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節

「快去下令,沒有聽到我的話嗎?」李弘看到傅幹還是站在對面一動不動,怒氣更甚,連拍案几,「快去……」

「大將軍……」傅幹猛然跪倒在地,悲聲叫道,「大將軍,如果朝廷大亂,等於中敵奸計啊。謀逆大案發生後,你曾料到襄陽要派使前來和談,他們一則為了拖延我們南下平叛的時間,二則打算以和談為條件設法救回荀彧和張昭,但現在看來,他們還有第三個目的,那就是離間朝中各方勢力,讓我們自相殘殺啊。」

傅幹情急之下,聲音都變得嘶啞了,「大將軍,請你冷靜一點,目前朝堂上的局勢還在我們控制之中,沒有必要倉促採取如此激烈的手段予以還擊。我們還有時間,我們完全可以想出更好的辦法擊碎叛逆們的詭計。大將軍,想想董卓,想想他的前車之鑑。當年董卓如果不是中了袁隗之計修改官學,如果不是中了李瑋之計頒佈告緡令,如果不是中了王允之計廢除五銖錢,他怎麼會成為禍國之臣身敗名裂?怎麼會敗得那樣快讓西涼大軍灰飛煙滅?怎麼會在死後還被人挫骨揚灰?」

聽到「董卓」兩個字,李弘心裡一驚,渾身不下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背心處霎時傳出一陣寒意。

「大將軍,這麼多年來,你一直率軍征戰天下,基本不過問政事,你知道現在長公主的權勢有多大嗎?朝廷現在直接控制著五十多個郡國,你知道有多少個太守和國相忠誠於長公主嗎?去年你書奏朝廷,認為很多京官不瞭解郡國的實際情況,在制定和推行新政上犯了很多錯誤,要求長公主和朝廷把很多在州郡任職多年的刺史、太守、國相調回京城,把京官外放。因為你這份奏章,北疆系的二十多位大吏被長公主和丞相大人乘機調回了京城,你知道嗎?」

李弘臉色稍變,滿腔怒火漸漸消散,一股沮喪的情緒慢慢從心底升起。

「看看今天的局面,再回頭想想過去……」傅幹無奈地搖了搖頭,「大將軍,朝堂上的這場爭鬥遲早都要發生,他們一直都在算計你,利用各種機會削弱你的實力。你常年在外征戰,又疏於朝政,根本就是防不勝防啊。」

「我們實際上控制了多少個郡國?」李弘衝著傅幹招招手,示意他站起來說話。

「十五個郡國,主要是長城以北的郡國,其它的郡國都在長公主和丞相手上控制著。」傅幹低聲說道,「尤其是財賦充足的郡國,其太守、國相幾乎都是長公主的親信。這次丁立、許混、朱魭、楊懿四位大人出事後,大將軍提出讓張遼等四位將軍到州郡任職,為什麼得到了長公主和丞相大人的同意?原因就在如此。大將軍已經失去了對各地郡國的控制。」

李弘苦笑,一時間心灰意冷。

如今北疆人在朝堂上的勢力分裂了,在州郡上的勢力遭到了排擠,如果朝堂一旦大亂,各地州郡乘勢而起,拒繳財賦,李弘和他的軍隊將面臨困境。這和當年袁隗對付董卓的辦法如出一轍。不過當年董卓是因為時間太倉促,沒有來得及控制州郡,只能望天而嘆毫無辦法,而自己卻是疏於防範,讓長公主和丞相抓住了機會。

想想自己一心一意為了中興大業而努力,帶著幾十萬將士浴血沙場,結果卻和董卓一樣,正在不知不覺走向敗亡的深淵。天道何其不公啊。

長公主長大了,但因為長公主對自己的愛戀,讓自己覺得她一直那樣柔弱,需要自己的呵護和幫助,其實,自己早就知道,兩人之間不會有結果,相比大漢的中興大業,私人之間的這種愛戀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一場虛幻的美夢而已。長公主需要這種美夢做為情感的寄託,但她更需要天下,需要大漢的社稷江山,需要漢祚的延續和振興。

