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節

在袁譚、曹操的努力下,孫權終於趕到了採石渡口商談開闢東路戰場的事。

孫權被河北激怒了。河北一再催要賦稅,甚至最後派個使者來催討。這個使者很狂妄,在吳老夫人面前威逼利誘,把吳老夫人嚇得不輕,逼著孫權如數交付了賦稅。賦稅交了也就交了,反正數量不大,江東還能承受,但接著河北又來了一道聖旨,說為了支援洛陽戰場,要從江東征調五百艘戰船,三千名製造船舶的熟練工匠,另外再以低廉的價格購買一批糧食。河北的目的顯而易見,他們要一步步削弱江東的武力。

孫權勃然大怒,堅決不給。呂布聞訊,命令青州臧霸,把江東運糧的船全部扣下,並且書告江東孫權,如果你繼續兩面三刀,和朝廷為敵,我大軍必在攻克洛陽後南下江東,誅殺爾等叛逆。這次吳老夫人也生氣了,河北未免欺人太甚,這樣發展下去,江東孫家遲早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恰好此時曹操、袁譚先後來書,邀請孫權北上合肥,共商抗擊河北。劉表也從荊州書告周瑜,詳告劉備、劉璋、劉磐穩定益州,準備聯軍北伐關中開闢西路戰場一事。另外,西疆的形勢越來越惡劣,羌人勢不可當,北疆軍已經退守到翼城,關中岌岌可危。洛陽戰場上的北疆軍突然停止攻擊,估計就是因為西疆局勢危急不得不迅速調整部署。劉表因此推測河北已經陷入困境,開闢東路戰場的條件已經成熟,希望江東為了挽救社稷而放棄前嫌,聯手對抗河北。

周瑜此刻就在柴桑,他和魯肅仔細分析了局勢,權衡了利弊,接受了劉表了建議,並急告孫權,認為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保住洛陽,把北疆軍趕回黃河北部,乃是建立南北對峙的唯一機會。江東則可利用南北對峙的機會,迅速增強實力。將來如果社稷重振,則有桓、文之功,如果社稷傾覆,則兵出荊襄,確保大漢半壁江山。

孫權、孫賁、吳景、張昭、張紘等人經過多方討論,遂決定與河北決裂,轉而尊奉襄陽天子,和曹操、袁譚等人聯手開闢東路戰場。

曹操現在也是怒不可遏。呂布、高順、臧霸等人陳兵青兗兩州邊境,威脅徐州也就罷了,派使者到徐州催討賦稅也罷了,但出兵攻打睢陽實在無法容忍。北疆軍打睢陽的目的太明顯了,一旦洛陽攻克,北疆軍就從睢陽南下,直殺江淮。一邊磨刀霍霍要殺我,一邊還和我稱兄道弟,以為我是白痴啊?既然你不仁,那就不要怪我不義,大家割袍斷義,恩斷義絕。

會談非常順利。形勢發展到現在,曹操和孫權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和河北決裂,不是死就是生;要麼投降河北,給河北做孫子,但天下一旦平定,則必死無疑。誰要是相信李弘不會砍掉自己的腦袋,那純粹是個如假包換的白痴。

開闢東路戰場的事確定下來以後,三方具體商議攻擊部署,何時集結兵力,集結多少兵力,從那裡開始攻擊等一些關鍵事項一一議定,但何時展開攻擊卻因為沒有得到西路戰場的具體訊息而無法確定。

此次能否擊敗北疆軍,關鍵不在東路戰場,也不在中路戰場,而在西路戰場。只要劉備奪取了長安,佔據了關中,形成了對洛陽的夾擊之勢,則北疆軍必敗,也就是說,東路戰場和中路戰場都是牽制戰場,這兩個戰場上的很多關鍵攻擊部署都要基於西路戰場的攻擊策略而制定。

西路戰場若想攻擊順利,必須要得到中、東兩個戰場的策應,即使東路戰場不能開闢,劉備也需要劉表在中路戰場上的幫助,否則只要洛陽分兵回援,則劉備必遭敗績,所以劉表肯定知道劉備的北征之策,只不過他擔心計策洩漏,不敢隨意告訴曹操、袁譚和孫權而已。

曹操隨即決定,三方各派大吏急赴襄陽,帶著東路戰場的攻擊之策和劉表再做商議。

大漢建興五年(西元201年),十二月。

十二月,襄陽。

曹操的長史荀彧、孫權的司馬張紘、周瑜的部屬魯肅、袁譚的長史劉獻聯袂趕到襄陽,拜見了天子,然後和劉表商討抗擊河北之策。

聽說曹操等人已經決定開闢東路戰場,劉表非常高興,他和蒯越、劉先等人拿出了荊州制定的中路戰場攻擊之策,雙方商議了數天,各自做了很多調整,但自始至終,劉表都沒有提到西路戰場的具體攻擊之策。

荀彧忍不住,率先問到西路戰場的事。如果西路戰場出了什麼問題,不能攻擊關中,那東、中兩路戰場的攻擊就沒有太大意義。以目前北疆軍的強大武力,完全可以守得住洛陽外圍防線。

