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節

「洛陽城外有先皇的諸陵,洛陽城內有袁大人的心跳,誰能投降?」

審配揮舞著手臂,象利劍一般雷霆劈下,「大漢已經傾覆,社稷已經敗亡,我們生不能為大漢而戰,死當為大漢戍守亡靈,死戰到底……」

大堂上的文武大吏被審配的怒吼所激,同時站了起來,舉臂高呼,「死戰……」

四月初三,北疆軍五千臺石炮,兩萬臺弩炮同時向洛陽城展開了瘋狂攻擊。

大將軍下令,徵調兩萬北軍精銳趕到西城戰場,參加攻堅作戰。

大將軍下令,即刻把兩百臺巨型井闌、五臺巨型衝車運到西城戰場。

大將軍下令,六千名北疆軍最強悍的將士穿上最好的鎧甲,戴上最好的戰盔,拿上最犀利的武器、最堅硬的盾牌,準備登城作戰。

大將軍下令,射書城內,最後一次勸降。

四月初三晚,北疆軍一反常態,繼續攻擊,燃燒的火石彈佈滿了天空,洛陽上空烈焰滾滾。

審配接過朱靈遞過來的勸降書,隨手就要丟到火海里。逢紀伸手擋住,「北疆軍要登城了,這應該是李弘最後一封勸降書,看看他寫了什麼。」

審配冷笑,把書信甩給了逢紀。逢紀展開粗粗掃了一眼,臉色驟變,接著以最快的速度把書信扔出了傅堞。那封書信在空中一路旋轉著,掉進了熊熊燃燒的壕溝裡。

審配緊緊閉著嘴,一言不發。朱靈瞥了一眼劇烈喘著粗氣的逢紀,轉身就走。

「正南,你說錯了。」逢紀苦笑道,「各路援軍全部失敗。」

審配抬頭望著黑幕上絢麗的「星斗」,突然笑道:「元圖,我們能在臨死前看到這樣美麗的夜景,不虛此生啊。」

逢紀抬頭望天,哈哈一笑,「可惜大人沒能看到……」逢紀話音未落,淚水霎時滾了出來,「大人的生命就象這一顆顆燃燒的流星,墜落,熄滅,消逝……」

「人都要死的,又何必在意是否曾經炙烈燃燒。」審配甩甩手,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今夜我們好好睡一覺,明日決戰。」

四月初四,朝陽初升,霞光萬道。

北疆軍的石炮、弩炮還在持續轟擊。

西城戰場上,一百二十臺巨大的井闌巍然矗立,氣勢恢宏。正對雍門的戰場前方,一臺巨大的衝車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龐然猛獸,橫臥在地上,冷森森地望著前方獵物。

井闌和衝車的下面都是一段段的圓木,這些圓木每隔十尺一根,一直鋪設到城牆根和城門樓下。

井闌、衝車的後面站滿了一隊隊全副武裝的悍卒。嶄新的鎧甲和犀利的武器在霞光的對映下,熠熠生輝。

在他們的後面就是巨大土臺,土臺上的石炮、弩臺上的弩炮正在做最後的掩護攻擊。

土臺後面,十幾萬大軍依次排列,旌旗飄揚,蔚為壯觀。

方陣和方陣之間開闢了一條條通道,民夫們驅趕著輜重車,正在往返運送各類軍械。

大軍最中間是帥臺。帥臺的最高處,小天子頂盔貫甲,手抱令旗,傲然而立。

帥臺上,大將軍李弘、左衛將軍麴義、右衛將軍張燕、後將軍玉石、右將軍楊鳳、護軍將軍賈詡等文武大臣並肩而立,神情凝重地望著前方戰場。

「可以了。」張燕抬頭望望冉冉升起的朝陽,衝著李弘拱供手,「大將軍,下令吧。」

李弘用力一揮手,大聲叫道:「傳令,突擊部曲登樓。」

「咚咚咚……」百面戰鼓同時擂響,霎時鼓聲雷鳴,驚天動地。

青龍令旗騰空而起,張牙舞爪的青龍在空中劇烈翻騰,似乎要駕雲而去。

龍驤大將軍趙雲整了整盔甲,然後衝著精神抖擻的悍卒們微微一笑,「兄弟們,跟我走……上城樓……」

趙雲第一個衝上了迴旋梯,向著頂部的棚屋急速攀登。

五十名悍卒緊隨其後,呼嘯而上。

武衛將軍文丑站在井闌底部的平臺上,高舉雙臂,縱聲狂呼:「兄弟們,拿起武器,跟我殺進洛陽城……」

「殺……」悍卒們吼聲如雷,一個個健步如飛,飛速衝上井闌。

武毅將軍高覽走到小黑麵前,替他繫好戰盔下的絲繩。

「大家都準備好了嗎?」高覽平靜地問道。

「願追隨大人誓死奮戰……」黃統激動地高舉戰刀,轉身衝著手下的兄弟們放聲狂呼,「拿出你們的卵子,殺出我們的威風……」

「不死不歸……」

「走吧……」高覽雙手負後,大步走向井闌。

徵虜將軍徐晃站在井闌上層棚屋的邊沿,望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老歪貼在棚屋的邊緣,戰戰兢兢地伸出半個腦袋,「大人,這好高啊。這要是摔下去,估計也就是一塊肉餅。」