「為什麼一直沒人提醒我?」

傅幹看到大將軍冷靜下來,暗暗吁了一口氣,「李瑋大人的目標是控制內外兩朝,他需要這種結果,而我們一直在戰場上,需要源源不斷的財賦支援,因此我們對朝堂上的變化非常遲鈍,這時除非李瑋大人主動告訴我們,否則我們很難從這些變化中推測出將來形勢的發展……」

李弘沉默良久,然後拿起徐榮的書信又仔細看了看。

「你有什麼對策?」

「現在朝堂上都被天下即將一統的希望矇蔽了雙眼,相信此事傳開後,朝野上下要求議和的呼聲非常大,不但各地州郡大吏會支援朝廷,就連軍中的很多將領也會支援朝廷。」傅幹感嘆道,「大漢亂了十幾年,打了十幾年的仗,死了無數的人,所有人都在盼望著安寧,沒有人願意繼續打仗,所以大將軍此刻如果公然反對襄陽的議和條件,那就是和整個朝廷為敵,和整個大漢為敵,其結果可想而知。」

李弘微微眯起雙眼,嘴角突然露出一絲笑意,「說得好,說得好……我們立即返回長安。」

傅幹臉顯喜色,「大將軍決定了?」

「我為什麼要背上阻礙大漢中興的罪名?」李弘冷笑道,「既然大家都希望我離開朝堂,那我就離開,遂了他們的心願。」

傅幹目瞪口呆。

「急告張遼、蔣濟,讓他們蒐集證據,然後把證據交給袁耀大人,我不再插手此事了。」

三月初八,大將軍李弘返回長安,支援長公主和朝廷的決定,強烈要求與襄陽議和,以便讓天下迅速穩定,重振大漢。

大將軍的意見震動了朝堂上下,幾乎所有的大臣都在大將軍興奮的歡呼聲裡聞到了一股血腥。

接下來大將軍的奏稟卻讓所有人陷入了極度的困惑。

大將軍以今年的河西戰事事關西疆全域性為由,奏請天子和長公主,要求即刻奔赴河西戰場,率軍收復河西四郡。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靜。長公主和大臣們望著神態堅決的李弘,茫然無措,不知道他到底要幹什麼。

「大將軍,和談之事遠比河西戰事重要,你應該留下……」丞相蔡邕看到長公主低著頭,一言不發,只好出言勸阻,但李弘拱手打斷了他的話。

「我留在長安,不利於和談,原因大家心裡都清楚,但有一點我可以鄭重發誓……」李弘高舉右手,大聲說道,「我以先帝在天之靈發誓,我李弘遵從天子和朝堂的所有旨意,即使天子和朝廷要我的腦袋,我也雙手奉上,絕無二話。」

李弘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上,久久不散,深深震撼著殿堂內所有人的心。

大將軍這句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他要交出所有的兵權。

長公主緩緩站了起來,剛想說話,李弘搶先再奏,「殿下,臣此次北上河西,僅帶大將軍府一幫從事掾屬和一百親衛騎,南北兩軍依舊戍守京畿,塞外鐵騎也不必徵調。憑河西戰場上的兩萬鐵騎,臣完全可以收復河西四郡。請殿下靜候佳音。」

長公主嬌軀微顫,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和談成功、天下一統後,臣願意為大漢戍守河西,也願意為大漢戍守大漠。」李弘躬身高呼,「臣願為社稷赴湯投火,雖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

長公主心神震顫,淚水悄然湧出。大臣們無不瞠目結舌。

看樣子,大將軍這一走,就不回來了,這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散朝後,大將軍急速返回長安,沒有和任何大臣說一句話。大司馬徐榮、左車騎將軍鮮于輔、光祿勳張燕、衛尉呂布、大司農李瑋等人本打算追上問問,但大將軍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

三月初九,李弘不待長公主下旨,率眾離開長安,北上出蕭關,於北地郡等待糧草輜重,隨時準備西進武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