可能,雙方不可能取得信任。

洛陽兵變,長安三次兵變,血淋淋的事實,誰敢信任對方?這時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互相制衡,以互相間的權力平衡來代替信任,於是天子、長公主和大將軍就進入了制衡之局。

制衡之局的關鍵是官制,但今日朝廷的官制是個畸形官制,大將軍手中的兵權被獨立出來了,因此要想實現制衡,首要之務是修改官制,而要修改官制,首要之務是削減大將軍的兵權。

大將軍手中的兵權太難動了。今天長安爆發的危機,很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再此爆發。他們和我們一樣,在如何削減大將軍兵權這個問題上,陷入了困境。

我們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不代表武人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兵權本來就是和武人聯絡在一起,只要軍功階層出面,削減大將軍的兵權隨即不再是難題。

張燕製造了一場兵變的態勢,逼得何風帶著軍隊趕到了櫟陽。這件事引出了一連串問題。

大將軍明裡放棄兵權,掉頭走人,暗中卻留下調兵密令,說明大將軍已經預料到軍功階層要發動兵變。他掉頭走人是逼迫軍功階層為他守住兵權,留下密令是控制局勢,等自己回來挽救局勢。也就是說,上至天子、長公主,下至朝堂各方勢力,都可能會成為大將軍保住兵權的犧牲品,軍功階層也不例外。

張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犧牲品,但從黃巾系目前在軍中的實力來看,黃巾系將領極有可能成為大將軍血洗的物件,於是他斷然決定,和大將軍決裂,幫助朝廷削減大將軍的兵權,從而確保黃巾系將領的利益。

太傅楊彪、太尉荀攸、大司農李瑋等人當然求之不得。雙方一拍即合,於是這份官制修改方案就出來了。兵權由天子、大司馬、太尉和大將軍各領一部,大將軍率軍征伐,僅擁有戰場指揮權。

武人的分裂,軍功階層的分裂,終於讓朝廷削減大將軍兵權的心願變成了事實。

大將軍回來後,會不會答應?不答應,武人和士人就會聯手對付他,朝廷就會一致認定他是長安兵變的策劃者。大將軍難道要和整個朝廷為敵嗎?不會,他不會和朝廷為敵,更不會把何風和一萬將士置於死地。還有更厲害的,現在天子在北軍大營,長公主在櫟陽,這兩地都有大量的黃巾系將領,只要張燕一聲令下,大家魚死網破,全完了。大將軍只能答應,雖然他在軍中具有絕對的權威,但張燕過去畢竟是黃巾軍大帥,他手下的忠誠之士非常多,大將軍沒有把握控制全域性。

如果讓大將軍在這種形勢下交出大部分兵權,可能會激怒大將軍,大將軍憤怒了,後果大家都清楚。為了確保社稷的安全,為了確保大將軍的利益不受損失,為了能夠讓他非常愉快地交出大部分兵權,朝廷只有損害天子和長公主的利益。

但天子和長公主如果完全失去了權柄,其後果更嚴重。洛陽兵變、長安三次兵變,其根本原因就是因為皇權淪喪。這些年,長公主、大將軍和朝廷都在想方設法重建皇權的威儀,如果此次皇權遭到了嚴重削弱,不但長公主不會答應,恐怕大將軍回來後馬上就要揮起屠刀。

於是,顧命之製出現了。在天子年幼時,由顧命大臣輔弼天子,自周就開始了,但顧命制實行一千多年來,其弊端很可怕,那就是顧命大臣篡逆,乾脆推翻小皇帝取而代之。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出現,後宮輔政開始取代顧命制,由此引出了外戚之禍和宦官之禍。本朝自高祖皇帝后,也是後宮輔政。孝武皇帝年輕時,飽受竇太后的摯肘,對此深惡痛絕,於是死前誅殺後宮,託孤於四大臣,但此後不再。光武皇帝中興後,吸取了外戚王莽禍國的教訓,嚴禁後宮外戚干政,但因為皇統屢出問題,這道律令隨即被丟到了一邊。

現在,朝廷再次提出顧命制,是有長遠考慮的。

六年後,小天子就要主政了,為了防止長公主持續把持權柄,需要末雨綢繆逐步削減長公主的權柄,而最好的辦法無疑就是後宮制和顧命制並用,由長公主和顧命大臣一起輔弼天子,順利完成權力的移交。

這個辦法,顯然符合大多數人的利益,除了長公主,而長公主的顧慮是什麼,就是皇權和相權的嚴重失衡,就是顧命大臣的人選。

當今朝堂上,大將軍權勢最大,即使把他的兵權削減了,也無損於他的強悍實力。軍功階層過去都是大將軍的屬下,現在的分裂,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大將軍故意造成的,為的是讓他們離開自己的羽翼獨立生存。軍功階層強大了,對大將軍有益無害,這是顯而易見的。這種強悍的人物成為顧命大臣,而且是在皇權和相權嚴重失衡的情況下,誰都會寢食不安,睡覺都不敢閉眼睛。

朝廷為了打消長公主的顧慮,一口氣設了六位顧命大臣,這滿足了朝堂各方利益的要求,同時也極大地削弱和制約了大將軍的權力。

那麼,大將軍會不會很愉快地接受這個方案?答案是肯定的。

從此次危機的結果來看,長公主損失慘重,不過對六年後小天子主政有一定的幫助。大將軍損失了部分兵權,過去他就兼領尚書事處理國事,顧命大臣這個身份對他在國策上的影響並沒有什麼助益。

外朝拿回了所有的相權,外朝有六位顧命大臣輔弼天子,參予國政的決策,拿到了一部分皇權,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但是,如果軍功階層大量湧進朝堂後,你再仔細研究一下外朝大臣的構成,不難發現北疆人控制了外朝,北疆計程車人和武人在這場危機中得到了最大的利益,換一句話說,大將軍的權勢不是削弱了,而是劇烈膨脹了。

所以,大將軍將會非常愉快地接受這個方案。

「大將軍既然愉快地接受這個方案,權勢極度膨脹,他的處境還艱難嗎?」長公主坐在蔡邕身邊,苦笑道,「大將軍吸取了當年董卓敗亡的教訓,把武人推上了朝堂,現在北疆人完全控制了朝政,避免了重蹈董卓敗亡的覆轍,他還有什麼艱難的?」

「殿下,大將軍雖然愉快地接受了這個方案,但他內心的惶恐,恐怕比當年的董卓更加不堪。」蔡邕嘆道,「你想想,六年後,他的權勢該有多大?他如何把軍隊交給天子?如何把手裡的權力交給天子?雖然大將軍正在竭盡全力扶持天子,但六年後,天子不過十三歲,他能有多大的威信?能有多大的功勳?天子敢收下大將軍的權力和軍隊嗎?大將軍又敢把權力和軍隊交給天子嗎?」

「你再想想,朝堂上最尋常的事是什麼?權勢之爭。北疆人把持了朝政,北疆人高居公卿之位,他們還能齊心協力嗎?北疆計程車人和武人已經分裂,此次北疆武人的分裂也已成了事實,這麼多勢力同時衝進朝堂,怎能不天翻地覆?誰能鎮制他們?只有大將軍,但平叛大戰迫在眉睫,征伐之事將接踵而至,大將軍哪有時間待在朝堂上穩定朝局?朝堂上亂了,而大將軍再也無力舉起戰刀了,因為朝堂上幾乎所有的勢力都是北疆人,都是追隨他征戰天下的兄弟,他還能象過去一樣肆意殺戮嗎?他做不到,但他又不能讓這些人自相殘殺,他該怎麼辦?任由中興大業就此敗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