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晉陽。
四月上,虎賁將軍雷子書告朝廷,他在大漠西部和中部的胡族部落中奔走了一個冬天,但願意出兵攻擊河西的胡族首領寥寥無幾。
鮮卑人弧鼎、棄沉對朝廷忠心耿耿,二話不說答應了。鮮卑人步度更在去年的關中大戰損失較大,對河西的羌人心存畏懼,遲遲沒有答應。拓跋韜、拓跋貉藉口冬天遭受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災,牲畜損失嚴重,婉言拒絕了。木桃、木李因為實力較弱,依附於拓跋韜,拓跋韜不答應,他們兩人自然不敢出頭。先零羌的狂風沙去年和河西羌人打了一仗,打輸了,另外他們都是羌人,或多或少有點交情,所以也沒有答應。
這麼多胡族部落都不願意出兵,雷子擔心大漠安全,於是屯兵陰山腳下,放棄了西進涼州。他在奏章中說,河西羌人實力強悍,大漠各部落對能否攻克和佔據河西憂慮重重。如今我們未能實施兵進河西的計策,大軍無法從天穹沙漠一帶有效牽制河西羌人,對西涼局勢可能會帶來很大影響,請朝廷速告西涼。
雷子的這封奏章送到晉陽後,鮮于輔、張燕、張遼、皇甫酈等人馬上預感到西涼形勢不妙,幾個人急忙商議對策,但對策還沒想出來,西涼就已經亂成一團了。
長公主急召太傅楊彪、丞相蔡邕、御史大夫劉和、左車騎將軍鮮于輔、右衛將軍張燕、大司農李瑋、尚書令崔琰、中書監田疇到鳳凰池議事。
幾位大臣把荀攸、徐榮的聯名奏章看了好幾遍,心情異常沉重。
「關中大戰前,大將軍曾一而再再而三地書告朝廷和徐榮大人,要求務必保留西涼軍隊。我們是留下了西涼軍隊,但殺死了西涼軍的統帥韓遂。我們的將士對執行大將軍的命令可謂不折不扣。」長公主神情冷峻,口氣極為憤怒,「現在大將軍的擔心變成了現實,西疆不但成了朝廷的包袱,更成了中興大業的最大障礙。」
「韓遂的死純屬意外。」張燕嘆了口氣,想到了自己的義父張牛角。當年癭陶大戰,黃巾軍也是因為張牛角的意外中箭而輸掉了整場大戰。
「朝廷上下都知道韓遂對西疆來說意味著什麼。西疆在他的控制下,穩定了十幾年,但同時也讓羌人休養生息了十幾年。這種實力上的此消彼長隨著時間的流逝會越來越明顯。」張燕勸諫道,「殿下,就算韓遂不死,將來西疆還是要亂,朝廷還是要傾盡舉國之力予以平定。西疆對我們來說,是個教訓,是個刻骨銘心的教訓,所以我們對北疆的將來要早作預防,要末雨綢繆,要把這種實力上的變化所帶來的危機悄無聲息地扼殺掉。」
「怎麼扼殺?」長公主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痛,「我總不能把大將軍一分為二吧?」
張燕無策應對,只能報以苦笑。
長公主和幾位大臣商討了一下荀攸、徐榮所提出的幾點建議,結果分歧很大。
楊彪、蔡邕、劉和、崔琰四位大臣認為,把西涼百姓撤進關中是必要的,但停建未央宮是沒有必要的,尤其在這個事關社稷命運的關鍵時刻,更要咬緊堅持下來。今年無論如何都要把天子和朝廷遷到關中,以振天威。
鮮于輔、張燕、田疇三位大人承認此刻把天子和朝廷遷到關中對戍守西疆和攻打洛陽都有好處,但關中太危險了,一旦西疆未能守住,讓羌人呼嘯而入,則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另外,西疆開戰,朝廷財賦如何支撐?只能拆東牆補西牆,先停建未央宮了。
長公主同意楊彪等大臣的意見,但又擔心關中的安全,猶豫不決,「李大人,你的意見呢?」
李瑋手握財賦大權,天子和朝廷今年能不能遷進關中,關鍵還要聽李瑋的一句話。李瑋想了半天,最後提出了一個折衷的意見,停建未央宮,修復櫟(li)陽宮。