劉表很無奈,說劉備到目前為止,雖然書信不斷,但都沒有奏報具體的攻擊之策,甚至連一個大概的攻擊時間都沒有。劉備在書信中解釋說,漢中通往關中只有四條棧道,除了陳倉道外,其它三條棧道都已年久失修,需要時間修繕。另外大軍何時通過棧道,還要看老天能不能幫忙,如果今年冬天秦嶺雪大,融雪時間過長,大軍翻越棧道的時間肯定要延遲,所以他無法確定具體的攻擊時間。

荀彧等人有些茫然。

劉表看到他們神情沮喪,大為生氣。說到底,你們還是缺乏自信,擔心自己遭受了損失,沒有一往無前的勇氣。我們既然是牽制戰場,那當然應該率先展開攻擊以牽制北疆軍的兵力,這還有什麼好猶豫的?我們在洛陽外圍打得越猛,對劉備攻擊關中就越有利。退一步說,就算劉備拿下了關中,但我們如果在洛陽外圍遭到北疆軍的重創,無法拖住北疆軍的主力,那劉備還能在關中站住腳嗎?劉備不能佔據關中,北疆軍稍加恢復元氣就能捲土重來,洛陽還是守不住。

劉表的一頓訓斥起了些作用,眾人稍稍振作精神,商議決定在三月初的時候向北疆軍發動攻擊。

劉表隨即書告劉備,請他在四月前後發動攻擊,最遲不得低於五月初,否則洛陽的情況會越來越糟糕。

十二月,關中,櫟陽。

本月初,天子、長公主一行直接趕到了長安。

右車騎將軍徐榮、將作大匠董昭、京兆尹趙戩、武威將軍何風、長安令士孫平接駕。

徐榮等人奏報了長安城的重建方案,並帶著長公主巡視了未央宮舊址。未央宮佔地很大,洛陽南、北兩宮加在一起,大概也只有未央宮的一半多。過去赤眉軍焚燒長安城的時候,它已經毀了。前幾年被李傕、郭汜等人燒燬的未央宮,是光武皇帝下旨重建的,規模只有過去未央宮的一小半。徐榮、董昭等大臣的意思是在舊址上完全重建未央宮,並陸續重建建章宮、長樂宮,重現大漢昔日的輝煌。

長公主對這個重建方案一直不滿意,認為它太奢侈了,此刻親自趕到現場,她更加無法接受。按照現在的重建方案,大漢皇宮相當於三個洛陽城,宮殿臺閣有數百座之多,其規模之大難以想象,其耗費更是驚人。

長公主的臉上一直沒有笑容。她在晉陽的時候,晉陽宮裡的宮殿臺閣只有七座,宮內的宦官、侍婢不過一百多人,但她覺得住得很寬敞,國事處理得也很好,足夠用了。皇宮有必要這麼宏偉、這麼奢侈嗎?

「非壯麗無以重威。」大將軍站在她的身後,用力揮了揮手,「這是本朝丞相蕭何大人說的,說得非常有道理。這是大漢的皇宮,是大漢的威儀所在,越大越好。」

長公主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大將軍說得對,皇宮不僅僅是皇帝居住和處理國事的地方,它更是大漢的一種象徵。」董昭躬身說道。

「它還是大漢的門面,是皇帝的面子,也是你們的面子,是不是?」長公主語含怒氣。

董昭一縮腦袋,急退一步,躲到了大將軍身後。

「非壯麗無以重威。」大將軍沉聲說道,「殿下,這個門面無論如何都要撐起來,這代表著我大漢的力量,無堅不摧的力量。」

長公主「哼」了一聲,又瞪了大將軍一眼,但這一眼隱有嬌嗔之意,顯然是接受了大將軍的奏議。

本月上,天子、長公主一行進駐櫟陽。

櫟陽的天子行宮已經修繕一新,遠比晉陽宮要大,氣勢上也較雄偉。

此刻中、內朝的尚書檯、中書監、侍中寺等臺府已經搬遷完畢,外朝的丞相府、太尉府、御史臺、大司馬府等公卿府衙也基本就位。長公主到達櫟陽的當天下午,就傳詔各府大吏,從明日起,進宮議事,諸多繁瑣事務盡皆交付從事掾屬處理。

當天晚上,大司農李瑋和筱嵐夫婦趕到大司馬大將軍府看望李弘。大將軍聞訊,親自迎出府門之外。三年沒見,李瑋的鬢角上已經隱見白絲,臉色也極為憔悴,看上去蒼老了很多,很難想象他是一個三十五歲的人。大將軍一直握著李瑋的手,很是感慨,「我打了三年的仗,你給我送了三年的糧草,太辛苦你了。」

「能煩勞大將軍親自出迎,我就算死了,也無以為憾。」李瑋淚花閃動,激動不已。筱嵐站在一側,也是暗自抹淚,哽咽無語。

大將軍把李瑋夫婦引進書房,秉燭而談。雙方稍稍閒聊幾句後,李瑋再次解釋朝廷在九月的決策,希望得到大將軍的諒解。

李弘靜靜聽完李瑋的話,沉默了很長時間,書房內的氣氛一時很壓抑。李瑋和筱嵐漸漸有些不安。

「仲淵,我離開晉陽之前,曾給你一道手令。」李弘突然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嗎?」

李瑋略微一愣,接著眼露喜色,輕輕點了一下頭。筱嵐駭然心驚,瞪大眼睛望著李瑋,臉上閃過一絲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