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下午,櫟陽。
大司農卿李瑋風塵僕僕,急馳一百多里趕到櫟陽拜見長公主。
呂布將其迎進城中,「陛下在哪?是否安全?」
「陛下在北軍大營,暫時無恙。」李瑋神情凝重,眉宇間憂色重重,說話的聲音略帶嘶啞,給人一種強烈的不安。
呂布臉色大變。「暫時無恙」意味著危險重重,尤其這句話是從李瑋的嘴裡說出來,更見局勢之險惡。
「北軍在哪?是否已經進駐長安城?」
「暫時沒有。」
呂布感到窒息,他急促地喘了幾口氣,低著頭不再說話。李瑋也沒有說話,他非常疲勞,兩天一夜沒有休息,縱馬飛馳於長安、豐鎬大營和櫟陽之間,體力已經消耗到了極限,身上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汗餿味。
快到皇宮的時候,呂布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道:「張邈和陳宮等大人此次能否……」
「不可能了。」李瑋轉頭望著呂布,臉顯悲色,「你還是想法子保住自己吧,不要忘了,你還有一幫兄弟,一幫隨你征戰四海的兄弟,你只有先保住自己,才能保住他們,其它的……」李瑋無力地揮了揮手,「你經歷了洛陽兵變和長安兵變,應該非常清楚朝堂之爭的殘酷。現在我的處境比你更艱難,你知道嗎?我無法幫你,只能靠你自己了。」
呂布的手微微顫抖著,心中極度悲憤,他感覺自己就象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猛獸,眼睜睜地看著厲嘯而來的武器插入自己的身體,卻沒有任何抵抗之力。
李瑋的權勢很大,丞相大人利用上計之便打擊他,他立即還以顏色,把兗州人拖進了爭鬥的漩渦。雙方自相殘殺,卻給了北疆武人一個機會,一個一網打盡的機會。兗州人保不住了,丞相也就保不住了;丁立和朱魭保不住了,李瑋也就保不住了。丞相大人和李瑋都倒了,長公主也就失去了賴以支撐的左膀右臂,長公主也就保不住了。
朝堂局勢的發展已經越來越清晰。北疆武人發動兵變的時機掌握得非常好,他們利用軍中將領對朝廷招撫策略的不滿,利用朝堂各方權勢因為爭鬥不休而矛盾激烈的時候,雷霆一擊,這樣他們既得到軍中將領的支援,又能得到朝堂上某些已經明顯處於下風計程車人勢力的支援。現在他們通過蓄勢待發的軍隊威脅對手,通過謀刺天子案誅殺對手,當丞相和李瑋的兩大勢力倒下去之後,長公主也就面臨被禁深宮的命運了。
從目前形勢看,丞相大人是保不住了,激起兵變的原因就是因為朝廷招撫策略的錯誤,丞相大人將為此承擔直接責任。丞相大人倒了,青兗士人也就倒了。自己和青兗士人有密切關係,如果此刻再不想方設法和青兗士人擺脫關係,自己就要受到牽連。自己一條命算不了什麼,但追隨自己多年的張遼、魏續、宋憲、李封等人都將受到牽連。兩下權衡,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自己要想保全,就要拼死護衛長公主,不讓長公主受到任何傷害,以便等待大將軍回來挽救局面。
「時間還來得及嗎?」
「我正在努力自救。」李瑋苦笑道,「希望將軍也能保全自己,保全那些追隨你征戰多年的兄弟。」
何風在殿堂之外攔住了李瑋,一臉殺氣。田豫一看氣氛不對,急忙找了個藉口溜了。
「呵呵……」何風咬牙切齒,「你還敢到櫟陽來?」
李瑋劍眉倒豎,怒氣沖天,一把抓住了何風的衣領,「你的軍隊呢?你的軍隊在哪?」