櫟陽就是現在關中的萬年城,位於渭水北岸,距離長安有一百多里,是一座萬戶大城。過去秦國在建都咸陽前曾在櫟陽定都三十五年。高祖劉邦定都長安前,也曾以此為都兩年。櫟陽宮規模不大,至今儲存完好,只要略加修繕即可使用。如此一來,天子和朝廷可以如期遷到關中,一旦關中受到威脅,天子和朝廷馬上可以乘船轉移到河東,而朝廷則因此暫時節約了一筆巨大的開支。
「就這麼定了。」長公主絲毫沒有猶豫,當即傳旨,「改萬年城為櫟陽,在未央宮沒有修復之前,天子和朝廷暫居櫟陽城。」
「把荀攸、徐榮、雷子三位大人的奏章以及朝廷對西疆局勢的看法和對策全部送到大將軍行轅,請大將軍即刻做出決策。」
四月下,兗州,陳留,大將軍行轅。
行轅大帳內,燈火通明。
李弘環保雙臂,站在巨幅地圖前,凝神沉思。
穎川戰場一直沒有取得突破,大軍至今還沒有截斷魯陽和洛陽之間的聯絡,沒有完成對洛陽的最後包圍。距離五月初麴義、楊鳳和玉石、趙雲兩支主力大軍攻擊洛陽的時間越來越近了,穎川戰場必須立即拿出切實可行的攻擊之策。
顏良曾讓鄭寶率軍沿著汝水河而上,偷襲廣成關,但袁煕在廣成關屯有重兵,斥候密佈於汝水河兩岸。鄭寶尚沒有靠近關隘便暴露了蹤跡,結果遭到叛軍伏擊,慘敗而歸。同時間,顏良還曾向行轅借調姜舞的鐵騎奔襲宛城。叛軍對北疆鐵騎防備嚴密,尤其對這條可直達宛城的馳道更是倍加關注,在馳道所經過的河流、山道上都設下了重重障礙。姜舞帶著鐵騎剛剛到了昆陽就被發現了,軍隊形跡暴露,長途奔襲失敗,只能悻悻而返。
顏良一計不成,再設一計。四月中,他命令徐晃撤過汝水河,準備把叛軍主力誘到陽翟城下予以圍殲,然而,讓顏良哭笑不得的是,西線戰場上的叛軍統帥蒯越站在汝水河堤上想了片刻後,竟然下令大軍撤回魯陽,不打了。
叛軍全線後撤,袁煕、文聘帶著大軍佈防於廣成關和魯陽一線保護馳道安全,蒯越則坐鎮魯陽城,防線無懈可擊,讓北疆軍一籌莫展。
顏良著急了,再度設計,讓張繡在南線戰場上主動讓出穎陽城,把袁譚誘進來,然後以主力包圍袁譚,試圖以袁譚為誘餌,調動魯陽方向的叛軍攻擊陽翟。
張繡讓出了穎陽城,卻把袁譚嚇跑了,袁譚連臨潁城都不要了,帶著大軍調頭撤回了汝南。
顏良無計可施,書告大將軍李弘,從魯陽到廣成關的這一段馳道穿行於崇山峻嶺之間,大軍沒有辦法攔腰截斷,只能強攻魯陽了。李弘不同意,說再想想辦法,不要急。
「大將軍,西疆的事,如何回覆朝廷?」傅幹走到李弘的背後,輕聲說道,「鮮于大人又來信催了。」
朝廷的書信三天前就到了,但李弘一直沒有做出回應。西疆戰局緊張,時間拖得越久對西涼軍越不利,鮮于輔為此每日急書來催。
「你怎麼看?」李弘低聲問道。
「徐榮大人在信中說得很明白,長公主和朝中重臣們心裡也很清楚,所以他們什麼都不說,把徐榮大人和雷子大人的書信一把送過來,讓大將軍斟酌處理。」傅幹也壓低聲音說道,「現在,狂風沙不願意動,步度更不敢動,劉豹動不了,樓麓不能動,而拓跋韜顯然不會給自己培養一個對手。步度更如果拿下了河西,實力增加了,對他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他們是仇人,拓跋韜不能不防,所以,我們只能徵調柯比熊。」
「如果你是柯比熊,你願意遠征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的河西嗎?」李弘又問道,「從烏侯秦水到河西,要橫跨整個大漠,要長途跋涉數千裡,有這個可能嗎?」
「如果我有心征服大漠,這是揚名立萬的最好機會。如果我能在河西擊敗羌人,我的大名將從此響徹大漠。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傅幹微微一笑,「慕容風雖然給了柯比熊一支軍隊,卻沒能幫助柯比熊建下赫赫功勳,而柯比熊最需要的就是功勳。」
「大帥沒有給他的東西,我能給他嗎?」李弘抬頭望著帳外深邃的夜空,驀然想起了慕容風。