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死了,丞相死了,「叛逆」死了,大將軍遠在三千里之外,張燕和朝中的大臣們有充足的時間佈置一切。等他們完全控制了權柄,大將軍即使回來了,也無力改變局勢了。
呂布望向筱嵐,看到了她眼裡的痛苦和絕望,極度的痛苦和絕望。
從李瑋把何風騙到櫟陽開始,京都的局面就被他完全控制了。何風出兵奔赴櫟陽,事實上已經形成了兵變,此刻就算張燕出動北軍攻殺長安,他也不會背上發動兵變的罪名了,而是成了護駕平叛的功臣。在這種情況下,張燕即使沒有發動兵變的打算,他也無法抵擋控制朝政的誘惑,必然會積極配合李瑋發動一場猛烈的奪權大戰。
何風已經上當了,自己不能再上當,如果自己也中計,櫟陽必定大亂,櫟陽一亂,北軍就會殺到。北軍到了,長公主無奈之下,只能從京都之外急調援軍。各路援軍殺進關中,局勢即刻失控,那時就算大將軍長翅膀飛回來了,他也無力挽救危局了。
筱嵐看到何風的時候,顯然已經意識到兵變形成的事實,局勢再不可挽救,所以才會痛苦,才會絕望。現在誰都無力拯救局勢,只能寄希望於櫟陽的穩定,寄希望於大將軍即刻返回長安。
但現在何風的軍隊絕對不能進城,只要何風的軍隊進城,自己就成了兵變的指揮者。櫟陽城裡自己的軍職最高,軍隊最多,卻把長公主和皇宮拱手讓給何風,這不是兵變是什麼?自己將承擔發動兵變的罪責,鐵板釘釘,死定了。另外,如果張燕的確發動了兵變,如果何風或者何風的手下是張燕的人,他們進城後挾持了長公主,那就徹底完了。
然而,在無法確定張燕是否發動兵變的情況下,長公主已經不再信任虎賁、羽林,也不再信任以黃巾系將士為主的南軍,她只能信任何風。何風是她的親戚,又手持大將軍的手令,她當然會選擇何風戍守皇宮,保護自己的安全。
筱嵐無法勸諫,她無法向長公主詳細分析局勢,這牽涉到她的家族和親人。丞相大人非常清楚現在朝堂爭鬥的原因,他極為肯定地認定張燕挾持了天子,正在發動兵變,他相信何風,他認為只有何風才能保護長公主的安全,其他人都和張燕有關係,都不值得信任。丞相大人的判斷是對的,但他錯誤地理解了李瑋,他相信李瑋,他完全沒有意識到目前的局勢正在被李瑋操縱和控制。
呂布沒有選擇,他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長公主,要想給大將軍返回長安贏取時間,只能違背長公主的命令,只能把何風死死擋在城外。何風是死是活,他管不了了,他只能先保住長公主,先保住自己。即使長公主要殺他,他也要等到大將軍回來後,才把頭顱遞給長公主。這是最後的底線,用生命也要捍衛的底線。
呂布跪倒,神態異常堅決,「殿下,臣絕不接旨。殿下可以殺了臣,但臣的頭顱還要留幾天,等到大將軍回來了,殿下安全了,臣就把頭顱呈上,如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筱嵐淚如雨下,衝著呂布深深行了一禮,「將軍忠義,天地可鑑。」
呂布以死相脅,拒不接旨,讓長公主毫無辦法,「愛卿退下去吧,此事容後再議。」
上午,豐鎬大營。
鮮于輔拜見了小天子,說威武將軍何風已經率軍支援櫟陽,長公主的安全已經沒有問題,請陛下在北軍大營耐心等幾天,待大臣們抓捕了叛逆,穩定了長安,再請陛下返駕。
小天子很高興。他在北軍大營可以騎馬射箭,舞刀論劍,甚至可以指揮幾隊人馬演練攻防大戰,比在櫟陽皇宮裡讀書唸經要快活無數倍,就算長公主親自催他回城,他都不願意,更不要說幾位大臣的勸諫了。
「你們忙,你們忙,朕‘打仗’去了。」說完小天子拿著戰盔一溜煙跑了。
大帳內就剩下了幾位大臣,氣氛馬上變得冷肅起來。
鮮于輔一掌拍到案几上,破口大罵。在北疆軍中,除了大將軍李弘,大概也只有鮮于輔敢對著張燕、楊鳳這種級別的將軍怒聲責斥了。
「仲淵到櫟陽去了嗎?」田疇乘著鮮于輔罵累了,正在氣喘吁吁的時候,急忙遞上了一樽水。