李瑋的個子比何風高,長得又魁梧,平時雖然溫文爾雅很隨和,但這下一發威,自有一股威猛之氣,頓時把何風唬住了。何風雖然恨不得把李瑋撕成碎片,但他心虛,他要想擺脫困境,還需要仰仗李瑋。此刻他被李瑋一吼,馬上想到激怒李瑋的後果,膽氣立時沒了。
雖然自己出兵櫟陽是受李瑋的誘騙,但這話不能說,說了不僅顏面掃地,腦袋馬上就要掉。李瑋是大司農,自己是威武將軍,一個在朝,一個在軍,八棍子打不到一起,如果自己說此次出兵是被李瑋拿著大將軍的手令逼的,誰信?就算有人信了,首先被砍頭的就是自己,這種違律的事都敢幹,不是叛逆就是白痴,留著純粹是禍害。至於李瑋,他不會承認手裡拿著大將軍的這道手令,更不會承認自己違律調遣軍隊。這對他來說,就是死罪,即便把他凌遲處死了他也不會說。這事就是秘密,私人之間的秘密,誰說出去都是族滅之禍。
現在所有人都認為大將軍在離開長安前,因為擔心長安出事,所以才暗中給自己留了一道手令,讓自己在危及時刻出兵護駕。這道手令是大將軍和自己兩個人之間的秘密約定,是大將軍權力範圍內事,也就是說,就算自己錯誤地判斷了形勢,也不會身死族滅,最多不過承擔一個辦事不力的罪名。
但是,此次自己不僅錯誤地判斷了形勢,還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形勢的惡化,把自己陷入了困境。
李瑋在長安對自己說的話並沒有錯,這是自己斷然決定出兵的原因,但李瑋只分析了兵變表明的東西,卻故意隱瞞了兵變背後的實質。張燕發動兵變的最終目的是奪取長公主手中的權柄,但張燕一旦控制了權柄,一旦和楊彪、荀攸、李瑋這些人坑瀣(xie)一氣,他們還需要大將軍嗎?他們極有可能藉助大將軍這道手令和自己出兵櫟陽的事實,把兵變的責任,把脅迫長公主交出權柄的責任,全部推到大將軍和自己身上。大將軍最終被逼出走大漠,長公主被囚於深宮,而自己則身死族滅,張燕、李瑋等人則以扶持小天子為藉口把持權柄,為所欲為。
現在張燕還在北軍大營一步未出,而自己卻帶著人馬趕到櫟陽和呂布針鋒相對,事實上兵變已經形成,如果此刻楊彪、張燕、李瑋等人突然說自己發動了兵變,那形勢的發展就會對長公主和大將軍極為不利。
自己只能賭一把了。大將軍既然把密令交給了李瑋,讓他根據朝堂形勢發展決定是否出兵護衛長公主,那麼李瑋應該值得信任,後面該怎麼幹,只能聽他的了。至於是對是錯,自己是生是死,都管不著了。如果錯了,那也錯在大將軍,是大將軍瞎了眼看錯了人。
何風反手抓住了李瑋的領子,「你是不是來陷害我?說?」
「開什麼玩笑?這是什麼時候?」李瑋用力推開何風,氣呼呼地罵了兩句。他說的是老家話,何風一句聽不懂,不過他知道李瑋在罵他,氣得又要撲上來,「你敢耍我,老子今天把你皮剝了……」
「好了,好了……」李瑋渾身無力,連連搖手,「何瘋子,一定要把軍隊拉進來,知道嗎?你一個兒在這裡有啥用?還不夠人家砍的。」
「我已經上當了,不會再上當了。」何風四下看看,壓低嗓門吼道,「你敢對殿下和大將軍不利,老子現在就劈了你。」
「你上什麼當了?胡扯什麼?」李瑋說道,「你的軍隊不出動,我能阻止張燕出兵?你的軍隊不到櫟陽,南軍能受到威脅?你不把大將軍的密令遞給長公主,長公主能消除對大將軍的懷疑?」
「張燕不出兵了?」
「暫時不會出兵。出兵就會激化矛盾,無助於解決朝堂問題,而張燕的目的是解決朝堂問題,不是禍害社稷,塗炭生靈,所以他目前會剋制自己。」李瑋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呂布控制不了南軍。張燕利用自己代行太尉事的機會,把南軍將領換了一大批,南軍的幾個統軍大將郭勳、楊意、劉遇都是張燕的親信,所以你不要把眼睛總盯著呂布,要牢牢盯住楊意、郭勳等人,他們才是櫟陽城裡最大的禍患。這兩天,你要想方設法把軍隊拉進城,不要再耽誤時間了。」