「我呸……」老宋衝著他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你說什麼喪氣話?咒我們死啊?」

棚屋內的悍卒們頓時罵聲四起。

老歪濃眉倒豎,高舉雙手連聲亂吼,「誰敢罵?誰敢罵?再罵老子把他丟下去。」

徐晃大笑,用力關上棚屋的大門,「兄弟們,我們殺人去……」

越騎營的悍卒們圍到了衝車周圍。

越騎將軍秦誼奮力跳上了衝車,仰天狂吼:「兄弟們,用力推,把吃奶的力氣使出來,推啊……」

啞巴和近百名悍卒一陣亂吼,但就是沒人出力。

中郎將陳衛站在後面連聲笑罵,「攻擊的命令還沒下,誰要是敢推,估計他連吃奶的勁都沒了。」

秦誼的叫聲嘎然而止,他極為氣惱地瞪著周圍的手下,彷彿要把他們生吞活剝了,「等一下誰要是不出力,老子剁了他生吃。」

北疆軍的石炮、弩炮停止了射擊。

「衝上去,快衝上去……」審配劍指前方,聲嘶力竭,「搬掉石彈,立即搬掉石彈,敵人要攻擊了,快……」

戰鼓擂響,數千將士爭先恐後,飛步衝過傅堞,急速登上城牆。

數萬民夫緊隨其後,排成一條條的長龍,準備在最短時間內把城牆上的石彈運到傅堞之後。

衝上城牆的將士們駭然呆住,城牆上霎時一片死寂。

「快啊,快乾啊,你們還在等什麼?」逢紀氣喘吁吁地拔開人群,伸頭向牆外看去。

逢紀突然靜止下來,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在這一刻凝固住了,他的眼睛慢慢睜大,眼神越來越恐怖,驀然,淒厲的叫聲從他張大的嘴巴里激射而出,「敵人……敵人攻城了……」

城下忙碌的人群沒有任何反應。敵人天天都在攻城,這有什麼可怕的?援軍馬上就到了,這種苦日子也熬不了幾天了。

更多、更大的恐怖叫聲四處響起,極度恐懼計程車卒們衝到另外一側的女牆後面,衝著城下連聲吼叫,「敵人攻城了,攻城了……」

逢紀身邊的一個士卒突然象發了瘋一樣,又叫又蹦,完全失去了理智。逢紀一腳踹到他身上,「叫什麼?快,把石彈搬開,騰空牆面,死戰,死戰……」

鼓聲急促敲響,城牆上計程車卒們好象全部清醒了一般,以匪夷所思地速度衝向了堆積在城牆頂部的石彈。有的來不及傳遞,乾脆把石彈合力丟到城外或者城內,一時間,城牆上到處都是瘋狂叫吼的人群。

袁尚、審配、辛評、高柔、朱靈等人先後衝上了城樓。所有人在看到戰場上那一字排列的龐然大物後,無不駭然心驚,倒抽一口涼氣,渾身震顫。

「怎麼辦?」逢紀把腦袋放在女牆的射擊孔裡,望著城外的巨型井闌和巨型衝車,氣急敗壞地怒聲叫道,「我們怎麼辦?」

北疆軍的巨型井闌顯然要高出城牆,這些井闌一旦和城牆頂部相連,北疆軍就能從井闌上端的棚屋內直接殺到城牆上,隨後北疆軍會以井闌為雲梯,把更多計程車卒源源不斷地送到城牆頂部,靠人根本擋不住北疆軍。

「召集援軍,用人填。」審配想都沒想,冷聲說道,「立即從民夫中徵兆精銳壯丁,給他們配上武器。我們誓死也要擋住敵人,沒有選擇了。」

「正南……」辛評一把拉住他,「你冷靜一點。無論我們有多少人,無論用多少死屍填,都擋不住他們的攻擊。」

「那你說怎麼辦?」審配手裡的長劍猛地刺向辛評的咽喉,「你最好不要逼我殺你。」

辛評長嘆,輕輕推開了審配的長劍,「我帶著袁大人退守皇宮。」接著他一把拉住了袁尚,「我要帶著他,我不能讓他死在這裡。」

審配望著面無人色的袁尚,心裡一軟,手上的劍垂到了地上,「你答應我,不到最後時刻,不能放棄。」

辛評鬆開袁尚,憤怒地望著審配,想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出來。

「審榮還在牢裡,請你把他一起帶到皇宮。」

辛評心裡一痛,用力點了點頭,「正南,元圖,你們多多保重。」

大將軍李弘轉身面對小天子,躬身為禮,「陛下,請下令吧,可以攻擊了。」

小天子興奮的臉孔漲紅,雙手高高舉起令旗,在空中用力搖了三下,然後狠狠揮下,「殺……」

「咚咚咚……」帥臺下的戰鼓再度擂響。

「咚咚咚咚……」十幾萬大軍,近千面戰鼓瞬間同時擂響,巨大的戰鼓聲響徹了天地。

「殺……」十幾萬將士同時高呼,吼聲如山崩地裂一般,轟隆隆震撼大地。

洛陽城在北疆軍震耳欲聾的吼聲裡,劇烈顫抖。

「殺……啊……」一隊隊的北疆將士象潮水一般衝向了井闌。

巨大的井闌開始起動,開始緩緩向城池方向移動。

「兄弟們……推啊……推……」秦誼的叫聲早已被戰場上的轟鳴聲淹沒,但他還在忘情地叫著吼著。

衝車咆哮起來,它越來越快,漸漸四蹄騰空,向自己的獵物呼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