「羽行兄,消消氣吧。」楊鳳笑道,「局勢尚在控制之中,北軍也還在豐鎬大營,我們什麼也沒做,這既不會影響到大將軍的聲譽,也不會危及到社稷的安全,你放心吧。過幾天,形勢明朗了,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鮮于輔雖然嘴裡罵得很難聽,但心裡還是知道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大將軍李弘,怎麼怪也怪不到張燕等人。目前這種形勢是大將軍蓄意製造出來的,早在年初的時候李弘就對他說過,只不過李弘大概沒有想到張燕他們會採取這種冒險的方式,北軍差一點就衝進長安城了。
「子烈兄怎麼樣?」張燕拿起蒲扇給鮮于輔輕輕搖著,「他同意放過呂布?」
「現在不是呂布的事,而是仲淵的事。」鮮于輔望著趙雲說道,「今天子龍在當面,我們把事情挑開了說。蔡大人肯定不能再做丞相了,那麼,丞相是誰?」
「當然是大將軍了。」楊鳳理所當然地說道,「我們為這事籌劃了幾個月,冒了很大的風險,目的就是想讓大將軍主掌權柄,讓北疆人控制朝政。」
「哼……」鮮于輔冷笑,「我想問問諸位,自從仲淵把何風騙到櫟陽後,長安局勢到底是你們控制,還是由仲淵控制?」
「是仲淵在控制局勢的發展。」張燕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們最初的設想是利用天子和北軍脅迫長公主,然後再利用刺殺天子案,打擊朝中勢力,破壞招撫,迫使長公主和朝廷修正中興策略,並乘機扶持天子,削減和制約長公主的權柄,誰知中途卻冒出了個何瘋子……」
「何瘋子一旦和呂布打起來了,我們非常被動。」賈詡也嘆了一口氣,「長公主在自身安全沒有保障的情況下,勢必要從各地調兵,局勢隨即失控。目前能控制局面的只有李瑋了,只要他不讓何瘋子發瘋,局勢就不會惡化。何瘋子已經上當,他要想活命,只能將錯就錯,繼續上當,乖乖聽李瑋的安排,而李瑋拿著何瘋子這把刀,既脅迫長公主,又威脅我們,把雙方都牢牢牽制了。」
「所以……」鮮于輔看看眾人,鄭重說道,「我和子烈都認為,這個丞相只有讓李瑋做了,否則……」
「不行……」楊鳳怒聲說道,「李仲淵膽子再大,也不敢禍亂社稷。」
「仲淵只要維持這樣的危局,拖到大將軍回來,丞相還是他的。」鮮于輔苦笑道,「但這樣一來,時間就耽誤了。我們都知道大將軍的為人,如果他回到長安,我們想制約和削減長公主的權柄就很困難了。」
「李仲淵趁火打劫,機會把握得好啊。」楊鳳連身冷笑,轉頭望著賈詡說道,「看樣子,都給你猜對了,李仲淵修改官制的重點不是制衡皇權和相權,而是所謂的什麼顧命之制,他想把我們踢到一邊,獨攬大權啊。」
「從目前的形勢看,只有這樣了。」鮮于輔拍了拍案几,「如果你們都同意,這事就這麼定了,我們將盡最大的努力幫助仲淵出任丞相一職。」
「羽行兄,你要想清楚,如果仲淵出任丞相,加上他控制了中書監,再加上這次官制修改後大將軍不再獨掌兵權,仲淵實際上等於拿到了大漢最大權柄,將來大將軍都無法影響到朝廷的決策,你知道嗎?」張燕對鮮于輔的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非常不滿,「大將軍出任丞相後,如果他再獨攬兵權容易激起朝堂上的矛盾,所以我們才同意仲淵的官制修改方案,同意把兵權恢復原狀。假如你和子烈建議由仲淵出任丞相,那麼官制的修改安案就要重訂,大將軍絕不能放棄一絲一毫的兵權。」
「諸位大人,要考慮後果,要考慮後果……」鮮于輔眉頭深皺,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事要儘快結束,越早越好,免得夜長夢多,引發大禍。不管怎麼說,仲淵都是北疆人,他做丞相總比別人做丞相好嘛。」
張燕等人猶豫不決。
「諸位大人,如果大將軍不願意做丞相,把丞相位置讓給了楊彪、荀攸或者劉和等大人,那事情就不可收拾了。」鮮于輔連聲催促,「這事就這麼定了,不要再考慮了,先把危機度過去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