「你怎麼知道殿下在懷疑大將軍?」何風看到李瑋越走越快,一把拉住了他,「走慢一點,老子要問清楚了才幹,不能再上當了。」
「你上什麼當了?」李瑋氣憤地說道,「那道手令只有大將軍和我們三個人知道,大將軍如果不相信我,會把手令給我?我如果不相信你,會冒著被你一刀砍了的危險去找你?你應該相信我,不要再胡思亂想了。此事結束後,你會得到長公主和大將軍的絕對信任,前途會非常輝煌。」
何風狠狠盯著李瑋,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這話,我怎麼聽著冷颼颼的,渾身不舒服。」
李瑋懶得理睬他,繼續剛才的話題說道:「大將軍舉薦張燕大人為天子師,得到了天子的信任,這才有了此次兵變的危機,如果換作是你,你會對大將軍沒有懷疑?但你此刻的出現,大將軍那道手令,足可讓長公主消除懷疑,繼續信任大將軍,這對我們解決危機極其重要。」
何風不太明白,但他也不想細問,他只想讓自己擺脫困境,「我的軍隊現在進不來,你得給我想個辦法。」
「哀求長公主,不停地哀求,要讓長公主感到危險近在咫尺,要讓她懷疑呂布的居心,懷疑南軍將士的忠誠,要讓她每時每刻擔心小天子的安危,要讓整個櫟陽陷入血雨腥風的恐慌之中。」李瑋湊近何風,急速說道,「我們要搶時間,要以最快速度解決問題,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何風霍然而悟,連連點頭,「仲淵,張燕大人不會對大將軍不利吧?」
「你不要總是擔心大將軍,黃巾系的人如果沒有了大將軍,馬上就會死絕。」李瑋指著自己的鼻子說道,「你為什麼不擔心我?你知道現在有多少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嗎?我很快就要死了,你知道嗎?」
「你死了好。」何風冷笑道,「老子早盼你死了。」
長公主、丞相蔡邕、中書監劉放等大臣聽完李瑋的奏稟後,稍稍緩了一口氣,但所有人都知道更大的暴風雨就要來了。張燕如果達不到目的,這場危機馬上就會由謀刺天子案轉變為兵變,嚴峻的形勢將接踵而至。
謀刺天子案的呈奏擺上了案幾。
涉案人員有襄陽方面的特使蔡瑁、王朗、華歆、徐庶、石韜、孟建等人,有朝中大吏孔融、禰衡、陳登等人,目前已有證據表明臧洪、張邈、陳宮等部分大臣和此案也有牽連,大司馬徐榮已下令廷尉府將兩案合併審理。
御史大夫劉和上奏,考慮到自己是青州人,並且和孔融、禰衡等大臣關係親密,主動要求迴避,舉薦老大臣司馬防暫領御史臺。
廷尉卿鮮于輔、廷尉丞陳好上奏,詳細稟報審訊情況。
治書御史郗慮上奏,彈劾孔融、禰衡等大臣,懇求長公主立即下旨羈押所有涉案大臣。
大司馬徐榮、太尉荀攸、光祿勳張燕、廷尉鮮于輔等大臣聯名上奏,目前朝堂上危機重重,為了穩定州郡,請求調換十四名和涉案大臣關係密切的郡國太守、國相,並要求這些卸任大吏即刻返京。
丞相蔡邕和眾多涉案大臣關係密切,懇請長公主下旨,請丞相大人暫時迴避,丞相府事務暫時由老大臣周忠代理。
左衛將軍、衛尉呂布和眾多涉案大臣關係密切,不再適合督領南軍,建議長公主下旨,即刻命其迴避,交出兵權,並舉薦右將軍楊鳳暫時督領南軍戍守皇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